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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逼”
[ 2008-03-26 10:03:00 | By: zm1954 ]
 

我携子返家,母子俩抱着又亲又哭,足足持续了半小时;完了,妻子对我却不冷不热,全没有常言说“久别胜新婚”的样子。晚饭时,我与妻子聊起南国的风土人情,其间儿子的话比我还多,但是卢世英的反应平平。在我看来,她至少忍住了十个哈欠没有发出来。当晚的床第之娱也不过如此,我生气地问她是怎么啦?妻子解释说可能我们分居太久,她都生性冷淡病了。她说去买点春药吃……

“没有什么药能使人产生爱情。”我打断她,睡了,其实失眠到天亮——老婆呀,我想,你要逼死我了!逼,在南方话里就是“屄”(bi)的意思,发音也一样。我也曾试图改变这种状况,比如模仿我在云南为外国人拍摄性爱时的An exotic——轻咬老婆的耳垂、她颈后的发际,一层层地脱掉衣服,用舌头吻和舔……妻子似乎复苏了一点愉悦,但当我进一步变换姿势时,我的嘴或手总在不适之处被妻子打开:“你从哪儿学来的鬼把戏?”

“这还需要学吗?”我说,立刻掉进冰窟里。我想,这种事真有可能报废,感情男女久不互为交换,结果就是性的压抑和死亡。到暑期将尽时我跟妻子说:“我和景洪学校签订的代课续约。这回我就不带走儿子了……”我的话没说完,她的泪又下来了:“我都没心思跟你过了。人家都是出双入对的,我却要独守空房。你常年在外,每次都是两手空空的回家。罗天良,自和你结婚,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幸福。”

妻子讲的也是实情。我历次外出没挣来多少钱,反而习就了许多白花钱的坏毛病,诸如喝酒喝咖啡啦、看书写诗啦、还把云南学的“傣拳”练得不亦乐乎。平心而论,我的这些个人爱好,在改革之初的兴家立业根本没有用处,反而增加了家庭负担和妻儿间的麻烦。比如我通夜不睡地看书写字,由于住房小,尽管我尽量不出声,但难免抽烟咳嗽,影响妻儿。古人云“贤内伴读、红袖添香”,说在这里不过是放屁罢了。

妻子还在哭:“我们还是一无所有。孩子现在读小学,将来读高中大学怎么办?我们老了生病怎么办?罗天良,要是我们的生活没有希望,还继续它做什么呢?”我惊愕地猜想,自己常年不归,妻子有可能遭到外遇了?我给景洪学校写了封信说明情况,决定在家乡找工作。我去了以前曾代过课的学校,答复都是没有空缺;学校已经实行岗位聘用制。其中四零子弟校告诉我,他们有个女老师可能要生产,学校应该缺一个位置。但到开学我也没有接到通知。看来那个老师是不生了,或是做了人工流产。

那天,我流连在一处立交桥头,看见一顺溜的乞讨人。他们衣衫褴褛、满目凄然。我知道这些大都是假装的,其中一位斜挂着吉它在弹唱:“我在呻吟着未必有的痛苦,两眼发直伸出来的手很脏。就在我等待施舍的时候,心里忽有一种真正的悲伤:奸商的财源就来自撒谎;不洁的官员把手伸得很长;明星也在卑下的讨要。反正是出卖城市的良心,只求大家破费一点儿小钞……”

乞丐歌唱得怎么样,我不好说,但声音熟极了。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我80年在西市六中代课时的一个学生。他好象叫“偌志”的,印象中他的成绩并不差。“你怎么干了这个?”我问。乞丐生叹了口气:“唉,罗老师……”他也认出了我。与无人处偌志告诉我,他大学落榜始终没找到工作,但非常喜欢音乐;又说做乞丐其实收入很可观,居然还请我喝了一顿酒。醉中,我心里为过去和现行的教育窝着火,差点明天就与该生上街卖唱去。

附近的“春草”茶馆全新装修过了,改称“茶坊”。茶价涨了一倍,每杯十元;但是有音乐,还有美女掺茶,掺完了就站在旁边看。那天与朋友喝茶,我们喝着和先前一样的清茶,讨论我的生计问题。绪勇呷了一口,看着续水的美女,问我怎么样?没早饭钱啦?我答道:“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从79年就开始到处代课,差不多干了十年。当初师资青黄不接,多少学校争着要。如今大专本科的出来了,就淘汰了。我这不是在垫背吗?都说自学成才,成了棺材!”

