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踌躇满志,教学相长时,却日渐感到身体乏力,午后发热夜间盗汗。一天清晨我咳血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浸润型肺结核,右上肺已有空洞病灶形成。上一线药,长服异烟井。”他还说人年轻会好起来的。那一年,我刚好三十岁,骨瘦如柴,1.75米的个子体重不到90斤。那些日子,我终日趟在病床上,夜夜做着同一个梦:无数的人在追我,我跑不快,腿部极度乏力——醒来后,怎么也想不起追我的人究竟是谁?
生病有时也能因祸得福。就在我吐血刚止住时,女同桌卢世英看我来了。一见面,她就眼泪汪汪的,把一些糖果糕点放在我的病床头。她还带来了一枝红玫瑰。“哦,哦,你来看我……”我说话时对着墙,因为我的肺病正处活动期,医生说有传染。“听小春说你病了。” 卢世英说着就坐在我身边,也没有害怕传染的样子。自此,姑娘照顾我。我们聊起儿时的趣事,当知青的艰辛和未来的希望。同一代人,惺惺相惜,几乎没什么爱情考验,我们就肯定了关系。当然,此事的成全,吴小春和他妻子一定从中撮合了不少。我问卢世英:“怎么会跟我?我可是没有固定工作,而且有病。”
“怎么说呢?起先是同情,随后就……”她紧靠着我,脸色绯红,说到爱时就停住了。卢世英不算漂亮,但她那儿时熟悉的脸上,如今仍有我永远看不厌的表情。尤其是她那午夜一般又黑又浓的长发,仿佛一面写着“情欲”二字的战旗,在情场上猎猎作响,激励我冲锋陷阵。更何况富于女性的同情心呢,这个人类最基本的感情,成就了多少好事。我想,毕竟男女之爱,传宗接代,也是有此一举的呵。
我们的婚礼在北郊老屋举行,来客不多,除了女家的亲戚,我只邀请了吴小春和绪勇。后者似乎阔了,骑着一辆嘉凌摩托来赶礼。绪勇经商有两年了,显然服装生意做得还不错。那天喜酒喝得多,绪勇的话也说到了头:“教什么书,刻什么字儿呀!现在要做生意。你们还不如文盲和劳改释放犯,好多都成了万元户。所以你们啦,干不干?我出资你经营,利润三七开……”面对朋友的怂恿,小春告退了,我却动了心。
到学校放寒假时,我去街边租了个铺面,顶着西北风,跟绪勇学叫卖。正如绪勇所言,这年头生意好做。服装生意嘛,人人刚吃饱了,都想着穿得好看点。那一年我们共赚了两万多,按三七分成,我有六千。二人说好年底分账,要资本积累嘛。但一天,绪勇提取了全部存款,说是去广州进货,结果就不见了人影。我焦急地四处找人,终于在舞厅堵住了绪勇。他正搂着小姐跳贴面,側着脸对我说:“对不起呀,兄弟,全打倒了。”他的意思是,钱本来是好好装在瓦罐里的,不料摔了一跤,存钱罐摔碎了,钱也给风吹走了。
我揪住绪勇的衣领说我老婆快生了,急等钱用。那情景可有点滑稽,绪勇个子高大,我执意要拽住前者的衣领,人几乎给吊了起来。绪勇显然喝多了,身子不稳。他说:“生孩子干什么呢?我都离婚过一回了,至今一个崽也没下嘛。你现在向我要钱,我向谁要去?我明天的早饭钱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抄起一酒瓶砸在他头上,血流出来。奇怪的是朋友没有还手,只是翻着眼仁看着我:“明天给你三千,真的。”
我回到家,大肚子的妻子就跟我恼:“罗天良,我说不定哪天就要生了。到时候没有钱,我就一屁股坐死他!管他是生儿还是生女。”我咬着牙对老婆说,“明天再不给,老子就捅他狗日的!”第二天我带着刀子去见绪勇,幸亏小春也在场,不然真出流血事件了。讨账的事,在小春的说合下,绪勇道出实情,原来赚的钱全给人骗去了,自己又穷挥霍,连摩托车也卖了。当晚我们都喝得大醉,绪勇装模作样,流着泪给我道歉。他被我打伤的头上缠的绷带已经散落,活像一个疯子。我在他看不见时,竖起一根中指头。
