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成文开始了他的艰辛历程,人们都说,男人追女人就像隔着一座山,所以他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心理准备。他算算时间,距实习结束尚有半年的时间,他初步打算一直坚持到过年。这个时间他是经过一番考虑的,假如到那时她仍旧不肯答应,就不可能再有希望,因为年后他们的实习时间只剩两个月,也就是说,年后尚有两个月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他觉得过年的时间是可能与不可能的临界点,如若年前她不肯答应,年后将至离别,就更会不肯,那时他就宣布退局。他把他追陆香美的事首先告诉了水颖诺,当然她也颇为惊讶,因为先前毫无预兆,并且她一直以为他对木柳有着特别的情感。然而她还是答应帮他。
虽然他自知编造不出那种浪漫的语言,还是秉烛到凌晨两点搜肠刮肚写了一封情书。这当然是他有生以来写的第一封情书,定稿后横看竖看怎么也不满意,朴实无华的文字,说实话连他自己也不被吸引,唯有气势的磅礴,还算可取。第二天这封情书就被套上一个信封通过水颖诺的手飞到了陆香美的枕头下。水颖诺是个不错的人,夏成文想,一定要好好待她,还有木柳。他深知她们的重要,许多女孩子的爱情其实并不是爱出来的,而是被女伴们于耳边吹出来的,水木二人如若肯为他在陆香美耳边多吹吹风,那么将会胜率倍增。
然而这封信投过去似乎石沉了大海,陆香美唯一的感应就是更不愿过这边来,更不肯理他,有时无奈的过来,也只找范清说话,夏成文一旦凑近,她便挪地方。他想是那封信写得不够生动么?不够感人么?他本意要靠近她,反而适得其反的结果。于是又熬夜奋战,再书一封,把前次未表尽的诚心着墨渲染。他虽没有钱,但是有一颗赤诚的心,然而说这话时,他自己也着实汗颜。在如今的社会里,空有一颗赤诚之心,有屁用呢?没有钱,谁认识我?在信再次递去之后,他似乎又有些后悔了,自己什么都没有,凭的是什么?她那般好的女孩子,很容易找到一个强自己十倍百倍的人,怎么会看上他呢?想到这里,他真的有些后悔了,为自己的不自量力羞愧。
这封信的命运和上封的一样,他不知她做了何种处理,或许烧了,或许撕得粉碎,或许丢进了垃圾桶。他忽然觉得男人追女人就像高尔夫球的富贵人游戏,是富贵人娱乐消遣的一种方式,他本不应该强加进来,至少是现在。他忽然有一股退出的冲动,然而心又不甘,于是迷茫的似黑夜里迷路的小孩,有些胆怯,有些惶恐,有些失落,还有些希冀。然而让他愤怒的事还在后头。
他把追求陆香美的事公之于众,他希望这边的三个兄弟也能为其说几句好话,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王天乐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范清也是冷言冷语。这次轮到他诧异了。他不明白,这就是平日的好兄弟,在他寻找爱情的道路上,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却遭到自己人的阻击。他们说以他的条件根本没有希望,他们说不想看到他失败时的痛苦,他们说是为他好。难道这就是二十一世纪的男子汉的胆量么?这就是平常不时宣扬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兄弟么?他本来还十分犹豫,他们的反对声反而蓦地激起他骨子里与生俱有的倔强。别人越不看好他,他就越想证明给别人看。他一定要坚持下去,努力去感动她。
这种勇敢有些骑虎难下的被迫,因他一旦选择与他们对立,就不能再轻易的说放弃。换言之,他追求陆香美,此时已不单单是由于喜欢的缘故,中间掺杂进去太多的另类元素。好像自己的不畏艰难,不再是爱情的诱惑,而变成使命的驱赶。
或许连王天乐自己也不明白,当夏成文告诉他正追陆香美时,他竟然坚决的反对。在他眼里,以前的夏成文在感情上是那么腼腆,而他第一次决定追女孩子,可想而知鼓足了多么大的勇气,以他对他的了解,他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个深思熟虑的过程,肯定是一次内心世界波涛汹涌的挣扎过程,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他当然知道此刻他最需要的是鼓励,而他却给予了一声反对,那么的未经考虑。
为什么?这个疑问同时也在范清的脑海盘旋。他与夏成文的交情不及王天乐的深,但毕竟也是好朋友,在好朋友决定追逐爱情时,他也在问自己为何给予了反对?爱情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东西,他却没有给予朋友祝福,想想学校时其他的一些兄弟追逐爱情时,他的鼓励几乎到了怂恿的地步,此时的举动是多么不公平,多么不正常啊!然而他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那种无可奈何,谁能够理解,他也喜欢她。
周泳对这件事不是十分敏感,大概缘于他那种大大咧咧的个性,他不曾反对,也没有明显的支持。然而他所表现出的这种淡漠,依旧令夏成文有些不适,这些兄弟都怎么了?他本来想着这些兄弟都会为他的勇敢而雀跃,会为他鼓舞,为他呐喊,然而结果令他异常的失望,他甚至怀疑起以往的友谊,究竟有多少真切的成份?
