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平县大概是距南阳市区最近的县城了,别小瞧这么个小县城,可是全国闻名的玉雕之乡。夏成文与陆香美就是在这个县城实习进而有缘认识的。
他坐在回返的车上,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车载电脑放着成龙演的一部动作片,无奈夏成文眼睛二百度的近视,又坐在后排,并不能看的清楚。把眼睛放向窗外,傍晚的灰暗铺天盖地的很快吞噬掉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变成模糊。他就这样静静的望着这种灰暗,这些模糊,静静的想着陆香美。不知她现在走至了哪里?她一个人是否的寂寞?在车上她是挨着几个男人坐着的,那些个男人会不会有什么坏主意?就算没有,他们是不是喜欢抽烟并且正在抽着?她是不是又在忍受着烟臭味的煎熬?他赶紧掏出手机,拨通她号码头。
“喂!”手机里传来她的声音,“怎么了?”“没什么!”夏成文轻声答应,担心影响别人,他尽量将声音压低些,“现在走至哪里了?”“就快出南阳了。我在车上很好的,你不用的担心。一出南阳也就出了你们河南省,所以过后你就不要再打电话了,不然咱们两边收费都很贵的。”“嗯,我知道的。”“那么你回到家里没有呢?”她又问。“正在车上,一会儿就到了。”他答道,“只是你--只是想在你出我们省之前再听听你的声音。”不知为何,他先前心中的那些问号一个也没有问出来,也许自己也嫌罗嗦吧。陆香美有些哭笑不得,这算的什么意思呀?便道:“我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撒!我猜你还是的放心不下吧?告诉你没事的,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又不是小孩子。你却总的不放心。”她的一语破的,令夏成文一时缄口难言,只好“呵呵”的笑笑。陆香美又道:“你大可放心的。我在车上也不觉得孤单寂寞,等我有那种感觉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的。好了,你就安安心心的回家吧,也别多想,今晚睡个好觉,明天妥善处置一下你的东西,就奔向你向往的地方,寻找你的理想去吧!”夏成文道:“你就不必操我这些心了,接下来的路我知道怎么走的。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陆香美道:“嗯,我知道的,我也相信你。那么现在没什么事就挂了机吧,你在那车上说话肯定不方便。等我回去有个固定的地方后,再办个号码咱们再通话,这其间暂时用短信联系吧!”成文道:“那好的。”她又道:“还是那句话,你给我发短信可不能太频繁哦。咱们和以前都不一样了,彼此都有自己的事做,尤其是你,时间肯定更加紧张的。好好努力!”成文道:“我肯定会的,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不过大概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你要耐心些撒!”陆香美笑了笑,道:“我尽我最大的耐性吧,你可得上紧些。”成文道:“我自是巴不得快呢!”陆香美道:“那就这样吧,我可挂机了哦!为你省些话费吧!”夏成文笑了笑,等着她挂了机。
唉!他叹口气,学生为什么要毕业呢?可他似乎忘记了,很早以前他就做腻了学生的。大学期间的恋爱在毕业时同样没有太多保障的,尤其如今就业竞争的激烈,令很多人都感到前途渺茫,而这正是导致毕业后分手的最关键原因。人活着,也许就该现实些。从古至今,不管在哪个社会,哪个国家,浪漫主义的爱情毕竟是少数,不然像中国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或者西方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上演的也就不会是悲剧了。
