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小院的兄弟得知赵新伟来到,下函邀请,盛情招待,王天乐与夏成文自不免随往,于是众弟兄又在一起大喝一场。夏成文追求陆香美一事不知如何传得沸沸扬扬,大概缘于他在学校与在这里判若两人的表现让人惊奇,众兄弟皆把酒相劝,却是夏成文煞为盼望的久违的鼓励之言。有的说英雄不怕远征难,有的说路边易摘的李子不甜,有的说不经一番寒彻骨以后不知珍惜,有的说男人缺乏的不是志气而是勇气,等等,各种豪言壮语令夏成文感动不已,也令他倍感手足之谊。
有人说起去菩提寺爬山的乐趣,于是范清也来了兴致,回到家后便鼓动大家一起去。每天泡在医院里,众人皆渴望出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又是一拍即合。夏成文心中不想,孤独比群集更令他心情平静些,然而又未敢倾吐,他不想显得自己另类,也不愿扫了别人的兴。定起时间,每天又都有人没空,既然要去,起码一家子七个人是必不能少的,商量来去,最终选定星期天,这天只水颖诺一人有班,大家一致要求她请假。其虽不甚乐意,然寡不敌众,终然无可奈何。
赵新伟坚持要回去,并不等到爬山过后,他已经在此玩乐了四天,夏成文与王天乐犹要挽留,他一贯的倔脾气。
星期天倏忽到来,早晨大家照常去医院上班,约好九点集合。昨天晴空万里的天气,今早上却忽然有些阴沉,并没有提前的征兆,这样也好,爬山倒多了一些凉爽。可是九点未到,天空又飘起了稀疏的雨点,这一下让人应接不暇,方明白天从来都不肯作美的。众人依次回至家里,皮郁红也来了,是范清邀请的,每个人都诅咒这鬼天气,多欲退缩,或言改以时日,可又都不甘。周泳拍案说:“这点雨算什么,照去不误!”一句话激起众人豪气,王天乐道:“任凭狂风暴雨,都不能阻挡我们前进的脚步!”陆香美却说:“雨中爬山,那才叫浪漫呢!”于是一鼓作气,众人纷纷拿出雨伞,整装即发。加上皮郁红共八个人,包了一辆面包车,刚能挤下。
菩提寺是隶属镇平县的一个小镇,离镇平县城大概四五十里的距离,地处绵延的小山之中,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个小镇的名字正源于这座小庙。车一路驰骋,半个小时即到达目的地,虽然来之前已知晓这里的山海拔只几百米,但亲眼看到后依然感慨它们的矮小,这种高度在中国基本不入流的。即便这般低矮的山,山口竟然也有人把守着,门里的人见八人走来,赶紧迎出来立于门口,然而八个人从旁边的别人告知的一条羊肠幽径扬长而去,丝毫不理睬那半老徐娘的呼喊。尽管学生票价可能只有五元,然而八个人加起来就是四十,四十块钱对他们这些穷困的寄生虫来说,可以在一起美美的吃一顿了。古人说曲径通幽处,曲径也有通往光明的地方,光明在哪里?就在前面。八个人在山脚下的林间穿梭,周泳和夏成文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陆香美和水颖诺则走在最后面,由王天乐护着。听人说山上还有巡山者,专门搜查逃票的人,当然他们怕遇到,但脚步依然毫无畏惧。
路只有山脚下的那段平坦,接触到山时,就变得甚为崎岖了。树也只山脚下才有,往山上爬去尽是丛生的杂草。爬山需要有团队精神,陆香美和水颖诺走的很慢,其余人也就把脚步缓了下来,夏成文喜欢冲锋,却是选择了殿后。他紧跟在陆香美身后,为她撑起伞,并不理会她若干次的拒绝。雨依旧稀稀落落的滴着,旁人俱未撑伞,所以夏成文的举动很让陆香美别扭,但又无可奈何。路越来越崎岖,不时又有一些带刺的丛枝成为拦路虎,夏成文一手拿着交与他保管的两把伞,一手又为陆香美遮风挡雨,诸多不便,才又在陆香美的要求下收了起来。
