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金秋时节,三三两两穿着不太合体的廉价衣服的村里的初中生,从各自生活的黄土高原上的东梁西洼,南塬北峁,前沟后渠,黄河的滩头岸边出发,先步行二三十里地,然后,零零星星地集结在国道、省道的两侧,嗑着新鲜的葵花子,等长途客车。等啊等啊,终于有一辆车从山那边露出了一点影子,眼巴巴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走近了,人们哄地一下围上去,汽车却嘀嘀嘀地只按喇叭,并不停下开车门。人们就从车窗上看见里面坐得慢慢的,已经插剑不入了,于是,叹一口气,骂一阵,又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朝山那边执着地望,眼前的客车就又摇摇晃晃地向前蠕动了。接下来第二辆、第三辆车坐得比头一辆还满。好不容易等来了一辆不满的车,刚一停稳,人们哄一下拥上去,很快司机就急得吼满了满了,不能上了,可人们谁也不听,直到大家都挤上来,车厢的过道里就起了一堵实实的人墙。车一起步,人们哇一声向前倾;司机拐弯踩一脚刹车,大家又哇一声朝后仰。汽车在高原上转弯抹角地颠簸七八个小时以后,终于喘着粗气停下了。大家跳下车,一个个脚都麻得蹋不在了地上,却争先恐后地要爬上车顶给大家往下扔行李。半小时左右的混乱以后,人群又恢复了等客车时的秩序。大家自觉地以地域或原来毕业的学校为纽带,三五成群,一拨一伙地背起行李卷儿,相互搀扶着,或一瘸一拐,晃晃悠悠,或大步流星,说说笑笑、东瞅瞅西望望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出发了。几十分钟后,人群终于疲惫地出现在了一所学校的大门口。但乡下来的这些娃娃们并不敢继续径直地往里走了。他们需要凭借每个人已有的经验进行思维、判断。于是,有几个人不免先指指划划、悉悉索索起来,然后便大着胆子探头探脑地朝院中瞭望。不望不知道,一望吓一跳,啊呀呀,啧啧啧啧!到底是县城的高中,比咱乡上的初中大多了,有人尖着嗓子喊。大家就蜂拥上去看。这时候,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街上走读的学生们从车棚里推出大链盒自行车,大大咧咧地从学校大门上出来了。他们一个个穿戴鲜亮,气宇有点儿轩昂地无意间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傻了眼的这些村里来的学生们那么轻轻地推挤上几下以后,村头学生的头就有些晕了,脚也感觉站不稳了。
村头学生的家在乡下,读书自然只能住校。几个人办理了报到手续,相跟着找到住宿区,认准门牌号,打开锈迹斑驳的锁子,一进寝室,满地一副木头炕,曰“大通铺”。大家嘭一声抛下铺盖卷儿,三下五除二地解开捆铺盖的绳子,把毛毡和褥子展开,然后,踢脱了黄帆布胶鞋,扒下满是汗泥的袜子扔在地上,一头倒在枕头上,睡得哈呼哈呼,脚气的热浪把半掩的窗扇子掀得一张一翕。
住校的滋味是饿。每每中午或晚上第四节课,村头学生的肠胃就咕噜噜地响,人就拧扭得坐不住,单等下课铃响,下课铃也是开饭铃。
周日的大清早还在被窝里梦梦,有人就担了两桶红汪汪的羊杂碎叫卖,谁先起来买回一饭盒,吆喝一声,全“通铺”上的学生拿了匙匙凑过来舀吃,头碰在一起当当地响。
子夜,胆大的弄来一根长长的竹竿,削尖一头,摸到学校山药窖顶,从通气孔顺下,一扎,噗地一声,慢慢向上提竿儿,末了,就钓了一颗娃娃头大的山药蛋。如是几次,袄襟一兜,溜回宿舍,烧火的烧火,削山药皮的削山药皮,切条的切条,没等煮熟,众人就凑过来捞食,头又碰得当当响。二回再钓,窖顶上有两个黑影,倏忽消失了,村头的学生就有些骇怕,在一栋教室的阴影下驻足,贴墙,收腹,屏息。少顷,黑影复出,虚咳一声,这面捏了鼻子问:“谁?”影儿又入了地一般,几番试探,那影儿就现了身,朗声吟咏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竟是燕语莺声,女流之属,正所谓巾帼不让须眉,遂兵合一处,将打一锤------待打几个饱嗝躺下,想起刚才的事,不禁嫣然一笑,却怎么也记不起女生的眉目,未免有些遗憾。