1983年夏,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儿子雨天所生,取名罗雨。多了一人,妻子的话也多起来:“绪勇又改做建材了,欠你的钱也不还。在一起了就知道抽烟喝酒,胡说八道。你都不如残疾人,吴小春的女儿都买电子琴二代了……”初为人父,常闻孩子他妈的絮语,我只有两眼看天,心想,家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尽是花销啦、吵嘴啦、攀比他人啦,根本就不觉得是在生活。
妻子成天抱怨缺钱,我决定还是代课去,但风光已不在了。自从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我参加了一次,因数学太差未被录取),随着第一批大学毕业生的到来,中心城市里的代课工作已经不好找了。我要想谋得一个饭碗,就得去边远落后地区代课。随后几年,我先后去了四川的僰县,西藏的昌都和贵州的六盘水。顺便说一下,僰县正是我当年下乡的地方。不过我在那儿没干多久,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连年的辗转,把心都跑野了,或因为我属马,朋友们开始叫我“长脚杆”,还编了一段顺口溜将我颂扬:“天良天良,没得名堂。搞些板眼,老不入行;东弹西跳,年年空忙。天良天良,想想下场……”我管它什么下场,32岁那年,我决定跑到云南去试一把。这是1986年的事,《西落晚报》登出云南急需各类教师。我选择去了该省最南端的允景洪,亦称西双版纳。据招聘者讲,那里属热带静风区,风光优美出产丰富,尤其水果多得吃不完。
我回家准备行李,妻子几乎泪如雨下:“罗天良,你说走就走,家还要不要啦?”我点着了一支烟说我除了教书,没别的本事呀。我看着妻子的愁容,想到她做挡车工,每天三班倒,还要带孩子,实在难为她了。我扔掉烟头,又点燃了一支,并开始咳嗽。其时我的肺病还在吃药;我咳了五分钟后说:“你这么恼火,这回我把儿子带走就是了。”听我这样说,妻子愣了足有我抽完一支烟的工夫,随后竟也同意了,只是眼泪不停得流。
儿子知道我要带他出走,高兴得从床上跳到地上,又从地上跳到床上,不停地把他的东西放进我的行李箱里,诸如画片啦、小玻璃瓶啦。我那箱子很小,装不了许多。箱里有我的一本辞典、一个记事本、几件衣服和许多教案,这些东西跟随我到过很多地方。第二天,我们动身了,妻子隔着车窗叮嘱:“注意你的肺,要坚持吃药,异烟井又不贵。最好把烟酒都戒了,男人在外要管住自己。都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看也很糟糕。你要带好儿子,他才三岁……”说到最后一句女人开始抹眼泪,好在火车已经启动了。
车上人多,空气也很闷。他们多是外出谋生的人,也有拖家带口的群体。此时社会上已有“盲流、无业人员”的说法,但我从不认其为伍。儿子初上车时很兴奋,东问西问,随后便睡觉了。他醒来就问:“爸,火车到西西版了吗?”我说火车到不了那儿,还要坐汽车。到景洪还有八百公里山路,行车如乘船,又慢又摇晃。孩子哭闹着,一个劲儿地叫热。我替孩子脱掉棉服,拽在手里却无法处置,心想此去热带地区,不如扔掉算了。我将棉衣棉裤从车窗丢出去,风立刻把它们带走了。孩子呵呵直乐:“看呀,飘起来啦!像蝴蝶一样吔。”我说要是有人捡到了,就算我们送他的。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儿子开始呕吐。同车几个外国旅游的大学生很帮忙,他们用瓶装矿泉水为小孩降温,清洗污物,还腾出座位来让孩子躺下。外籍学生说车内气温高,不能老把小孩抱在怀里。好在我们语言不是障碍,就这么一路到达了景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