山上伫立着两座亭子,他们以其中的一座为目标,奋勇前进。周泳是野马的性子,木柳亦好胜争强,渐渐的二人把终人拉下很远,于是团队再次分散。后来范清与皮郁红亦另辟捷径逶迤而去,陆香美与水颖诺不敢冒险,王天乐与夏成文便前后守护着她们循着固有的路迹缓缓盘桓。由次八人便分成了三队。
雨忽然停了,只留下凉爽的清风,始让人感觉到些许惬意。三对人互相望不到,只能听到呼喊的声音,但想着木柳与皮郁红身边各有周泳与范清作护花使者,夏王陆水四人便安心自顾缓慢攀行。
披荆斩棘,四人相互扶携,先前还有明显的路迹可循,后来抬眼处尽是荒丛野草,只好凭感觉视易行的地方穿梭。明明小亭在望,然穿行良久感觉依旧那么远,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隐隐传来周泳和木柳的呼唤声,原来他们已然到达山顶,正振臂欢呼。这下陆香美与水颖诺振奋不已,抖擞精神,倍加奋勇。不久又听到皮郁红的狮子吼,她和范清在另一个山头登顶。其实登这种小山头对夏成文与王天乐等毫无挑战性,只是陆香美与水颖诺的娇弱吃不消这种跋涉,待到四人终于爬到峰顶时,陆水二人气喘吁吁,而周水二人则早已歇了个够。水颖诺掩不住的兴奋,使劲呼吸着,又笑又唱。
三班人马胜利会师,大家兴高采烈的围坐在一起歇息,周泳采了一把黄色的野菊花,惹得陆香美与水颖诺争抢。旁边孤寂的卧着一座小庙,小的真叫可怜,也不知生于何年何月,庙里安守着一位不知何方的神仙人物,周泳拜一拜供上些菊花,几个女生又争相效仿。夏成文只伫立在门口看了看,黯然的,若有所思,这千百年来守护此山的神者,是否真的有灵异呢?他想拜一拜,欲前又止。
大家一起登上小亭,在山尖的最高处,湿润的风飒飒的吹着,还真感觉有些冷。王天乐的外套早前让与了水颖诺,她的衣服太招荆棘爱恋,夏成文便把外套让与了他。环顾四周,但见轻雾朦胧中山脉绵延不断,水颖诺忽然有感而发,豪气冲天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夏成文遥望着这蒙蒙的山色,更感觉这世界的茫然,想这横亘千古的小山,千百年来不知有过多少的人攀附登临,如今都已经烟消云散。生命是如此的短暂,而人又是这般的渺小,空使人重复的哀叹:
堕泪皆不见,草没羊公碑。
《圣经》说: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死亡并不是个可怕的话题,唯有一些遗憾,那就是百年之后,你将和这个世界永远的告别了,任何东西都会离你而去,什么也不再能看到,无论美的、丑的、曾经的喜好或者厌恶。看着这起伏的矮山,想着这人事的沧桑,夏成文顿觉得功名利禄一文不值了,这世界能够伴随时间永恒的,只有爱情。
另一座小亭掩隐在山脉的那一端,平面望去约有二三百米的距离,此去蓬山无多路,众人尚未在此欣赏够,夏成文殷勤的便要作李商隐诗中的那只青鸟前去探看。周泳亦不甘落后,两人如脱兔一般竞跑在突兀不平的山峦上,那寂寞的石头,不时给他们一个趔趄。夏成文心中有一种焦躁,有一种急切,仿佛穿越在时空隧道的紧张感,或者见弃于伊甸园的落寞。又仿佛有猛兽在身后紧追,或者维纳斯在前方召唤。时间也好像被甩在了后面,他好比一只发了狂的袋鼠。
不同于第一个小亭坐落于山顶正中,这个小亭傍在山脊的一侧,周围十余棵的青松,遮掩出一片的幽意。站在这个小亭中可以望到那个小亭的全体,以及他们模糊的影子,周泳朝他们长喊一声,没有一点的回应,便沿下面的一条小径而去。夏成文在松树间徘徊,完全未注意周泳的动向,他想这些棵松树断然非天生野长,而定是人工手植在此的,这偌粗的树干,不知已有的多少年。那么是在哪个朝代,是谁植下的呢?是先有亭后有树,还是先有树后有亭?抑或亭和树隶属同一个主人?那个人建构这亭的目的是什么?是源于雅兴,还是失意?他恍若回到了千百年前,眼前浮现出一个个的人物,或举樽,或长望,或凝思,或叹息。
