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从小在铁路边长大,家住西落市北郊货场的“老工棚”,有好几条铁路通向那儿。在纵横交错的铁轨和站台之间,筑着一大片低低矮矮的泥砖房。居住者多半是货场管理员、扳道工和搬运工人,但也有几个知识分子。小春的爸就是知识分子,他在子弟校教书,也教儿子拉琴。每到周末,吴伯便邀约各家的孩子在梧桐树下听他们拉小提琴。我有时也跟着唱,唱“花儿与少年”或“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61年我们一起上小学。学校原先是个庙宇,但和尚都不知跑哪儿去了。在校园边的一角,还住了个老尼姑。她可能是这儿唯一的宗教残余,孩子们去看过她,穿过寂静阴森的小道,看见僧尼在屋内敲木鱼,恬静而安详,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尼姑养了几只鸡,只吃鸡蛋;有人偷了她的鸡,她也不骂。当时正闹饥荒。
放学后,我们沿着铁路往家走,走过低矮的农舍,在荒芜的田间刨薯根,在沟边捞田螺。但是几个农民孩子围过来,又是嗥叫又是扔土块,还用长竹竿扫我们的腿。绪勇冲上去,揪住对方领头的猛打,其余的全跑了,有的鞋都跑掉了。此事的后果是,好多农民围住工棚区喊:“赔鞋来!赔钱来!”绪勇的父亲把儿子当众毒打,赔了农民三块钱完事。
除了好斗,绪勇更乐道的是爬火车偷吃的。有一回他偷了一瓶酒和几十颗枣,把我和小春叫到荒坟里结拜兄弟。我们把酒喝了,枣吃得一个不剩,然后将各自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烧了。墓地三结义的次第是:绪勇、我、吴小春。当了老大的绪勇觉得该做点什么,提议大家来掘一座坟。我们选了一座大坟,直挖到深夜才见着棺木。划了十几根火柴,就看见棺内一副枯骨,绪勇操起铁铲往棺里一阵乱捣,窜出来一条大蛇。三兄弟合力打死了它,小春升起一堆小火,烤蛇肉吃,经久不见油荤的年代,那滋味实在是美极了。
后来“文革”开始了——那天我走进教室,看见同学用墨汁在老师她脸上写“牛鬼蛇神”,但一张人脸怎么写得下呢?墨汁被泪水漾开,京剧脸谱似的,老师的两鬓显得更苍白。绪勇抓住她的头发打耳光,把手也打黑了。下一幕就有人冲进僧尼家,砸了她的神龛,把木鱼扔进火里。老尼姑当晚就气死了。天亮时,不知从哪儿来了好多和尚,他们穿着一式的灰长衫,气宇森严地做法事。再想冲入的人反倒给镇住了,眼看着灵柩在香火的萦绕和嗡嗡的经声中抬出来。绪勇喊不准搞封资修!小春说:“你别嚷呀,就不怕她变鬼来抓你?”
然而吴家起祸事了,那天下午来了一卡车红卫兵。他们把群众招集到梧桐树下演节目。就在“冲冲冲”抖身体时,有个女的裤子跳掉了,我看见她穿的是红内裤。于是他们草草收场,冲进吴家;吴伯被揪了出来,反扭住双手用皮带抽,抽得满脸是血。接着吴家被抄,东西都装上了车。我走近小春说“我有办法,”就钻到汽车下给轮胎放气。当满载的汽车启动时,一打斜就掉进臭水沟。红卫兵跌断了骨头,鲜血淋漓。吴伯给带走了,后来听说在牢里自杀了。对于吴伯的死,我当时并无认识,而蓄意破坏文革是要判重刑的,因为至少有三个革命小将发生了骨折……
那天,绪勇说他参加了红炮兵,还拿出一枚手榴弹给我看,说马上要打“撬狗”了。战前,洪团长叫我们爬在路边。红炮兵冲到街垒前,被对方的子弹打趴下了。接着,撬狗们吹响了冲锋号,大刀红旗的反冲过来,冲得红炮兵四处逃散,眼看就要逃到我们观战的地方。洪团长大喊小鬼快丢手榴弹!“来啦!”绪勇闻讯而起,遂将弹投了出去,可惜力气太小了。手榴弹拖着白烟在敌我之间爆炸,炸倒了一大片。事后洪团长赞许绪勇不愧取了‘勇’这个名字!我说:“勇个屁哟,我当时数了的,一共炸倒了九个,有五个还是自己人!”
关于手榴弹还发生了一件事。一天团长说想吃鱼了,去河边炸鱼。就在大家下河捞鱼之际,又一颗手榴弹在水中爆炸了——和好多鱼肚白一样,水面也漂起了好多人肚皮!此事在幸存者中引起了争议:究竟谁扔的最后一颗,还是有一颗发生了延时爆炸?结论是大家犯了一个常识上的错误:投弹多少应该计听声响,否则不但浪费弹药,还在糊涂的响声中白死了许多人。至于我和绪勇为啥没死在其中,原因很简单:绪勇不会游泳,而我一向讨厌吃鱼,我嫌它有刺。
那一年正是我们该上初中的年龄,也就十二、三岁;以后相互见着都心照不宣:谁用手榴弹炸死过人!谁又致残了好几个红卫兵?这大概就是我们儿时的情结了,或不如说是环境导向性格的形成……
关于儿时的把戏就说这些,我们得赶火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