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老外中,也有完全不同样的人。一对洋男女要我帮他们拍摄做爱的情景,说是留一段An exotic atmosphere(异国情调)。这不违法,我为他们拍了──两人先后脱光,从阳光下做进竹屋内。他们变换各种花样,进行时用的是本族母语(不是英语),兽一般大呼小叫,所以我听不出究竟是哪国人;就像他们是不是夫妻,我也吃不准一样。当时国内还没有X级音像制品。我可是开眼界了,但操作机器时手直发抖,抖出的画面几乎全是废品。俩老外很不满意,那男的问我当地有没有妓女,我当即说没有,真想把他的“骚穴”杵一下,让他胯下的玩意儿冷一冷。
男老外的生得高大,头显得特别小,恐龙似的。女的也脸大如饼,无数白色的体毛从她的丝袜里露出来。过一天,他们提出要去“勐巴”。那里是民族杂居的高山区,常年缺水,刀耕火种。一般的旅游者并不去那儿,他们说想去拍摄原始动植物。我们讲好价钱,雇了个当地人做向导就出发了。进入原始丛林后,路几乎没有,向导现用刀劈开。我们攀岩拉藤向上爬,山上蛇多,稍有不慎就踩住了,或手抓住了,因为有的蛇就像一根藤,静静地悬挂在树身上。当地有一种叫“焦吊”的小绿蛇,个头不大,很毒。我久混此地,多少也懂一些丛林的防护知识。比如看见溪流,饮用之前最好抠点耳屎放进水里,若是很快溶解了就证明水中含有碱性毒。一但生物硷中毒,赶紧找些酸野果吃,方可缓解保命。行进中,柿饼脸可能给蜘蛛或毛虫咬了。她骇得大叫,狂乱的样子比做爱时还激动。我说这会加快血液循环使中毒更深。她好像听英语也有困难,好在她男人压住了她,用他们带的药品清洗包扎。俩老外都累出了一身臭汗。
第二天,我们找到一个小寨,约十几户人。男的穿黑衣并无特色,女人套短裙在肚脐以下。外国人开始摄像,先拍了破房子,又把镜头对准一个中年汉子。汉子抱着个小孩,孩子肚皮如鼓。向导说这里缺水,完全靠天吃饭,只会种包谷。烧一片荒播一片种,有收就吃,没收就打猎采野果。向导领我们进了一间屋。几个男人围着火塘喝酒,炒玉米嚼得很响。他们死盯住老外的镜头。女洋人打出携带式的电池照明,亮度很大。我问他们拍这些干什么?恐龙说:“这难道不是中国人的生存现状吗?”我的对应有点迟疑,说这不能代表中国,这是自然条件,任何国家都有这种情况;那外国婆娘却说:“他们的现状令人关注,应该让外界知道。你们不是最注重宣传的吗?”我不说话了,但心里很不痛快。
当晚我们就住在这家,主人请我吃烤玉米、喝烧酒。洋夫妇吃自己带的,吃完就钻进各自的睡袋里。半夜我们被一个女人的叫声吵醒了,向导说是有个女人在生产,又说当地人很忌讳这种事。外国人一听来了兴趣,扛上机子要我领他们去。我受人以雇,很不情愿地同意了。外面漆黑一团,雾蒙蒙的。我们循声找着一个山洞,在手电光下,里面的景象有点骇人。一个女人独自躺在地上,下身湿透了。她身边有一堆破布,地上点着一盏小油灯,风吹得欲熄。产妇正忽高忽低地呻吟,已精疲力竭了。向导解释说:“可能是她男人遭了凶死,就有凶鬼附在她身上──这种女人都是自己在野地里生,谁帮了她要倒血霉!”向导三十来岁,话说得一本正经。
我不管那些,过去帮那女人。我找不到干净的水,单是守在她的髋处,伸出双手。大约等了我抽支烟的工夫,孩子的头先出来了,连带出大量的羊水。仓促中,一个女婴就地生了下来。我用手托住婴儿,用火烧了一下刀子,割断脐带扎起来。整个产程女人一直在叫,拼命做手势。向导说女人叫我们离开!“离开?去哪儿?”我问,一边把手上的血揩在裤子上。那孩子生出后始终不哭,嘴里发出的声音气如游丝。我情知不妙,用手拍打小孩,用衣服包起来搓揉。孩子太滑溜,我差点儿摔在地上。女孩儿终于哭出了声,夜莺般清脆。
这时我才意识到,俩老外一直在拍摄这里发生的事。我愤怒地推开镜头,恐龙差点儿摔倒在地上;女的大想扶助男人,慌乱中把照明灯掉在地上。洞里一下子变得漆黑,但也不是全黑,那盏小油灯还亮着,照出人的阴影在洞壁上显得非常巨大、昏暗。“你干什么?我们花钱雇了你!”洋人气坏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我也气坏了:“你们不能拍我!这种事没有必要做宣传。”
