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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
[ 2008-4-23 17:47:00 | By: 秦文茂 ]
 

      果果家嵌在三岔河西阴坡坡的山旮旯旯头,狗蛋儿家顶在三岔河东阳坡坡的山圪旦旦上。果果家住的地方,红崖(nai)畔畔长的一些儿黑乎乎的沙蒿,东梁上的人们说像个阴器;狗蛋儿家住的地方,荒圪旦上长的一些儿紧爬在地上的牛紫筋,西坡上的人们说像个阳具。夏天洪水从西坡上流下直往东梁上冲,从东梁上流下来的又径奔西坡而去,人们说那是东西梁梁交合,共同孕育出了三岔河一带所有的生命。

    前梁后沟岁数仿佛的,有七八个娃娃。果果就数和狗蛋儿相好,狗蛋儿也是。
 
    每天,俩个穿着开裆裤儿,把剜猪菜箩头往地圪塄底下一放,就用挖猪菜铲铲在土圪塄塄上掏窑窑,耍起了摆家家。
 
    水旺见了,就戏果果:
   “你大亲你厉害,还是狗蛋儿亲你厉害?”
    果果就说:
   “狗蛋儿。”
    这是十几年前的事。
 
                    二
 
    现在,果果已经长大,肌肤莹白如雪,身段细嫩似一根豆芽芽,一双毛葫芦芦的眼睛,一对水汪汪的酒窝窝,下火的季节,她穿一件花裙子,风拂料料一抖,就裸露出两根水淋淋的葱白白;长叶落叶的季节,果果一身健美服,大红大黑搭配开来,脯子、屁股和细柳柳腰就是一道“S"弧。每每出工下工,她在梁梁上的小白路路上出现时,你看:前头的一对奶子一颠一颠,后身的屁股一扭一扭,两根大辫子在背上一扑愣一扑愣,后生们的眼窝就像舞台下摄像机的镜头,在追踪模特儿。心头就火烧火燎,像猫儿的爪爪在抓挖。
 
    几个后生凑在一起就编了一句山曲儿,果果路过时,扯起脖子唱。
    果果听了脸一红,很快就过去了。
 
                           三
 
    狗蛋儿他哥八个月上没存,他叫成个狗蛋儿就活到了如今。
    如今狗蛋儿也已经长大,就是长相对不住观众:寸腿,背锅肚,良种西瓜头,猴子皮肤尽毛。闺女们把他有一比:两条腿的“黑骚猪”。挨住他,圪痛痛两股:一股是旱烟呛味,一股是 X X 膻腥气。
 
   “我的香饽饽。”
    狗蛋儿有一回在糜地畔站着,果果路过,顺便就这么歌啖了他一句。就这一句,撩惹得狗蛋儿死盯住果果,气出得跟铁匠拉风箱似的。
 
    后来,经人介绍,果果去县城一家酒店当了服务员。一遇上喝酒摊状,潮汉们就死央乞讨叫她抖山曲儿。她不抖,人家就酒也不喝了,立马要结账。她一抖,潮汉们就眼瓷啦,一盅一盅咕嘟咕嘟直灌。肥老板就挺高兴,凑在她跟前悄悄儿捏一捏她的手,第二天手上就现出一道红印子。那天已过午夜,七八个人还喝上烧酒没完,老板想关店门,就打发她去催。她一走近酒桌,人们就一阵叫嚷,越发闹哄哄的,有一个还捏住嘴唇吹了声口哨又要她抖几声山曲儿。她看拗不过,也就应付着唱了一句,一句下来酒席摊上酒杯踫得叮当乱响。正这时,插了另一杠子事情:一个非洲胖墩儿,乍看和狗蛋儿活脱脱一对亲兄弟,一把把她揪在自己大腿上坐下,没等她反应过来,人家就手到嘴到,猛猛儿有音有音在脸上亲了她一口,一时,潮汉们就拍手就笑就叫。她脑子 “嗡”地一下就变得乱哄哄一片,不知道是怎么踉踉跄跄回到房间睡下的。后半夜爬在脸盆上想吐,但甚也没吐出来.....突然听见有人“咚咚咚”踢门。她赶紧上床拉熄灯把头埋住,一动也不敢动,天明就辞了工作回了三岔河。
 
