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天,我和两个朋友在西落市一家小酒店里喝酒。我心情很不好,插了六年队,返城后在一家集体所有制的豆制品作坊上班,每月工资18.5元,活儿就是滤豆渣。绪勇说他就更惨了,从云南支边回来,接了老子的班,当了铁路上的扳道工,成天在车皮上爬上爬下。几年不见,绪勇长成了大块头,身高有1.80米。另一个朋友叫吴小春,他认为有个工作干就不错了。小春因病留城,一直没工作,最近才在一家残疾人办的福利厂上班,刻象棋上的字儿。小春患过小儿麻痹后遗症,走路有点跛,但人长得眉青目秀,会拉小提琴,目前又在拼命练书法。
闲聊中小春忽然问我还记得卢世英吗?她最近打听我哩。我说记得的,小学的女同桌嘛。小春说卢世英也是当知青回来,和他女朋友在一个棉纺厂上班。他说前几年因无事可做,常和几个爱好音乐的人去公园里演奏。1978年是“文艺复苏”时期,听众里有个叫付素芬的姑娘,为提琴独奏感动得流泪,终于在听了无数支舒伯特的“小夜曲”后,向琴手表露了爱慕之情。“好呀,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我说,并不太关心女同桌的事。
“不过近来我们的情况不太妙呢。”小春说起事情的缘由:那付素芬夜班回家,总有一个男人在尾随,纠缠他的女友;而小春由于腿脚不便,上前干涉时,竟被那家伙打了。“揍他狗日的!”绪勇听完怒道。那顿酒喝了不久,我们去打了一架。那人不经打,被打得屁滚尿流。绪勇对他吼:“你再敢动我弟妹,老子见你一次打一次,把屎都给你打出来!”那小子的屎没出来,倒像是苦胆骇破了,哇哇地吐起来,我想可能是有点脑震荡。
十月,吴小春结婚了。我们去喝喜酒。新娘生得娇小玲珑,说话柔声细语,喜欢唱歌,配小春也算是郎才女貌。到第二年的十月,他们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叫吴音。看着朋友结婚生子,我对长我月份的绪勇说:“老大呀,恐怕我们得学点东西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已是挨边30的人,真要成家,先得立业。绪勇说:“还不如先发点儿横财。”这个铁路扳道员说他已经瞧准了,火车上什么货物都有。他说这事儿不稀罕,铁道周边的农民都在那么干,看见了撵都撵不开,有些就做发了。我有点吃惊,绪勇毕竟是在全民所有制。我说:“你这不是偷吗?要晓得你可是国家的工作人员。”
“屁的人员,老子早就不想干了。”绪勇说,叫我晚上做好接应准备。货场里有一种靠惯性滑行的“溜车”,速度比较慢。那天晚上,我在指定的地方等着。一个车皮滑过来,车上的绪勇把煤块往下扔。正当我拎着麻袋一路收拾贼货时,十几个人把我围住了,说是抢了他们的地盘,开始轰抢地上的煤。那情景就像猎豹刚扑住了一只羚羊,却引来了成群结队的土狼。我急昏了头,偷煤块儿嘛,哪有这般黑吃黑的?我用一块煤做武器,把头狼砸倒在地,连续用脚踢。其他人群起而攻之,我被打败了,落荒而逃。事后他们却追着我要医药费,因为头狼的肋骨被我打断了,正住在医院里救治。
我再次见到绪勇是七天以后,那小子满脸死灰,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似乎浑身的锣丝全松了。他说那几个毛贼为了要医药费,居然把事情抖落出来。货场保卫科把他关了七天,现在已被单位开除了。以后,绪勇便下海经商去了。我仍想着该学点东西。
第二年,我的月工资涨到35元。我去买了一个收音机,起先听“电影录音剪辑”,后来电台开播英语讲座,我开始自学英语。当初学外语却不如现在赶时髦,其实连书都没有。我从过去的老师那儿借来一本旧教材,因为要按期归还,我先把书抄下来,接着将整篇课文死记硬背;发音就跟着收音机里学,声音读得乱七八糟,整天感到嘴皮发麻,舌头僵硬,好像吃错了药似的。还书时老师告诉我,学外语是最考验人的毅力了。人家老外讲了几千年,你想一下子学会只是不可能的。他说:“语言就是人的思维,纯粹的思想其实是没有的,说到底就是某种语言的应用。你什么时候你能用外语想事儿了,也就真正学成了,但是你的母语永远妨碍着你……”我不管这些大道理,继续学。
我背单词有个妙法,把每天要记的生词写在手臂上,骑车上班时就看着念,上班后手握十字架摇豆浆时,仍看着手臂念念有词。豆腐坊的人都说:“这小子要疯了。”我当然没有疯,而是记了成千的单词。我那手臂写了擦,擦了写,永远黑乌乌的,像做了纹身一样。后来市面有书卖了,老师建议我学《新概念英语》。我也是全文背下,背完二册背三册,如同尚念经一般。由于读得多了,发音也渐渐象话起来,但作为语言仍少与人交流,听力始终很差,这大概是自学外语共有的通病了。
由于“文革”刚玩完,师资奇缺。我经人介绍,去西铁一中代课。面试时,教研组长问我学的什么教材。我说能背《新概念》,我背了约十分种,在场的人听得两眼发直。女教研组长说:“So it is qualified for employing you as a substitute teacher in school.”其实我没完全听懂,但见她的笑容,知道自己被接受了。
一个做豆腐的当老师了,虽谈不上命运的改变,但至少让我明白了凡事“只要坚持下去总有结果”的道理。去讲课前,我刮净了胡须,拼命把乌黑的手臂洗了又洗,仍不很干净,但登上讲台时腿也不发软。我对初一的学生讲:“英语有26个字母,就像汉字的笔画,学多了就会发现其中的规律;汉字发音有四声,而英文只用升降调;每个单词有重读音节,至少包含了一个元音……”我没受过师范训练,就以自学的体会给学生讲中外语言的异同。
书教下来满身飞雪,也不知是头皮屑还是粉笔灰,但我得意至极。是年,我与原单位办了“停薪留职”,以后转为自动离职。国家恢复教育时期,代课成为我最应景的工作,从初一到高三,连缀上去。其实代课就是务虚,没有固定工资,每课时就5块钱,要想多得就要多排课。当时做那活儿也实在容易,到处都缺英语教师,我最多时甚至可以在三所学校同时上课。这样川流不息地“跑堂”,教学质量就可想而知了。
几年间,我先后在西铁1中、2中、四零信箱子弟校、西落市6中、28中、疏司电大、铁二局职工大学等处代过课,有的学生比我的年龄还大。也许现在40岁上的中青年英语不好,考职称犯难,就是我那时误人子弟的结果,在此我深表歉意,但是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