小春问我当时你怎么不考一个文凭?我说当时知青返乡,接着就结婚生子,挣钱养家活口,还做了一阵鬼生意,把时间都耽搁了。小春听了端起杯子来唏嘘:“所以说我们就是被耽搁的一代嘛。童年挨饿,青年失学,如今人到中年,真是蹉跎岁月呵。现在却有人说什么青春无悔,半辈子都虚耗了还说无悔,听起来让人觉得可怜,自欺欺人罢了……”由于美女续水,他停了一下,接着说:“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由于过去的政治家们,把一些专业上的事情搞得如此之糟了,所以现在就指望按国情办事。就这一点上讲,罗天良,我佩服你在变革时期,始终以编外的方式为国家效力。”

“你就写点诗么?”小春问我,“你能不能把我们这代人的经历都写出来?即使留给自己的孩子看看,也是有益的。”我说连饭碗都不稳,写什么屁呀!他说:“要是我们的发展仅限于物质,忽略了人文精神,那么无论技术多么进步,生活也还是建筑在沙漠上的!”我答应他将来也许会写的。绪勇插话道:“我看算了吧,长脚杆,你还是走的好。听说最近海南建省了,我也想去那儿发展,正在筹措资金哩。”说到钱,绪勇说可以把欠我的那三千元还我。但他只是说说,只顾埋头喝茶,甚至连掺茶的美女也不再看了。

那以后,我就不停地向绪勇讨要旧账。这笔钱,就像剜胖子的肉一样不痛快。绪勇忽悠我也真是费尽心计,每回我去讨账,他就拉我去馆子喝小酒。喝醉了,我便不再提还钱的事,而是长吁短叹自己的感情危机:“我好久不和妻子那个了……”绪勇听了笑道:“女人嘛,不就是下面那点嫩肉吗?我们今天就去玩一把,你又不是和尚。”

当天晚上,我们去了南郊一家卡拉OK厅。撩开门帘进去,里面漆黑一团;只有人影子在晃动,高亢的音乐在耳边回响。“没想到诸多歌星的专辑,在这里竟然成了拉皮条的了。” 我说。绪勇说这也是卖艺嘛,趁黑搂住了一位小姐。另有个小姐过来拉住我的手,领到一个半封闭的小隔间。那儿也没有点灯,小姐临时点支蜡烛看歌谱。歌谱里尽是流行曲,我呜咽了一半,就让作陪的小姐独唱了。小姐挤在我怀里撕磨,说如果不喜欢唱歌,就到楼上包间去;即付小费嫖她。

说来真有意思,我孤身在外,一直没干的恶心事,却在回到妻子身边后发生了。其时我并没喝醉,就喝了许多咖啡,要不就是那婊子太会来事了。我于是想,所谓性交易,无论那肉有多糟,只要职业化了,都能做出可口的滋味来;况且我很饿,妻子不给我吃——我竟有一种报复她的心理了。从包房里出来,我有点头晕,看见绪勇也有些喘。我们在OK厅的后院稍事休息,耳听着大堂内传出的阵阵高歌,眼瞧着楼上的灯亮了又灭了,开始谈起中国近年来的“卖艺”现象。我说这些东西,如同它本身基于的性高潮一样,一但喷射,也就完结了,比如快餐文化……

“得了,别吃饱了又说东西不好——”绪勇说了一半停住了,因为楼上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好多人往楼上跑,我们也跟着上楼去。在其中一间,我看见那两个人还光着。女的下身有血,床单湿了一大片;嫖客情况更糟,面色苍白浑身是汗,已经昏迷了。女的说:“我说不开灯,他偏要开灯,这废物一见血就晕过去了!”原来这婊子正来月经,偏巧又遇上一位要血晕的客人。老板叫人用冷水把男人激醒,然后穿衣付费走人。那小姐也穿戴好了,叼支烟坐在床前。我和她交谈了几句。她说她家在农村,13岁就让男朋友骗了;所以干这个是为了报复男人,也为了挣钱养家。我想,她这些鬼话一定给每个嫖客都说过。绪勇付账时却说:“怪可怜的,我下次来就找她了。”

当晚回家面对妻儿,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也不愿意站在镜子面前——我一直想做一个正派人,但现在有欲无情的事儿太多,还是把人性的“屎”逼出来了。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记得有一天我们去看了一部商业大片,出来后绪勇说“够刺激”;小春说:“都是把人性逼出屎来……”这屎很臭,但人皆有之。随着闲日消磨,每当我不胜妻子唠叨且生理需求时,就忍不住往那脏地方跑。终于有一夜,我和绪勇被警察堵逮了个现行:罚款三千,家属来领人。当绪勇交罚款时,我恨得牙痒:“你不再欠我的三千了!”

妻子和我大闹离婚了。她先是骂,然后是哭。她要是扇我几巴掌,我的心里会更好受些,但她只是流泪,数落了很久。从结婚伊始的艰难,生子养育的痛苦,到所嫁男人的无能无用,几近家徒四壁,最后还背叛了她。妻子已经讲累了,末尾时她连续说:“离婚、离婚、离婚……”她一连说了十二次离婚,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发紫,可能大脑也有点缺氧。我也为她的痛苦感到窒息——我好想一杯咖啡喝。但是咖啡就甭煮了,盛怒的女人已摔碎了我的杯子。既然杯子都碎了,我对女人说:“好吧。离……”