    一天,果果在沟底锄糜子,狗蛋儿在梁梁上耧谷子。
    果果双手拄住锄缰,就朝梁上唱:
 
       哥哥在梁上妹妹在沟
       拉不上话话绕一绕手
 
    狗蛋儿一听,也就顾不上了抖打。把锄一立,也朝沟底底挣上命吼,其实也是唱:
 
        梁梁上绕手我顺沟沟来
       溜河河走路哥哥手提上鞋(hai)
 
    水旺老汉正在沟掌掌上饮驴,听见俩个灰唱,嗓子就有点痒痒,“咳——”清了清喉咙,也就亮亮地抖了它一句:
 
        晴朗朗天气刮黄风
       要想红火趁年轻
 
    果果朝水旺老汉瞪了一眼,骂:“死老汉”
    狗蛋儿挂不住了,就吼:“水旺叔饮驴啦?”
 
    水旺老汉正要和狗蛋儿炼耍几句,毛驴耳朵一敏,惊了,朝沟门门疯跑。水旺就赶紧紧拽缰绳,也趴踏趴踏出了沟门。
 
    第二清早,水旺老汉偷眉涮眼问果果:“谷苗子怎么跌倒一滩?”果果这回没骂,脸一红,一溜烟就走了。
 
                   四
 
    挂锄后,三岔河镇交流唱戏。有一夜, 狗蛋儿又觉窍已圪揣在果果背后。果果穿一条白筒裤,粉红丝半袖袖,画眉涂口红,喷香水,妆饰一新,越显得展油油一个嫩条,四面八方的眼睛直往果果身上看。狗蛋儿早就看得眼窝红圪扣扣,就差滴出血点点来。
 
   “这女子才袅了。”
   “风流货!看人家那屁股长得,紧绷绷阶——白皮香瓜瓜!”吸引在果果磁场里的几个长头发小子,指划着果果的屁股蛋蛋,流口水,牙龇成个脚指甲。
 
    狗蛋儿握得拳骨圪嘣嘣响,真想冲腿根一下,给他个“现开利”,操你祖宗的!
    果果就一圪拧,剜了他一眼,又往紧挨了挨他,后背光溜溜绵乎乎的,正好满怀怀。狗蛋儿窜上脑门的一股恶气,才又慢慢顺了下来。
 
    果果胳肘一动,正踫在狗蛋儿的浅窝:
   “你想甚了?””
   “嗯?想你了哇。”
   “我看你这阵阵又不道想谁哩。”
   “谁还有你袭人了?”
   “想我甚了?”
   “想亲你咧!”
   “就想亲了?”
   “不是——”
    果果就听见狗蛋儿喘粗气,“呼哧——呼哧"的,如同水旺叔的毛驴刚饮过水一样。
    几缕头发往她耳根根上爬,像蚂蚁在蠕动。
    她的身子就立不稳了,往后一闪。不料,狗蛋儿顺势就把她的细柳柳腰死死搂住了,还摩挲脯子上的两只绵兔兔。
 
    锣鼓,大钗,二胡,三弦,响得正紧。
    天地在倾斜,舞台上的小生在旋转,果果浑身成了一块莜面团团。
 
                              五
 
    戏罢,人们呼儿唤女,扶老携小,散向东梁,西沟,南山,北峁。狗蛋儿拉住果果的手,走着走着走在了人群的最后。
    远天边上,黑云正往三岔河这边凫。
 
    这夜五点钟左右,就果然下了一场透雨,干土墙上就有四指深的湿印子。三岔河照例又发了一场洪水,泥沙把沟床上的绿色涂抹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但庄稼倒没受什么损失,颜色着实又深了六七分。伏天下雨,等于给庄稼浇油。绿油油的田野,风儿已经明显地挟着果实的芬芳。
 
    第二天早上担水,井台上围了一圈儿人,就有人脚踏井沿边汲水边报道:“昨夜庄稼心花怒放,树树他妹子的花儿也着雨了。”
   “谁是那云?”
 