木柳的表态最让夏成文忧虑,与王天乐和范清不同,王范二人虽然反对,然对此事不具有实质性的影响力,他们最多施加阻力,尚不至于施加反力。木柳则不同,她是陆香美的结义姊妹,是她的大姐,又有两年多的同舍之情,她有插手的权力以及管辖的责任。她确也是这般想的,所以夏成文十分怕她,他特意去找她聊天,以期征得她的理解,然而她送给他四个字--希望是零。他几乎绝望。#水颖诺是最好的人了,夏成文也只能从她这里寻到一点慰藉,她一直答应帮他,她就是他的救命稻草。想一想,他的一个正常举动,竟然在七人之中掀起这么大的波浪,确实是始料未及的事,又闹得众叛亲离,殊不免可笑。水颖诺是他唯一的希望了,他要好好把握,他想,假如有一天她也从他身边走开时,那他就放弃吧。
他已经好些天未曾吹过箫了,自从认识了陆香美,大多的时间也都没有了兴致,偶尔意念一来,也都为有人在家,唯恐打扰他们而作罢。今天他拿着箫良久的抚摸,心中的郁闷与孤独都一发涌上来,不由的想起许多。生活的困苦,学业的失败,人生的扑朔迷离,死亡的不可避免,生命的短暂。他记起《红楼梦》中贾宝玉、薛蟠等人吟咏“女儿”的四句“悲、愁、喜、乐”,心想如今的女儿哪会有这般多悲与愁呢?天下最悲最愁的还是男子。男人永远是女人的依靠,是女人的希望,所以大学里的女生们才会流行“学的好不如嫁的好”的诡论,而男人在无助的时候,能依靠谁呢?他只能依靠自己,女人所能给予他的不过是一些慰藉。有感于此,他挥笔写下男人的悲、愁、喜、乐:
男儿悲,鬓衰侯未鬼伯催;
男儿愁,不得倾国枉凝眸;
男儿喜,金榜提名功业起;
男儿乐,洞房花烛倾城色。
一言以蔽之,男人的悲与喜主要亦是在事业与家庭两方面,这是人生的主旋律,是生活的轴心。对于夏成文来说,这些都还太遥远。他常常思考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是成功的人生?最后得出一个算术式:
成功的人生=顺心如意的事业+幸福美满的家庭。
仔细揣摩,这世界上每一个人的奋进目标无不包含在这个公式里,所以从某一种概念来说,生活也就是这般简单明了的,无非是一种程序。而现实生活之所以迷乱与复杂,毋庸置疑注入了千丝万缕的利益因素。高尚的人说人生的最大意义在于奉献,其实真正无私的奉献只是特殊时期特定的哲学。所谓舍小家为大家的崇高,正是表现出小家的珍贵性,人们对其的崇敬,更多的并非在于“为”字的伟大,而在于“舍”字的可贵。寻常时期,人们都是在为自己而生活,为自己人生的成功而奋斗不息。大多的奉献,都是讲求回报的,因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必定要有他的生存基础,也必定要维护他的生活程序。
每个人都渴望成功,所以每个人都有必要为自己制定一个奋进的目标,这样才不至于无所适从,才不至于茫无头绪。夏成文感觉到,他尚不曾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自己的生活,又该如何去争取?
忧伤的箫声在房间内盘旋回荡,这一曲《葬花吟》,也不知伤断过多少人的柔肠。良久良久,夏成文沉浸在这种忧伤里,心便飞往了遥远的鸿蒙时空,那万年的期盼,千年的追寻,都化作百年的海誓山盟,最终又都变成几年的眼泪。他似是着了迷一样,全然忘记了是在弄箫,似乎身正在那片寂寞林里,或者晶莹的白雪上。他是同情林黛玉的,然而又支持贾母为宝玉操办的婚姻,林黛玉只适合作情人,薛宝钗才是妻子的上佳人选。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他终于为脚步声拉回现实的世界。他感叹命运的不公,也终于明白: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