但夏成文是个多情而且专情的人。在他心中,爱情应该是纯洁的,清纯,洁白,清纯如水,洁白若玉。这两个字神圣而又庄严,人对它应该顶礼膜拜,并且庄重、虔诚的。所以他看不惯现实生活中很多人把爱情当游戏一样的对待。任何对它的不恭敬或轻慢都是对神圣的亵渎,都是不负责任的态度呈现。然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完美无瑕的,他虽然唯美,却也现实,所以并不强求完美的绝对,只是最大努力的去靠近。绝对的完美只属于理想,而理想与现实难免的有所差距,正是因为理想是要人向往的,而现实是要人面对的。夏成文选择了这份爱情,就想死死的守住,尽管对于未来尚未有足够的能力,但不可否认的他一直在努力,并且永远努力下去,坚持不懈的。
车很快到了镇平县人民医院,夏成文实习的地方。横穿医院前面的是312国道,医院就在路北,临道向后缩进去几十米,之间林立着各种小店铺。夏成文租的房子就在距院门十余米题名“李记饭店”的二楼,名曰饭店,不过的一个小餐馆,两间店面,十余张桌子。房主是一对四十余岁的中年夫妇,待人和蔼,亲切,而租房者又基本是实习的学生,素质稍高也较易与,所以平时的相处极为融洽 。这楼临街三层,内里两层,中间楼梯相连。一楼店面再向里是李叔叔和阿姨的宿处,二楼临街一面是一套两室一厅,成文和在学校时同舍的一个兄弟王天乐占据一间,另两个同班的哥们儿占据另一间。对面是一套三室一厅,其中较大的那间主室,是陆香美及她两个好姐妹共同的卧处。靠门那间住着同校的一位仁兄,再往里处在角落的那间被医院里的一个护士租去,却是一月尚来不得两次,很难见到的她人影。成文这边的厅门正对着陆香美这边的厅前走廊,所以平常的来往极其方便。三楼是散房,五室,进门也有一个厅,却只是一间房的大小。不过对面是里面两层的楼顶,可充当阳台或者观光区,倒也并不显得空间狭小。
夏成文开门进了自己家,他们平时都称之为家的,也许这个字包含着太多的温暖。他并没有再朝那边望一眼,她们全都走了,那边已经没有了他的想念和向往。这边原有的四个人,一个早些时间就去了南阳为专升本做准备,另室的两个打算晚几天离开,这时候大概在医院忙着吧。他站在厅里,却不愿上前开卧室门,只静静的,静静的用全身每一个毛孔感受着,这空旷旷的房子,冷清清的灯光,沉闷闷的空气。他情绪中潜伏的低落蓦又腾起,并愈加汹涌起来。想想以前是多么的快乐啊,七个人在一起,嘻笑声,争吵声,再来点音乐,整日的空气就如沸腾的水一般。记得刚到这里的第一个月,心里尚怀着实习的新鲜感,之后的生活也便归于沉寂和无聊了。四个大男人在一起,逃得过日子的单调么?是和她们的相识,才令他们的生活像含苞欲放的荷池,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欢快,越来越丰富多彩。
她们改变了他们的生活,然而带给他们的并不只是生活的改变。她们丰富了他们的人生,升华了他们的灵魂。不得不承认,女人天生具有改造生活的能力,男人顶多是生活的承建者,而女人则是开发商。女人是奇妙的,不管在何种时候,她们永远都是活跃的音符,到哪里哪里就会回旋起优美的歌声。女人是春天的风,是夏天的雨,是秋天的霞,是冬天的雪。女人本身就是个传奇。
夏成文把厅里的灯熄灭,霎时伸手不见五指,他看着这份黑暗,良久的,心里道: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年轻是暂时的,生命也是暂时的。人的一生大概相似于一年的四个季节,春荣秋枯,夏盛冬亡。事业,爱情,都不过一辈子的时间。这一辈子究竟有多长呢?等于出生到死亡的距离,而谁也说不准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天灾,人祸,病疾,这些难以预测的东西,太喜欢做不速之客。生命有太多的隐患永远都不能杜绝,这就更增加了生命的脆弱性。人生注定是一次探险,没有人能够满载而归,你的成功是曾经伴随你的一切。所以活着的人应该庆幸还活着,在还健康的时候,努力去摘取尽可能多的花朵和果实,来装点你的生活。