    有一个等吊水的人,手往那边一指,众人都不说话了。
    树树担着担空桶,吱拗吱拗正往这边走。
 
                         六


    三伏天里的第一场喜雨过去以后,第二天半前响了,阳婆还灰眉溜眼,仿佛很累了似的。女人们骂说:“天生镱住了!”早饭以后,又刮了一阵不大的东南风,可谁曾想风头儿一过马上就来了一阵风哨雨。劈劈啪啪,泥点子飞扬,三岔河的空气里就弥漫着新泥的气息,种田人闻到这股味儿,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雨后玻璃窗上的水还在一绺一道地往窗台上流,女人们就拿了布子揩窗台,戏娃娃们脸皮贴在了玻璃上,不然玻璃今天怎么也一道一道呢?这功夫,早光着屁股去土圪塄上耍摆家家的孩子,手上、膝上、屁股上、鸡鸡上都沾满了湿泥。女人们说了几句,却发现孩子们早不在身边,也就赶紧随着男人们下地去了:下一场雨就得锄一遍地啊。可人们刚进了地,雨点子就又来了,有的人紧跑慢跑还是着了雨。
 
    果果家的人也着了雨,不是在田里在乡间小路,而是在院里。
    第二次雨来的时候,树树正站在院子里骂:“毛驴!”提了把镢头就要去找狗蛋儿。
    树树是怕果果养在娘炕上难听。
 
    娘就跪下把小子腿抱住,一抹一把地哭叫:“小祖宗,别闯祸。娘和你大五十多岁了,可就你这么根独苗苗!”
    爹就抱着一根旱烟袋,圪蹴下熏了一前晌闷烟,呼噜呼噜,黄铜烟锅头子烧得像打过几十发子弹的枪管。可鼻孔嘴里还腾腾冒白烟。这个犟老汉,不知道今天哪儿抽住了筋,浑身憋着一股劲儿,就想跟人吵架,看谁都不顺眼。
 
    果果就趴在井沿上,淋成一根水灵灵的葱秧秧,湿衣服紧贴肉,那条S弧就更加棱角分明,脑子里就盘算:
    ——实在尔不下我的狗蛋儿哥!
 
    水旺老汉看见果果这样,心里也像十五只吊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先是旮旯开门,圪蹴在门道,听久了,就头顶锅盖,在泥淖中一滑一颠跑过来说:“我说树树家老子,就这么闹下去敢是出人命呀哇!”
    众人这才激醒。
 
    娘就去拖果果。就有一道泥痕从井沿上歪歪扭扭伸向果果家门口。以后一个多月,天又旱得像下了火,三岔河的红泥地上都裂开许多道口子,口子们把地划成许多许多不规则的泥巴皮,庄户的根也被翘起的泥巴揪出来露在外头,三岔河的男女老少都上阵,去十几里外挑水浇园,水倒在地上滋滋响着冒热气。果果却睡下整整四十多天再没出大门一步。天天起来哭鼻子,哭尽了眼泪心里头就长吁短叹地唱:
 
      兄弟骂来老子喊
     为朋友为下个不安然
 
                    七
 
    狗蛋儿虽然坏了果果的名声,但这不是本意,他就是心里头真的想要果果。
 
    几个月来他也是打盆子摔碗,不顺心。这一天,他壮着胆子提了两瓶兰陵美酒两条红山茶香烟上果果家门求亲。门槛依然一寸来高被风雨剥蚀得光滑光滑,和他记事那会儿没有什么两样,可抬腿往里迈时,仿佛腿上灌了铅,有点登高山的感觉。他悻悻地还没走在当院,就被老汉铁塔似的身躯一站挡了驾。他就把烟酒放在当院,正要开口说话,就见老汉提起那包东西来间墙扔了出去,烧洒顿时打得粉咯扬碎泼下一地,纸烟盒盒顺着门坡翻着跟头滚下。惊得一对红公鸡白母鸡相跟上“呱丹呱呱,呱丹呱呱”院里院外直飞、乱叫。果果听见狗蛋儿来了,心病已去了九分,趿拉了拖鞋挑门帘就出来,一看这场景就又进去,慢慢地把门帘放下,进去了又六神无主,急得她又出来。
 
    狗蛋儿见果果出来进去,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心叫人割了似的滴哒滴哒往下滴血;果果看见狗蛋儿木在那儿,进不是进来走不是走,泪蛋蛋忍不住断线的珠子似的又往下滴落。
 
