肖排长已有十多年就这样坐在庭院的藤椅上度他生命那最后的部分了。对于他来说,运动只是夏天把藤椅移向树影,冬天远离树影罢了。无数相同的日子和季节使老人失去了时间观念。他唤孩子时常常是这个孩子父亲的名字,问候他们的父亲时,孩子们也知道问候的是他们的爷爷。他们早已习惯这个从记事起就一直坐在庭院里的怪老头了。他们会把两只小手捂成喇叭状对老人高喊一声:“爷爷早死了”老人却板起早已松弛的面部,沙哑的声音就从胡须后面传来:“瞎说,前些天我们还下着棋。”其实下棋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老人这种安静的日子直到康宝娃(康明川之孙)的到来才被打破。这个小时侯流着鼻涕打猪草的孩子,从小就对肖剑有一种特殊的兴趣。而他爷爷,只是和他讲一些他们在朝鲜战场上怎样杀敌,怎样捕捉俘虏的故事,却只字不提他的战友是怎样被俘的。
每当宝娃问起这个问题时,康明川总会摸着他那颗只在前面留了一撮头发的小脑袋说:“你还小,等长大了,爷爷再告诉你。”可惜宝娃未等长大,爷爷就去世了。在爷爷死后第七年,宝娃成了文革后第一批经过考试被录取的大学生;在康明川死后第十二年的夏天,宝娃被分配到了一家杂志社工作。常年的写作,不仅磨砺着他的文笔,也使他积累起一种沉厚的思想。
终于有一天,已成为主编的他来到了老人的庭院中,要求老人讲一讲自己的经历。老人很为明川的儿子打扰他晒太阳而生气。在微感凉意的初冬,在院中接受那份暖融融的感觉,是最惬意的了。可是这个年轻人口里说着的隐隐约约的事情令老人很难把思维从那里移开:一个意气勃发投笔从戎的青年,一名拥护投诚起义的士兵被提升为排长,隆隆的坦克压向饥饿的人群,三个美国雇佣兵和一名志愿军排长,一个被人称了二十二年的右派、叛徒、特务……
老人忽然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起来,无任何节奏的哭声把宝娃吓了一跳,但宝娃毕竟未虚此行。在回去的火车上,宝娃拿出了肖剑向县档案局要回的(那是经过他的一个老首长并经国家档案局长批准后还给他的)用灰土布包着的一叠写有老人档案的纸。最上面一张用隽丽字体简要的概括了这叠纸的内容:
肖剑,男,一九二零年出生于河北×县。1943年重庆师范毕业后任小学教员。1945年为抗击日寇而投笔从戎,参加了国民党第95军。不久,日本投降。1949年,因支持投诚起义,被任命为解放军第60军180师某排排长。1951年在抗美援朝第五战役中被俘。后于1955年回国。1957年,被错误打成右派,“文革”中,被“四人帮”打成特务、叛徒。1979年美国向我国移交朝鲜战争战俘档案,才彻底平反。同年,本人被民政局“五保”,并在本人请求下回到家乡安度晚年……
当宝娃放下那叠厚厚的档案时,夕阳那金黄色的光辉,透过车窗,溢满了整个车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