我把婴儿放到母亲胸前,小孩找到乳头,立刻吸允起来。这孩子长得非常漂亮,头发漆黑,很大的眼睛在暗中发光。女人仍在说什么,向导说她想喝水。我们找来一罐水,产妇大口地喝着,脸上现出满足的表情。这时候,我忽有一种对女性神圣的同情感。怀抱婴儿的母亲在微弱的油灯下,仿佛耶酥诞生时的圣母,或如中国观世音送子于苦难的人间。我的泪再也忍不住了:是什么促使她们永远忍受,竟不能阻止痛苦流出母亲的子宫呢?这是我一生中流泪最多的一次。别说男人不流泪,只是不愿让人看见,那时就好在天黑,没人看得见使我难为情。我走出山洞,吸了一支烟,透过薄雾看着天边的亮色。那儿有个太阳就要出来了,愿它照亮大地,愿这孩子有个好命,直到长大——我在心中默默为她祈祷。
下山时向导迷了路,背着老外的行包在山里乱转。我知道那包里装着摄像机和胶片,其中有洋男女的色情录像,也有我的镜头,还有中国产妇和她的婴儿。我对向导说故意摔一跤,把这包给他摔到沟里去!向导说:“那可要赔人家——那你赔了。”近午时分,天热得要命,向导仍没找着路。他突然间摔了一跤,也许真是摔了。他的身子一歪,滚了又滚,连带着大量的浮土和沙石。到后来,身子给悬崖的树木卡住了。我赶过去救人,抓住树干,使劲把向导拉上来。当这一切发生时,向导背上的包被抛到了深谷里,绝对弄不上来了。
老外抓住向导的肩头使劲摇,恐龙般的脑袋几乎从脖子上掉下来:“Lost! Lost! ”他气得好像只会说这个词儿了。我打开老外的手:“没看见他摔跤了吗?这是个意外!我只是业余导游,没有合同,没有责任──我赔你个毬啊!”最后一句是用汉语说的。恐龙傻眼了,用灰色的眼球看人,柿饼脸也嘟囔个没完。我想,他们可能会去当局告我,就让他们告去好了,至少那些有损国格的画面不会公诸于世了。在我看来,把贫穷落后当做“民族的”往外卖是可悲无耻的。到天快黑时向导找着路了。我扶着他下山,因为向导的腿受了伤。
第二年雨季学校放暑假,我没有回家探亲,却迎来了一批来自西落市的大学生。他们人手一套画具,据称是内地一所美术学院的应届生,来此完成毕业设计。此外还有几个中年干部模样的人,在旅游还不时兴的年代,利用公差出来玩玩。因是同乡,我接待了他们。干部要我带他们出境,但是谈到导游费时,中年男女和我讨价还价,说是这类费用不好报销;反倒是大学生更痛快。
天将黑时,我领着这帮人越境。我知道很多条过去的路,只要绕过边防哨所的国旗就行。尽管我选了一条最好走的路,仍难免爬山涉水,他们抱怨起来。我说这毕竟是偷渡,虽是犯法,但过去了肯定呆不住的。过了一小时,我又说:“好啦,你们到外国了。”偷渡者们睁大眼睛看希奇,其实四周很黑,什么也看不见。这时,路旁钻出几个扛枪的瓦邦小孩。他们吱哇乱叫,拉响枪栓。我知道,他们拦住去路,是想讹点钱花(他们喜欢人民币)。我正要把边民证给他们看,不期学生都炸了窝,几个男生扔掉行李就跑,干部模样的人全都高举起了双手!向谁投降呀?几个缅甸孩子可乐了,向我要了几根烟,说一声“皮皮端”(缅语:慢慢走)扬长而去。
我得去找到那些跑散的学生。我让女生留守原地,拿上一只手电,一路喊着找去了。到天快亮时,我把四个男生找到了。我们返回时迷了路,走进一片沼泽地。学生呜咽起来。我捡了根棍子探路,让学生拉着手跟在我后面。听当地人说,过沼泽要沿着长有矮树草丛,或有野兽足迹的地方走。但是马蝗太多了,只一小会儿就爬满了全身;腿上就像套了一双褐色的马蝗靴,脖子上如同围了一条绿围巾。山马蝗个体很大,可以延伸成一尺长的线。有的吸饱了血,赤褐色的线状在人身上形成古怪的花纹,如同现代青年做了纹身。学生们直嚷:“蚂蝗钻进血管,顺着血流到达心脏啦!”他们用手拽扯,水蛭的吸盘很牢,就是把它扯断了也不肯下来。这样一来,手牵手的队列就乱了,有的人陷进泥里。我说:“站起来走呀!马蝗到不了心脏的!”