    树树的眼珠珠胀得往眼眶外头蹦,但有上回果果跳井的教训,也不便发作出来,心头沤成个圪旦:狗蛋儿呀狗蛋儿,我把你个活牲灵,你给我妹妹扬了一道梁灰名。老老汉见了几回这场面后,不知咋就想起了当年走西口时丢在家头那口子来。死呀死的人了,唉!死了哇能对住河曲的那个闺女了?这天,他憋的一肚子哀愁化作一股无名怒火,电闪雷鸣般倾泻下来,他的红柳条拐杖敲得院子梆梆直响,一下一个小坑,土星子迸溅,唾沫星子乱飞:
   “狗日的们,尽是些死榆木圪旦,”老老汉说到这儿又提起了拐杖,把树树爹、娘、树树指了一遍,“多少辈辈了,给闺女寻婆家这规矩就不能改一改?啊?!——”老老汉说到这儿气上不来了,顿一顿又说:“二十几岁的大闺女啦,嗯?!高的门不来,低的门不去,埋女儿坟呀?嗯?!狗蛋儿是我看着长大的,端端正正,勤勤快快,哪一样配不上果果?嗯?!噌噌择日子,下贴子!果果这事啊——,”老老汉又上不来气了,顿了很长时间才接住说,“我做主了!狗蛋啊——,你听着,回去叫你大准备哇,就说是我说的。”老老汉是果果她爷爷,这个院里的老佛爷。“咳!咳咳!咳咳咳!”说完就只管进屋咳嗽去了。
 
    果果他爹的腿肚子就不由得一阵阵抖,硬着头皮回去给他爹取药,老老汉理也不理他,喊道:“出去,你给我滚出去——”果果爹流了几点丝气泪,一肚肚的苦水就只好咽进了肚里头。
 
    这天半夜,果果想起白天的事咋也睡不着觉,就坐起来了,跟上鬼似的半夜抖起山曲了。山曲扎眼哄哄的,还偏偏直往隔壁她爹耳朵头钻。
 
        野鹊鹊落地跳两跳
       小妹妹想哥睡不着觉
 
       放青的马马不叫拴
       开心的妹妹不叫管
 
    果果爹就烦得推醒老婆:“嘿!去把门关上。”老婆热得要命,可又不敢硬顶男人,结果是照办了。
    果果爹“唉”了一声,身子一翻,把脸背转了。
    老婆也“唉”了一声,问:“还想果果那事了?”
    老汉没做声。不多时,就打起了鼾声。
 
                     八
 
    收完秋,人们在场上没动弹几天,就到了果果和狗蛋儿吃喜的日子。那天来坐席的人挤得屋里屋外满满的,都稀罕狗蛋儿和果果的自由恋爱成功,气氛非常活跃。早上才一见面,老汉们就偷悄悄对相好的老婆儿们说,咱那会儿要是自找对象,谁还土淹脖颈的人呀,偷眉涮眼串门门了?老婆儿们就把他一推,笑说:看叫你家儿媳妇听见的哇。老汉就真的四下里望 ,却没发现儿媳在眼前。老汉又说,儿媳妇的心哇,和你老婆儿不一样?这,大家都清楚,都是老人给找下的,花银钱买回来的嘛。不了,咱地方的闺女上轿怎几还哭了?你看人家今天的果果乐的。
 
    代东先生把第三拨戚人将才安上,天就黑了下来。青年们七手八脚在院里垛起个一人高的炭火堆来,里厢房里,三岔河镇的一个丝弦班子就开始转轴拨弦,调音定调。坐完席的漂亮小媳妇儿,风流后生,凡是当年相好一场,最后没配成对对的,就都想借这块宝地,不辜负这良辰美景,抖他几句二流水水山曲儿,吊线调情。临完就幕天席地,做他一回露水夫妻,也入一回洞房,这,就叫做“耍新的带旧的。”
 
    说话中间,有一对情人已经坐上炕沿,俩个人稀罕得眼头直转泪花花。但他们甚话也没说,心里头思谋,唱哇!唱出来没人笑话,各自又心领神会,说出来了,你有老婆我有汉,岂不是大逆不道?小伙子心急,过门一过,就扯开了喉咙 :
 
        冒花泉泉不带沙
       圪咪咪一笑五朵花。
 
     漂亮媳妇儿脸一红,就脆生生阶对:
 