夏成文重又走了出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楼下李叔叔和阿姨已经忙完,都回到房里看着电视。店里再没有人,一侧的店门已然锁上,另一侧只留得容一人穿过。夏成文并不知自己要去向哪里,只是不愿的憋在屋里。他漫无目的的沿着街走,这里的每一条道上都有他们手牵手的影子。她喜欢逛街,和大多数女人一样,他便尽可能的陪着她。有时有那两个姐妹相伴,他就忙他自己的,只是不容她独自出来,尤其在晚上。镇平太乱,听本地的人讲,南阳一共十三个黑帮,有六个就窝居在这个小县城。沿街的废墙上经常可看到他们互斥的标语。
银白的路灯把夜空照得几如白昼,夏成文真不明白,在现在呐喊节约的年代,竟把这条路的照明灯设计成这个样子,一个铁杆上竟围绕着百十个灯泡。看来提倡不过的一个口号。路两边的商店早早就关了门,怕见黑暗似的。他一直的走着,时而左顾右盼,时而俯首垂头。夜晚的街趋于寂静,车辆也不必再分红灯绿灯,但仍然有很多的循规蹈矩者。他抬头望望天空,有稀朗的几颗星星。他忽然自问,我究竟要走向哪里去呢?竟也的惊诧起来。生活不应该是这样来过的,它需要方向。那么究竟想走向哪里去呢?每一条街上都有她的影子,都有他的记忆。
风还是有点凉的,他没有回首。转过一个弯,夜蓦然暗了许多。又转过一个弯,就信步来到了那个玉鼎广场。广场北、东两侧临道,靠西有一条人工小河贯穿南北,河北端扩展成一个小湖。湖西紧挨着广场办公室为一片树林环抱着,林里建有两个古式小亭,一个在湖边,一个坐落在中央的土岗上。角落有一石狮守望着。河西是背靠的一条商业街,街一端接着一座桥从广场的南边延伸出来。广场东北角是一片空场地,供人活动的地方,从街角向里看呈扇形铺开,一个石铸的大鼎庄重的坐落在扇顶高台的中心,场地一周由十二根粗粗的柱子环抱着,顶上分别雕塑着十二生肖。夏成文对这片场地的设计还是较为满意的,它彰耀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神韵与内涵。此时大半个广场都沉浸在黑夜里,更显得这一片的格外明亮。每天傍晚时分都会有许多的中老年人聚集在这片空地上跳舞,跟随着领队播放的音乐,当然免不了也有几个的年轻人夹杂在里面。舞蹈很简单,就几个步法的不断循环,一个人跳也许并不好看,然那么多人一起,便就有了一种壮观。他和她也曾一起欣赏过的。但现在早已散了场,只还有零星的几个人。
夏成文先绕这场地迈一圈,抬头望着每一个生肖,都不能看的真切。那个兔子就是她,他久久的仰望着。她属兔子的,也喜欢兔子,床头尚有一个兔娃娃,每晚都抱着它睡觉。走上台阶,再看看那个石鼎,从上古到现在,它承载着这个伟大民族的灵魂,传承着这个伟大民族的威望。它是一个符号,是一个象征,是一颗心,是一个生命。在它面前,再伟大的人也会恍然梦醒,感觉到自己的卑小;再渺小的人也会雄心勃发,刹那间壮志凌云。凝视沉思良久,夏成文默默的又走下台阶,迈入了绿草青林。里面阒寂无声,那铺满鹅卵石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的蔓延着。这里也曾是他们的约会场,有时白天,有时傍晚,在这里流连、穿梭,悠闲的,手挽着手。她告诉他,从她们学校旁穿过的护城河两边也有这样的草地,也有这样的小道,她就喜欢下雨的天气,赤脚来踩这些小鹅卵石,既浪漫有趣,双脚还受到了免费的按摩。他故意的踩着这些可爱的鹅卵石走,细细的体味与追忆,一切宛如昨日,又似是发生在上辈子。
迎面终于出现两个人影,毋庸置疑也是青春中的热恋者,他们相拥在一起,喃喃细语,在柔嫩的绿枝下。这蓦让他想起他们也曾这样的说过悄悄话,于是寂寞的心生出些寥落,生出些羡慕。那二人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出现,一心沉浸在自己的甜蜜里,风啊,夜啊,人啊,俱不属他们的世界。
夏成文一直沿着这弯弯曲曲走出来,广场的南端,那座小桥,沉寂的河水,水底模糊的一团明亮。是啊,人生的道路不也是这么的弯曲么?后悔以前的错误选择,后悔曾经的未能把握,总怨关键时刻没有的坚持,总恨人生不能的从新来过。也许从前一小步的方向改变,生活就会是另一番景色。可是就像滚滚东逝的长江水一样,时光毕竟不能的重返。唉!时间啊时间,这所有生命的最大杀手!
