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到许多把时间看的比生命还重要的人在一段直线距离不到100米的路上花半个小时走出无数个“S”的轨迹来,肯定不会相信。但当你由深圳经罗湖口岸到香港时,走的就是这样的路。
向权因为放假无事,也同我们到了香港。这是我第一次出境(其实香港在十几天前已经回归祖国了)踏入另一个制度下的社会,所以佷是好奇。第一印象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和无处不在的广告。显示出来的文字大多是英文与繁体中文,基本看不到简化汉字。偶尔看明白几个繁体字,但语序又是按照粤语习惯排列的,内地人很少有看明白意思的。
看他们三人,只有萌萌象我一样对周围比较好奇,而童画与向权,就象走在国内其他城市一样,只顾走着,周围的东西和匆匆的行人对他们来说熟视无睹。
到一个TAXI站后,我们打一辆计程车(出租车)到了新华通讯社香港分社。在登记处看完证件后,服务人员用电话请示了特墨其勒主任。我们佷幸运,特主任在15分钟后他办公室约见我们。
礼节性寒暄后,童画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这次来的意图,但她只字未提我们的草原之行。听到“金手指”三个字,特主任表情开始变的冷淡起来。
他讲道:“基金逐利的本性就如同非洲的狮子追逐羚羊一样是一种客观规律。但即使是狮子,也懂得不能把草原上的羚羊全部杀死这个道理,但现在出现在东南亚的‘狮子’,却忘了这个道理!
作为‘金手指’,我佷欣赏你们分工明确,办事迅捷的风格。如果说当年你们帮量子基金打垮英镑,是想从富人丰盛的餐桌上撕下一条鸡大腿,并顺便教训一下傲慢的英国人的话,这次东南亚危机却是把许多穷人积攒了几年的口粮一粒不剩地拿走了,这是要饿死人的!”
特主任有点激动了。他有意停顿了一下,缓了缓情绪。我们四人,除童画外,心情都随特主任言语沉重起来。童画对特主任描述的情景却微笑起来。我暗暗打定主意,此行一结束,就向童画辞职。
童画这时非常诚恳地说:“正如您所说,追求利润,不仅是基金的本能,也是我们公司成立的初衷。我们都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工作,作为公司的员工,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只是,看到危机发生后使这么多无辜人员受到伤害,‘金手指’全体人员都在反思,尤其是在亚洲出生成长的员工,当然,也包括象黄总一样的决策层和象我一样的办事人员。”
看到特主任表情开始和悦起来,童画继续说着:“ 我们刚才听您用草原规则比喻金融时,感到很亲切,因为我们刚从草原回来。”
“哦,草原是佷不错的,尤其是现在正值旅游季节。你们年轻人应该多走走,中国有句古话,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特主任打着官腔。
我和童画互相看了一眼,明白我们打的赌输了。特主任要么没有与奥格勒老人通电话,要么奥格勒老人在电话里没有提我们。不然,特主任不会打官腔了。我看到童画已经站起来准备告辞了。是的,一个素不相识的政府官员,不可能把政府尚未公布的施政意图告诉一个在他们看来常常惹麻烦的公司。离去,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在我们四人中,由于萌萌与向权属假期实习,所以对中国政府在香港金融的态度上兴趣较小,我是想听到一个振奋的消息,盼望中国能够力挽狂澜于危局。要知道,当时媒体上公布的香港和中国大陆的外汇储备已突破2000多亿美元,加上台湾和澳门,中国经济圈外汇储备不会少于3740亿美元!如此强大的实力,可不是英格兰、泰国等国可比拟的。只是,这里需要一个振臂一呼的人。而在目前半个亚洲已处在危机中,日本经济又连年出现下滑的背景下,这个振臂一呼的扮演着,除中国大陆外,其他亚洲国家是没有能力也没有一呼百应的效果的。
反观童画,则有一种落寞的感觉。是的,去东北,到草原,下香港,一路匆匆跑来,其中倾注了童画多少心血,最后结局竟落的一场空。我开始同情童画了。看来,为别人打工,心中的苦与甜,只有当事人知道。
“怎么,这就要走,我好像还没有说你们想了解的情况呢?”特主任看我们要离开,微笑着说。
我们都惊奇的抬起头来,尤其是童画,激动的都要流泪了。特主任一脸严肃地说:“ 香港从1983年10月开始实施联系汇率制度以来,港元按7.8元兑1美元的汇率与美元挂钩。这对于主要依赖外来投资繁荣起来的香港而言,可以维护投资者的利益,使他们不会因为港币大幅贬值而使其财富受损失。因此,联系汇率制可以说是维护投资者信心的保证,是香港经济持续繁荣的保证。如果一旦联系汇率制在国际游资的冲击下失守,投资者将会对香港失去信心,资金会在最短时间内撤出香港,进而毁掉香港的繁荣。所以,保卫香港货币稳定不仅是一场经济战争,而且是一场政治战争,是对中国政府接手香港后面临的最大一个考验。我已经接到我国政府的通知,让香港分社将政府的意图向全世界表达:香港背后有强大的中国大陆!如果需要,我们会开通两地特别外汇资金通道。同时,我们已联系台湾和澳门外汇管理机构,必要时实行四地外汇互通互用。”
特主任停顿了一下,对童画说:“‘金手指’虽然与量子基金合作十年了,但在87年世界股灾中,是帮助过香港的。更何况,黄副总也是香港人。我希望我们成为朋友,不是敌人。”
童画站起来郑重的说:“谢谢特主任对我们的会见,同时,您对‘金手指’的期望,我会转达的。谢谢!”
