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毛蛋的姥娘坐在煤田公司为她盖的宽敞的砖瓦房里用干瘪的嘴讲述窑洞的好处时,我很难弄清她是在厌恶瓦房还是在怀念旧日的时光。
40年前,当毛蛋的姥娘领着女儿也就是毛蛋的母亲开始孀居时,薛家湾只是一个沿沟散居了几户人家的小村落。碧绿的杨柳错落有致地从前沟排至后沟,一小股清冽的泉水终年在沟底淌着。那时的村庄是如此宁静与清新:村里从未来过尾部喷着烟的汽车,村中也从未出现过一块用水泥砂石组成的凝固物。薛家湾这种田园诗般的生活是随着毛蛋的成长而逐步被改变的。其实,自从杨四圪嘴的车倌杨老六——也就是后来毛蛋的父亲——驮了一马车煤炭勘探队的青年人来薛家湾看前后沟的“露头煤”时,毛蛋的姥娘就预感到薛家湾要发生大变化了。
在毛蛋姥娘用碎布头为他缝制上小学背的书包的那天下午,薛家湾来了第一批开发煤田的人。
他毛蛋上中学那年,薛家湾耸起了第一批楼房。
在毛蛋考上大学那年春天,国家正式确定把开发准格尔煤田作为我国能源战略重点西移的标志。
在毛蛋上大学前夕,他姥娘借着窑洞微弱的灯光,摸索着从自家糊的泥缸底部拿出一个用早已褪色的红布包了几层的红皮本子来。毛蛋看清上面写着“烈士遗属证”五个金黄的字。老人用手抚摸着小红本子,讲述了一段关于毛蛋父母的故事:
提起那年夏天,人们会不约而同地想到热。“今年是火年”。深通五行的薛老娃这样解释着气候的异常。在这种炙热的季节,煤勘队经过三年时间,勘测已进入最后阶段。这支队伍开始的向导——杨老六,也在一年前正式成为勘探队的一员。
那天,勘探队在南沟采集样品。由于离村近,午饭就安排在毛蛋姥娘家。那时,毛蛋已快2岁了,坑上那两盆掺着白面的玉米大饼和冒着热气的土豆丝已使他的小肚皮鼓了起来。队员们还没有回来,毛蛋母亲把毛蛋交给她妈,就到南沟唤他们去了。
毛蛋姥娘抱着吃饱了饭正打盹的毛蛋,坐在窑里的坑沿边,嘴里含着一尺多长的旱烟杆,等着队员们。半袋烟功夫,第一批队员回来了,但没有毛蛋父母。听那个戴眼镜的讲,杨老六和技术员为使勘探数据更精确,要迟回来一会儿。队员们还说:“毛蛋妈到南沟寻他们去了”。
毛蛋姥娘就把盖饭盆的盖子拿开,对队员们说:“你们那就先吃吧!”老人把“那”字音拉的长长的,如唱一般。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的声音,大地开始颤动,队员们个个从土坑上跳下来往外跑,边跑边喊:“大娘,地震了。”毛蛋姥娘却凄励着叫了声“山洪呀,我的娃”就昏了过去。
后来的情景是令每个观看者掉泪的。在满是泥沼的南沟,人们找到了3具裹满泥浆的尸体。其中,有两具是毛蛋的父母。在毛蛋父亲的脖子上挂着一只帆布书包,包里有一团渗着泥的纸浆——那是当天的勘探记录。
煤勘队员们是含着泪与毛蛋一家告别的。这是毛蛋姥娘后来知道的,在勘探队走后不久,内蒙南部发现特大型优质动力煤的消息轰动了国内外。
毛蛋姥娘是在毛蛋上大三时去世的。当煤田领导问老人对毛蛋有何嘱托时,老人一脸安祥地说:“咱那娃,放心呢!”
一年后,毛蛋大学毕业,主动请求分在煤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