时间的可恨并不在于它的短暂,而在于它的一维性。
那么既然铁定的不能重来,就勇敢些去面对眼前的现实吧,或许每一次的努力都还不晚。
桥西便就接着那条商业街,夏成文并没有顺着走入去,而是过桥后右转弯,沿着河岸直寻到临湖的那个小亭。亭中原有一对缠绵者,所幸成文前脚方至他们便后脚离开了。这亭在古时名曰长亭或者短亭,是供送别和行途休憩的地方。这样一片小小的天地,却不知曾经接纳过多少的文人墨客,酿出过多少华美瑰丽的诗篇,也不知曾是多少游子的歇脚台,为多少行人提供过避雨所。想一想还是古人较重视的人文情调。夏成文在亭中回味良久,这里也曾经有他们私语的影子,同样的一个夜晚,甜蜜的拥抱,第一次他想吻她,她没有同意。
小湖中央的两个荷苞灯依然焕发着光彩,朦朦胧胧,远远望着似乎散发着一种灵气,更彰显出它的圣洁和神秘。他最喜欢荷花的,它白,毫不苍薄而葆有活力,它洁,出自淤泥却纤尘不染,它萌生于理想而归于现实,它隶属于现实然依旧充溢着理想。正如陆龟蒙所赞扬的“素沩多蒙别艳欺,此花真合在瑶池”。
亭旁的河岸上横置着一个石制长椅,他走过去,轻轻的抚摸。这条长椅接待过不知多少约会的恋人,此刻也许只有他一人把它真心的装在记忆里,并衷心的感谢它。回味,是需要细细的,就像是一些动物的反刍一样,美滋滋的咀嚼。他坐下来,静静的瞧着黑夜。水中的月亮和天上的一样灰暗,他记得他们第一次向这月亮许愿的时候,它也是这般的暗淡。是有什么预兆吗?他不愿猜测。
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有时候他这样想,有些人弃若粪土的东西,有些人却枉努力了一辈子。
但他又相信人的主观能动性,在人类已经登上月球的时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事呢?然而究竟该相信哪一个?他自己也模棱两可。那么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可取的?大概因人而异吧。同样不得志的人,心胸宽阔者宜于鼓舞,心胸狭窄者宜于劝导;坚持不懈者永抱信心也许最终会创造奇迹,惯于半途而废者也许相信命运中心会略觉舒坦。人活着是应该积极进取,有时也需要退一步为安。
风不安起来,惊醒了沉睡的树,一时怨声四起。河水一皱起了眉头,月亮便局促起来。夜愈来愈深了,夏成文却丝毫的不担心,也毫无回去的意思。看看时间,已过了十点,大概店门已经锁上了。但只要他肯回去,就完全不必怕的,他的那两个兄弟拿有的钥匙。回去吧!夜空中似乎一个声音在催促;回来吧!又像是谁在召唤。然而他一直没有站起来,他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离开这个他不喜欢却很感激的小县城,也许以后永不会再回来。他也很早就渴望着飞向外面的世界,这里太落后,太小,容不下他的梦。然而终于能够自由的去飞了,他心中却莫名的萌生一丝留恋。这里是他的伊甸园,有他的腾王宴。仅仅为的这些吗?就像是刚学会飞的小鸟,决定远赴重洋,前路的一切未可知,都令他兴奋而又恐惧,向往而又迷惘。
夜越来越凉,他裹了裹衣服,之后就静如雕塑般的,呆呆的望着河水,望着水中的月亮。世界霎时凝固了,他的思绪深陷进这河水里,奔向那深深的月亮。他们的不期而遇,他们的未曾预料,他们的约定,她的一颦一笑……(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