中午时分,我们终于走出了沼地,返回原地。一帮人重新聚拢了,话多得说不完。中年游客因为等久了,抱怨说这简直是花钱活受罪,要我把导游费减免一些。我没有同意,并说如果再闹,就让佤邦军把他们抓起来,干部们脸都骇青了。我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叫半山街的村寨,找来一个当地人称“虬长官”的人给学生当模特儿。虬长官原是国民党的老兵,自称是河南籍人,孤身流落异邦,无妻无子无家。好在寨民们待他很亲善,总有人把吃的送给他。但寨子里的人说,近来虬长官已不大能吃东西了。就见他把口张向中国的方向,长长地吸一口气,久久地憋着,几乎不见他再呼出气儿来。也许,老人是在等死。
老兵在榕树下晒太阳。他身材高大,硕长的骨架与褐色的树根融为一体,在南国眩目的白光中看去,仿佛人骨是树根裸露在地上的延伸。我不知道艺校生们怎么看,这实在是一幅极好的,自然天成的油画素材。但学生说他是国民党的兵呀!怎么能做毕业设计?“那又怎么样?你现在画的是一个人!说不定他的亲人看见了你的画,失散多年终于团聚,还会感激你哩。”我的话使那老头也笑起来。画中有学生问老人杀过人吗?想回家吗?老兵说他杀过扛枪的人,很想回老家,但又不敢。学生说,现在中国搞开放,可以回去了。
正当我们交谈时,来了几个穿军服的人。他们虽然没带枪,气氛还是一下子紧张起来。那个衣服上有些杠花的军人对虬长官叽咕了好一阵,老人不住地摇头。尽管缅语很难听懂,但看得出来,老人竭力在反对他们的要求。老人说他们是来招募雇佣军的。又转问学生有愿意在这儿参军的吗?学生答:“才不哩。”招募者可不管这些,逐个地检查了学生的证件,把几个男孩带走了,被带走的学生骇得脸色苍白。虬长官嘟哝着:“这可有点麻烦,这儿需要有文化的人,一个大专生可以当连长。他们也不敢强求,但会许以高官厚禄,甚至女人。”
当天下午,虬长官和我来到他们的师部办交涉,看见那几个学生的样子可笑极了。孩子们被安置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里,面前摆放着鲜花水果和崭新的军服,几个女兵正坐在跟前给学生梳头,搽眼泪。一个当官的在学生前面不停地说什么,旁边有个中文翻译。当官的和虬长官握手,说一些可能是感激的话。虬长官没大理他,只是问学生同意参军了吗?军官脸色一阵发黑,和翻译交代几句,悻悻地走了。老人说:“这是非法的,他们知道。但是有的中国人还是跑过来参军,有的混上了官,有的就给打死了……”
出军营时,我们参观了当地的军事监狱。犯人都关在地洞里,外面隐蔽得很好,根本看不出是一个监狱。所关的人有的是俘虏,有的是违纪的兵。正是开饭时候,犯人的手足都用很短的铁链连着,全像青蛙似地跳到饭盆跟前进食。虬长官说这还算好的,要是自己人打了败仗,部队一撤走就再没人管了。如果敌军也没发现这个监狱,他们就得饿死。有学生问:“难道不给他们留点吃的吗?”老人说撤退前给囚犯留一大堆冷饭。先是老鼠和人一起吃,随后就是人抓老鼠吃,再后来就是鼠吃人了。常常打开地洞一看,人都给啃成白骨架了。
由于大学生的到来,半山街寨子像过节似的。好客的佤族人自发地组织起来,拿出各家的食物来招待中国客人。宴请中,远道的客人第一次尝到了象肉、蟒蛇肉的滋味,以及村民自酿的烈酒,有些人喝醉了,又哭又笑。虬长官给我们讲蟒肉的来历:那天几个村民做活儿累了,坐在地边的一棵枯树上休息。不料那枯树竟然动起来,原来他们正坐在一条大蟒身上!有人脱下衣服,把大蟒的头包住,再把鸦片膏泥涂抹在衣服上,用火点着。那蟒蛇头被包在衣服里,挣扎中吸食了大量的鸦片烟,蛇身渐渐地瘫软下来了。
就在学生和寨民联欢时,那几个中年干部在村子里串游,他们想买点黄金玉石药材什么的,我叮嘱他们有些东西可能是假的。其中一位女客手上戴满了金戒子,胳膊上还套着金膀圈。我问她,回国时就不怕边境检查吗?女人得意地说:“听当地人说,只要戴在手上就是自己消费,警察不会罚我走私。”
到了晚上人们燃起篝火,敲响了像脚鼓跳舞。姑娘们的足铃、腕铃发出清脆的音响。那老兵唱起了家乡的小调,声音悲伤而衰弱。也就在这时候,老人过世了;或许是因为兴奋过度,喝多了包谷酒。他是突然发作的,没有遗言。老百姓按当地习俗火化老人,用木材架起焚尸床,烧了一个通夜,有和尚念经超度。老兵的骨灰大部分洒在了他生前活过的地方,一小部分让一个学生包了起来──这学生说他是河南籍的。
我也思归了,因为儿子已经六岁,当受正规教育。我答应校方送回儿子后再来代课。分手时玉罕和罗雨含泪告别,用傣语讲了好多话。景洪两年是我最有意义的时光,儿子学会了傣语,我患病而来,到离去时,医生说我的病灶已完全钙化,并有了免疫力。至于艺校生画的那些画,我回家乡后听说办了一个展览,其中一幅《老兵之死》还得了奖。这幅画有没有被他河南的亲人认出来,我就不知道了。那几个干部,我回西落市后还见着一位(因私事在一个部门办手续),但是对方装着根本不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