        小妹妹坐在灯背后,
       今儿就叫你看个够。
 
    这种时候就激起三岔河人情感的强烈共鸣,人们毫不掩饰,“哄”的一下笑出声来,人群当中就听见有个娃娃吼,“踏住了,踏住了。”人群就一阵骚乱,看是谁家娃娃,给扶起来引在前头,等又静下来,就听见那后生在戏那漂亮媳妇儿。那漂亮媳妇儿的男人也在人群头,但他此时正在抠另一个也很漂亮的媳妇儿的手心。
 
        你家厢走来你家行(hang)串
       真灵魂儿丢在你家圪塄畔
 
    漂亮媳妇儿就想起男人和婆婆,有一回瞪着眼问她:“这是谁的踪”的事来。借机就警告情哥哥不可轻举妄动,多留一个心眼儿。想到这儿,她就瞟一眼情哥哥,呷了一口茶,接上茬子唱:
 
        房前房后尽是你的踪,
       不叫妹妹活来给快刑。
 
    男的一听自然心领神会,但他也有他的难处:你婆婆家行(hang),圪塄畔没遮没拦,共有一苗老榆树,还就剩几个光秃秃的枝桠,爬上去就更危险,有动静还跑不办,想到这儿,男的就“咳”了一声,好像在叫板,又好像在说:你可听的,这里头有原因了嘛。就唱:
 
        化梢梢榆树没荫凉,
       你叫哥哥往哪儿藏?
 
    “亮镜子冰滩刮了一层沙,谁在咱当中掺上了假。”
    猛不防,果果他爷爷从里炕站了起来,没牙没牙走风露气也唱了一声。人群里头有个混状后生就吼:“老汉是不是想老婆儿了?”说完还把一个小媳妇儿瞅了一眼,那媳妇儿一羞,赶紧低头拨弄自己的辫子。
    人堆就又“哄”地一声,爆炸了颗“笑弹”,屋子里掀起一阵笑的热浪,浪头直向屋子外面扑去,爬在窗台上站在窗根下的人也都附和着,莫名其妙地哄笑。
 
    火堆着得正旺,红红的火焰直往天上窜。守住火笼的都是那些血气方刚的十大几岁青年,他们想得最现实。听人家的,还不如刨闹自己的。他们没有多少情可抒,有的只是燥热的冲动。实在忍守不住的半大小子们,就抹下脸来,去刮打那些袭人猴女女。猴女女们等在火堆旁,为的就是叫人刮打,但她们表面上又很拿捏,这一点,使她们的内心和言行极不统一,但不统一在这里却显示出一种更加独特的味道。
   “不要脸!”
   “不要脸?”
 
        要脸不要脸不要紧,
       只要妹妹你能开心
 
    说得那女女脸一红,火光映照下,倒越发像颗秋天架上挂的西红柿,就引得一个念过初中的秀才诗兴大发,往那女女脸畔畔一瞅,露骨露骨地接住话茬茬戏:
 
        妹妹说话咬字字真
       铜锺锺敲得八耳耳钟
 
   “哎呀——”那女子把好看的身身一摇,娇声嗔气地呢喃,“看你们说的。”眼睛却一连向秀才瞟了好几眼,一条腿站定,另一条大腿就略抬了一抬,肉鱼儿一颤一颤地颠打。
    就有人盯住看那闺女摇的大腿,也有人羡慕地朝秀才咂嘴啧啧啧。
 
    跟前的另一个袭人猴女女刚拧转脸窃笑了一下,就觉得有人在她手上捏了捏,她怕她弟弟看见,赶紧抽身离开了火笼,向窗根下走去。
 
   “果果,今儿黑夜把盖体压紧。”水旺老汉紧紧凑在果果脸跟前戏。三岔河的规矩,新婚三天耍笑没大小。
 
   “戏人家闺女,看叫老相好的打你的哇。”果果就往那面人堆堆头指,水旺老汉就骂一声“鬼女子”,走了。
 
    果果也走了,走开就去找狗蛋儿 。狗蛋儿正听人家唱山曲儿,见了果果就从人堆头硬挤出来,几年不见似的稀罕,拉住果果的小绵手手说:“刚才人家唱:寸草弯弯縻住牛,细嚼烂咽妹妹奴。”两个人就笑的瞎抓挖。果果问:“等不上了?”
    狗蛋儿说:“嗯”。
 