吃在过节。新年,学生灶上中午安排的炖肉。村头的学生大快朵颐。晚上院里燃了旺火,弟兄姊妹舞翩跹,歌声唱彻月儿圆,葡萄香蕉苹果柿子梨,葵花花生西瓜子,水果糖奶糖奶茶尽吃尽喝。街上的学生肚肥,又讲究吃相,动静因此不大。村头的学生肚廋,难得见这么多好食,又没吃相的概念,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勤往嘴头填,且大声地咀嚼,个个吃得眉开眼笑。联欢毕,归寝,村头的学生就一趟一趟地如厕,厕所里人就比平时多几倍,大家彼此碰上也不打招呼,心照不宣,偷着乐。
村头的学生贪嘴,街上的学生爱穿扮。男的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一身的绿军褂军裤,校园里就晃荡着成排成连的“复转军人”;女的一觉醒来都换上了黑健美裤,上身的衣服也越穿越紧,越有弹性。村头的男生看得看得眼热了,就随手撕下日记本上一页纸,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颗大桃,里面写上无数遍某女生的姓名,下面一行小楷:我的心里全是你!当面夹在女生书中。明天,女生回一张条子,也夹在男生书中,云:你的那个东西,我烧了。烧了是什么意思?男生琢磨不透。从此,两人却看见对方就有点儿好笑。
街上的学生脑子活泛,周日挑村头木讷的学生领两个回家,说是为了加深友谊,好吃好喝一顿后,却提出帮他翻院里的几畦菜地。村头的学生责无旁贷,一挽袖子,朝手心吐口唾沫,动起手来。街上的学生又倒水又削苹果,还给寻出了好纸烟,就是躲躲闪闪不想摸锹把。村头的学生相信生命的意义在于运动,吃饱了喝足了正想活动活动筋骨,于是各得其所,正起劲呢,忽然谁很响地放了一个屁,正好学生家长从院中经过,几个人的脸和脖子就都憋成了醋葫芦,哼哼哼鼻孔里发声,有分寸地笑,末了,憋不住了,一起哈哈哈哈哈放了声地乐,村头的学生就窘得蹲在了地上,站起说不翻了不翻了,抬腿走人了,街上的学生还笑得说不出话来。
村头的学生多数在周日洗衣服,晾在外边怕丢,湿衣服就在宿舍挂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淋下一地。熄灯后,看电影的学生回来,一推门,左脚啵啋一下,一抬腿,右脚又啵嗒一声,脚心就浸骨地凉,遂记起紧过列石慢过桥的古训,腾挪躲闪一番,却一脚踢在哪个懒汉撇在当地的空脸盆上,咣当一响,盆儿在地上噌愣愣地打旋,全寝室的人就从梦中回来,翻个身,劈头劈脑地骂,被骂的自知理亏,也不还嘴,并不点灯,蹑手蹑脚地摸到自己的床,屁股一翘坐上去,脱下湿鞋,扒了袜子,挠上几下,还痒,先忍了,定匀气,一件一件往床头抛扒下的皮,还剩背心短裤没脱,谁倒打起了鼾声。刚静一会儿,脑子里还在回放影片中主人公拥抱接吻的细节,忽然隔壁脚步杂沓,继而人声鹊起,许多声音高叫着:火,火,着火了!旋即就看到火映得院子通明。看电影回来的学生最先反应过来,一激跳起,端了谁的一盆没倒的洗脚水冲出去,朝窗户上的烟火刷泼过去,脸盆也日地飞出了手,正给从窗上往出跳的同学浇了一头一脸。院里拢了好些人,受了启发,也纷纷端出洗脚水刷刷刷一气猛泼,火就息了。整点财物,除蚊帐外并无损失,只是被褥全湿了。翌日,天大晴,亮晌,置于烈日下暴嗮,满院子蒸腾着一股一股的脚气,树上的麻雀就一群一伙地飞向了远处的电线杆子。
经历了火的洗礼,村头学生的野性收敛了一阵。光阴荏苒,是年没等秋凉,村头的这拨学生就毕业开拨了。几年之后,士农工商,各行各业竟然都有这一拨村头学生崭露头角。村头学生和县城学生都融进了大社会的洪流中,不再泾渭分明。
俟十年,同学中就出了不少名流。聚在一块儿,围桌而坐,寄情杯中,其乐融融。办个事宴,诸如小孩开锁,老人庆寿,打声招呼,走动走动,亲戚一样。爱人孩子,也相互熟悉。再有多年未谋面的出现,谁振臂一呼,呼啦能来二三十人欢迎,彼此相见,执手无言,稀罕得直掉眼泪,一喝一个通宵。男的专挨女的坐,有的就坐在了一堆女性中,别人羡慕得直嚷掉进了花堆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胜酒力的就天南地北家长里短地瞎谝,众人说这叫做“让一部分人先潮起来”,就有人趁机握住女生的手半天不放,大发感慨,多是一些悔当年未曾下手的话,众人就哈哈,哈哈,哈哈哈,东倒西歪,笑作一团。都说,赶明儿咱全班聚一聚吧,但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压力又大,过后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