当想到周泳时,已看不到他的踪影,一丝的担忧涌上心头,喊两声,未有回应,打电话,竟然停了机,赶紧寻找。他往山顶跑去,丛生而枯黄的杂草,湮没了突兀的岩石,深一脚,浅一脚。行至中间,看到即至顶边,转身欲返,刹那间,置眼处只觉黄茫茫的一片,就像是身处阴暗天空下的沙漠里,他蓦迷失了方向,左望望,右看看,惊愕得不知脚应迈向何处。这样过了许久,当他清醒过来时,已见陆香美等正在两亭的路途中间,朝向这边赶来。
周泳亦退了回来,大家又在这个小亭集合。原来周泳刚去寻找那座菩提寺庙去了,只是隐约听到钟声,但不见寺庙影。范清也来了兴趣,之前听人说这山上有一棵痒痒树,伸手一挠它就会颤抖,众人俱想一睹神奇,便分头寻找。周泳与木柳再次沿着那条曲径向下寻去,夏成文往另一个方向攀上了丛岩峭石,范清另开出一条路,其余人等则在亭中等候。夏成文欲行欲远,他好像看到一座茅草屋,便朝着它攀岩斩荆,王天乐喊他回去,他亦不理会。直到一处丛荆掩盖乱石堆砌的沟壑,他险些失脚,而那似是而非的茅草屋依然遥远,他才憾而足止。
八个人,与其说找不到痒痒树尚情有可原,毕竟那树的渺小,而他们在神钟的引领下,却连那么一座佛寺亦不能寻到,难免灰心丧气。周泳与夏成文执意继续寻找,余人一看时间,十五点多了,便欲下山回去。不得已,夏成文只好跟在他们后面。众人大多不认得下山的路,便由范清和周泳领队,七转八拐,等下得山来,竟然闯入了有人把守的区域内,一条柏油路穿越其间,路旁的山坡上一大片的枫枝红叶。那艳红的枫叶分外惹人喜爱,一等人纷纷拿手机拍照,在木柳与陆香美拍时,夏成文亦趁机抢拍一张。柏油路再往前走,就到了有人把守的大门出口,几人未敢前行,退回来欲从侧面穿出。路向山里穿去,愈来愈深,两旁逐渐突起的山壁,蓦见镌刻着两个字,一个“念”,再向里面不远又一个“思”,给这幽静的景色添加良多的诗情画意。再往里走,突然出现两个人,众人俱以为碰上了巡查的,但见那两个人只自顾的盘桓而去。前面又见树立着一块牌子,标着向左有彭雪枫的祠堂,前不久镇平县方隆重举行了记念彭雪枫百年诞辰的大会,报纸上也详细的回顾了他将军时代的丰功伟绩,今日不期然遇到他的神祠,定要去一睹风采。
古式的青砖绿瓦,散漫着一派典雅,幽静的小院,中间招展着一棵桂树,三三两两的人,静谧的观看着一边墙石上镌刻的文字。八个人本来还嘻嘻哈哈的说笑,一踏进这个小院,遽然齐喑,顿时鸦雀无声了。夏成文先去浏览墙上彭雪枫的生平资料与事迹,而陆香美等已急着进入了香室。室门前摆放着一个香案,上面堆积着香株、鞭炮,还有一些食品。夏成文什么也没有买,如果他经济宽裕的话,他会选择买几株香,然而上不上香并不是衡量对祖国英雄尊敬与崇敬程度的标尺。香室内散发着一种神秘与威严,正墙上一幅偌大的幼枫跪教严父孝子图,前面摆着香盆,再往前竖立两根方正摩顶柱,柱上分别刻着一位名家惋悼的对联,上联:
作下层工作享上等荣誉大丈夫当如是也,
下联:
为民国领袖当自治尊师有志者事竟成矣。
好一个大丈夫当如是也,这副对联给夏成文以深深的震撼。有志者事竟成矣,又让他联想起蒲松龄的那句励志名言: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夏成文久久的凝注这行如流水的字,灵魂似乎又受到胜利之神的招唤,一时又豪气冲屋起来。他觉得不应再为陆香美的拒绝而悲伤而丧气,人们都说男人代追女人就像隔着几座山,他要有翻山越岭的精神以及思想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