    水旺老汉在房檐下找到了树树爹,捅了一下他说,娃娃们想红火一阵嘛,你站下看像个甚咧?两个老汉相跟上去水旺家早早歇息了。
 
                    九
 
    人定月乏,
 
    水旺老汉蹑手蹑脚地从炕上爬起来,衣裳根本没脱也就没用穿,一骨碌下了地,要去听门。
 
    早有人远远地就给他绕手,意思是:“轻点儿走,再轻儿点儿。”
    就听见果果的声音:
   “今儿不能,外头有人听见呀。”
    狗蛋儿的声音:
    头前听见有人,这一阵阵他们早睡了。”
    果果说:
   “老汉们睡不着起来呀。”
   “老汉们谁有这种闲心了,人家甚不知道?”
    就听见里头有了点儿动静。
   “就怕水旺老汉睡不踏实。”声音就有些缥缥缈缈,时断时续。
   “我看见水旺和你大相跟上走了。”
    声调就有点变味了。接不上了气来。
    猫儿喝米汤似的,给车轱辘打气似的......
 
    水旺老汉正扒在窗子上听得出神,听见果果编排他,心头多少有点儿失笑,强忍住没笑。耐着性子往完听那猫喝米汤的声音,听得他像三伏天天的亮红响午吃了块冰,浑身身舒服,仿佛享受天伦之乐的是他自己。在他看来听门简直就是听音乐晚会。不料,后头有个后生急得听不上,往前一挤,推了一把水旺。水旺毕竟老了,哪能顶住?前额就在玻璃窗上“嘣”的一下。玻璃倒没踫烂,屋里头就“扑愣”一下,狗蛋儿退下阵来,外头几个人憋不住“唿嗤”一声,“哈哈哈哈——”喔愣愣愣都跑了......
    回去睡下了,眼头噙的还是生泪。
 
    树树爹操劳了几天乏了,一跌头就睡了个大天明。一睁眼装了一锅旱烟“吧哒吧哒”过了半个钟头的烟瘾,最后把滚烫烫的烟锅头子在炕沿上磕得干干净净,才小心地收起在烟荷包内,朝自家院里走去。
    进门就给狗蛋儿舀了几瓢洗脸水,找来手巾香皂,吆喝新女婿出来洗脸。
    出了门,站在院里,就一个人哼哼:
 
       好狗子不咬上门戚,
      好闺女再好也是人家行(hang)人。
 
    就叫倒了尿盆,正开大门的果果听见了,“唿嗤”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汉却朝闺女把眼一瞪,父女俩个就僵站在院里。
    就叫老婆儿和狗蛋儿也看见了,四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啼笑皆非。

    深秋的农家都早早起来碾场,鞭子在清晨凉飕飕的冷空气中甩得“啪啪啪”脆响,就听见三岔河东阳坡坡上一个人一边转场一边唱:
 
        海红子沙来海棠子脆,
       小妹妹的脸蛋蛋梨儿味。
 
    隔了一阵,三岔河西阴坡坡上的一个人也在和场:
 
        房片上筛灰刮了一场风
       满肚肚心思落了一场空
 
 
        我娶老婆你寻汉,
       这辈子再不把那门门串。
 
    果果爹这才看见,昨夜里山野又落了一层霜。
 

                                                                                    (全文完)
 




 



 
 
 
Re:山野
[ 2008-4-24 10:52:38 | By: 鲜然 ]
 
鲜然冒花泉泉不带沙,
圪咪咪一笑五朵花。

脆生生的山曲,传神的描写.

 
 
 
Re:山野
[ 2008-4-26 0:58:51 | By: 江歌 ]
 
江歌你的山野很有些特点,有浓厚生活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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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山野
[ 2008-5-8 16:34:14 | By: 柳苏 ]
 
柳苏充满小说味,又具准格尔特色,值得一读。
 
 
 
Re:山野
[ 2008-7-11 16:16:13 | By: 柳苏 ]
 
柳苏故事抓人眼球,土味语言更精彩。“良种西瓜头”,“两条腿的黑骚猪”,“圪痛痛”,“眼瓷啦”,“展油油”等等。语言的生命力,自然让故事生辉。
 
 
 
Re:山野
[ 2008-7-11 16:18:21 | By: 柳苏 ]
 
柳苏遗憾该小说未被“文博网”加精。
 
 
 
Re:山野
[ 2008-7-11 16:38:31 | By: 柳苏 ]
 
柳苏咋读,也不比文博网现有精华文章逊色。为防明珠弃暗,建议推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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