送我们出办公室时,特主任忽然微笑着说:“不用客气,要说谢,我倒要谢你们看我老父亲呢?”特主任在我们震惊中,缓缓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当我们在香港铜锣湾快捷假日酒店入住时,门前一台台高级轿车拖住了我和向权的腿。猛得,一台熟悉的黑色宾利吸引了我的视线。我当时没有记住田源的车牌号,不敢确定是否萌萌父亲的车,就跑到大厅,悄悄把萌萌拉出来辨认。萌萌一看,已经高兴地拿出电话拨起号来。当童画把住宿手续办好时,田源夫妇已经出现在电梯口了。
萌萌高兴的跑过去,与她母亲说着话。我们这里,只有向权与萌萌父母不认识,我和童画都过去向他们问好。萌萌母亲意味深长地看看我,又看看萌萌,只是对我点点头。田源对我却友好多了,问了我一些最近的情况,还一再感谢我那次VCD上的帮助:“今天看,那次放弃是非常正确的。”他这样肯定着我那次的远见。
这时,童画插话道:“田叔叔,萌萌住这样酒店可以算奢侈了,但以您的身价,住这样的酒店是否有点屈驾了。”由于童家与田家的渊源,童画竟然开起田源的玩笑来。
田源忽然认真地说:“萌萌住这样的酒店是因为她有个有钱的老子,我不敢住高规格的酒店,是因为我老子没有钱。哈哈哈!”他说完笑起来,我们也笑了,萌萌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晚上吃饭时,按照田源的意思,要请我们到酒店餐厅去。萌萌却坚持到街上大排档去吃。一方面可以领略港岛风情,还可以多吃几样香港小吃。这样,我们在街上一个好像临时支起的几张饭桌旁坐下来。萌萌母亲感慨地对萌萌说:“刚开始做事情时,我和你爸常常在这些地方解决吃饭问题。一晃,快有10多年没有来这些地方吃了。”
我和向权好奇起来,要知道,作为刚刚走上社会的年轻人,上一辈人创业经历对我们的吸引力是非常大的。
童画和萌萌兴趣也起来了,童画求萌萌父亲道:“田叔叔,您给我们这些小辈讲讲您的故事吧,我们也好在以后借鉴一下。”
田源看妻子轻轻点下头,就开始边吃饭边缓缓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上世纪70年代末,中国农村改革大潮已经全面铺开。夜已经佷深了,在浙江台州一个小渔村里,劳累了一天的渔民早早进入梦乡。从部队复员在邮政系统上了5年班的田源却和妻子怎么也睡不着。原来,在吃晚饭时,4岁的萌萌在饭桌上天真地问妈妈:“妈妈,为什么咱家的菜里没有肉呢?”两口子互相对望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4岁的萌萌哪里知道,别说是肉,家里许多事情都令父母头疼。为攒钱给三个兄弟说媳妇,田源每月不到30元的工资基本全部交给了母亲。还有不到90平米的二层小楼,不仅住着他们三口,还有他的父母和三个即将成家的弟弟。别说二弟结婚后如何住,就是现在,三个弟弟睡时都临时一人打开一个行军床在饭厅和走廊里休息。田源想向领导申请住房,但一看那个工作了20多年的老李都没有住房,就没有向领导提。看来,靠单位解决住房是不可能了。夫妻俩看着睡梦中的萌萌,一个决定终于形成了。田源辞职干个体了。
田源和很多浙江的老板一样,一开始做的是销售。当时,他们身无分文,又不敢告诉年老的父母自己辞职的消息,所以只能做不需要成本地替人送货生意。借着改革的春风,田源夫妇第一年的收入比他工作5年挣的钱还要多。在吃年夜饭时,田源把准备自己买船搞运输的想法告诉了家里人。深明大义的母亲颤巍巍地把以前攒的钱全部拿出来,嘱咐大儿子:再买一条船,把三个弟弟带上一起干!在病塌上的田源的父亲边咳嗽边念叨着古人对运输的理解:“东西东西,只有把东面的货物运到西面去,货物才能称的上东西!”其实,那时的运输船都是用渔船改造的。然而,就是这两艘船,改变了他们全家的命运,也为田源在中国运输业排名中稳居前5名拉开了序幕。现在,他不仅拥有16艘10吨以上的货轮(其中3艘为20吨),20多艘驳船和5吨左右的小货船,他还参股了几个非常出名的港口。在业界,他被人们形象的称作“大陆船王”。而参与VCD,只是他探索公司多元化战略的一个尝试而已……
听着萌萌父母的创业历程,我们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铜罗湾略带咸味的海风吹来,我们仿佛站在田源的货轮上,正在乘风破浪般前进!(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