这时候,我的两眼不再看天,而是瞧着地下想:离婚后孩子归谁呢?双方的老人如何交代?我常驻住哪儿?还有,我拿自己的情欲怎么办?我的思维没有逻辑性了。此刻,我头痛欲裂,想到家已让我彻底毁了,我只有领罪的份儿。我恨绪勇也没有用;造成这样的结局,全怪我自己抗不住诱惑。我不停地吸烟,妻子猛地从我嘴里夺下烟丢在地上。我看了女人一眼,又另点一支吸起来,边抽边想,可能人生的要求很多,但若是两口子连吃饭穿衣,说话睡觉(当然也包括抽烟、煮咖啡)都有困难的话,再不分手也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我们去“街道办”领了离昏证,协议是:孩子归女方监护,并拥有现在的住房;男方只身搬离,并负担孩子的抚养费。那一年,我三十六岁,身上刚巧还剩下36元钱。离散时分,我们做了一锅菜稀饭,当做最后的晚餐,我对前妻说多保重吧。“你这人,在感情上是怎么一回事呢?”真离婚了,女人又哭得很伤心。我想起一些往事,回答她的问题:“世英呀,我一看见那么些人,在那儿喋喋不休地颂扬家庭幸福,真的是很无奈。人们就不想想,当国家还在泥坑中寻找变革的时候,如此巨量的人口还在贫困线上爬行,却奢谈什么个人幸福,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这和我们离婚有什么关系?你是大人物吗?”前妻问。我不是大人物,我给她讲一个小故事。那是我在贵州代课的时候,全班的学生都很穷。其中最穷一个的父亲,挖煤把腿摔断了,靠母亲捡垃圾供他上学。眼看就要高考了,有一天他竟把母亲杀了。原因是他母亲捡垃圾让他觉得丢人,而父亲又成天逼着他一定要考上大学。其实那学生很刻苦,我真为他感到可惜……前妻听了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继续说:“好久以来,你都在向我要幸福,什么是幸福呢?那东西真的存在吗?人们都假定它是存在的,于是拼了命去追求——我也不过如此,所以老婆呀,其实我们的生存基础还很脆弱。要是心态再不好,比如把爱情做成交易,把幸福看成相互攀比,把人生变成一场赌博;这居家还怎么度日?”

“别叫我老婆。”卢世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先回北郊老窝住一阵,然后可能去海南,听说那里刚建省。我希望她一定要带好我们的儿子,并承诺我一但有钱,会寄给她。我们离婚期间,已经七岁的儿子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几天来孩子一直暗暗地流泪,当听到父亲说要远走海南时,罗雨说:“要是像西西版一样,就来接我。”

“好的。”我说,泪就忍不住了。其实我并非是个心肠很硬的人,但一挨世俗的感情,就想逃避,何况家乡早令我厌倦了。我想,人或许就是一个浊物,一个地方处久了,必然浸淫周遭的环境。我去北郊老窝向家人告别,看见家门前的三棵梧桐树已死了两棵,树桩还留在原处。另一棵也全没有当年的风光,毛虫比树叶还多。

我奶奶已患白内瘴,她用干枯的手摸着我,咕噜什么我没听清。母亲脸色焦黄,问我离婚后他们怎么去看孩子?父亲问我跑那么远去干什么?大妹劝我在家乡干,像我二弟做美工。三妹却说我就像日本的那个寅次郎。诸如此类的亲情关心责问,我匆匆答完了就走。我走在寒风凛冽的街上,突然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此时社会的发展,继“盲流、无业游民”之后,又增加了“打工仔、民工潮”之类的说词,这一回我觉得自己也在其中了。

临行前,小春为我饯行。绪勇说他也要去海南,正好一快儿走。我才不想与他为伍,红着脸说别跟我这颗灾星一起倒霉啦!绪勇叫起来:“你什么意思呀?我他妈的也是穷途末路啦!实话说吧,我那铺子早已是资不抵债了。”绪勇的境况让我吃惊,但是这与我何干?我开始摔酒瓶子:“你活该!你他妈的自己不注意,寻花问柳,害得我也妻离子散!”小春怕我们打起来,立刻和我们碰杯——我和绪勇喝空了杯子,终于静下来商讨一起走的事儿。绪勇说:“凡是刚建省的地方,准能大捞一把,就像当初深圳那样。可是,咱们怎么也得搞点钱再走呀!”

关于搞钱,绪勇要我去揍他的情妇。我刚说“你是不是喝多了”绪勇就打断我,“你揍她时,我又把你狠揍一顿。我知道那婆娘的心思,她总认为我是看上她的钱了。但这苦肉计一演,至少可以开口向她借钱了。”绪勇打了个电话,把那女人约出来。我迎上去,那富婆高声尖叫,竟使我松了手。这时,绪勇扑将过来,和我扭打成一团。第二天晚上,绪勇跑来说表演大获成功,那女人借给了他一笔钱:“当然,这有你的一份,去海南的路费我全包了!”我们去啄一顿,就当和美丽的家乡告别。绪勇泪流满面,高举起酒杯唱道:“喝了这杯酒,远走海南去发财……”胖子唱的是电影《红高粱》的插曲。

酣畅中,我看着儿时的玩伴,不禁想起了我们小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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