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宴会上踫到梅兰以后,我就魂不守舍了。起初,梅兰坐在大厅西南的窗子旁边,我和她隔了好几桌,我茫然地在大厅中扫视了一番,忽然发现了梅兰微微侧着的脸,满玻璃窗的阳光正好泻在她雕塑般美丽的上半身上,我看着她的同时她也正定定地斜视着我,我们的心灵在刹那间通过眼神得到了沟通。梅兰脸上似乎有了红晕,她迅速将头扭过去,一直到最后,再也没有向我张望。我的灵魂就出了窍,唱着梅兰梅兰我爱你,飞到了梅兰的身边。梅兰的灵魂也出了窍。我的灵魂拉着梅兰灵魂的手,两个灵魂就这样激动地静静地站在那儿,幸福地颤栗。大厅里越来越热闹,不少潮汉已经醉眼惺忪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挥动着手臂,抖着倒满酒的杯子,呢喃着自发地开始与一桌一桌的客人踫酒,新婚夫妇也手挽手地开始向每一桌的客人们敬酒。在这种躁动的氛围中,在我的灵魂和她的灵魂的幸福颤栗中,梅兰终于坐不住了,她怕自己失态,就大方地和同桌的人们告辞,然后侧着身子从旁门中消失了。大厅的气氛已经到了高潮。我痴痴嫣嫣地坐在那里,似乎坐在空旷的田野,眼前是滚滚的三岔河流水,两岸是碧绿的树林和庄稼,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谷香和轻微的柴烟味,那时候我们正情窦初开,人生的一切对我们还裹着神秘的面纱。
那时的梅兰纯洁得像个美丽的天使,她浑身散发着动感和活力,洋溢着青春的激情和魅力,举手投足浸染了知识分子家庭成长起来才特有的那种高贵和优雅。梅兰的着装以黑色居多,款式也不太时尚,但非常合体,线条格外明显,套用现代人通用的说法叫做很性感。她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三岔河走出去的第一位大学生。她上大学以后,方圆几百里的名门望族的小伙子们开始更加疯狂地追她,有的有妇之夫也对她百般地献殷勤。大家都以能和梅兰说几句话,或者是见到她为荣。梅兰是矜持的,她没有在男人们的追捧中和女人们的嫉妒下稍稍放纵自己。她的美是天然雕成的,如出水的芙蓉不沾污泥。
那天宴会上邂逅了阔别十多年的梅兰以后,我断定梅兰就生活在这座城市。我在这座美丽的小城的大街小巷不停地晃荡,期望着能与梅兰不期而遇。功夫不负有心人,机会终于来了,那天午后,我踌躇在小城唯一的一条步行街上,忽然看见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孩迎面走来,心里一下忐忑不安起来,待她走到近前,我和梅兰几乎同时欣喜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我们在一家不大的中餐馆里面对面的坐了下来,服务员是个穿着很整洁的外地口音的秀气小姑娘,她把一本印刷得非常精美的图文并茂的本店菜谱递到我手中,立在梅兰的旁边,等着我点菜。我推开这本菜谱,也推开了横在我面前的所有的世俗的繁文缛节,我的生活经历使我养成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的习惯。我说,要一碟花生米,一碟黄瓜,一碟豆腐皮,炒一个青椒,一个蒜黄。然后向秀气的服务员小姑娘一摆手,小姑娘转身走了。凉菜旋风般地飘在不大的餐桌上了。我给梅兰和自己各倒一杯啤酒,边吃边聊起来。
“你这些年都到哪里去了?”梅兰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忧郁,随即又变成了水汪汪的激动的泪花,说。
我呷一口啤洒,盯着她那张依然生动如小姑娘的,略微有些红晕的像熟透的苹果似的美丽脸庞,娓娓地讲述了我和梅兰分别以后这十几年里的种种遭际。
梅兰也向我讲述了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街上的霓虹灯闪着朦胧的光芒。梅兰和一位异性朋友并肩走在大街上,街上的人们向那位小伙子投来羡慕的目光。走到一家饭店门口,朋友请梅兰进去坐坐。梅兰迟疑着,推辞说家中有事,不便进去,但朋友一再要她坐坐。梅兰就有些不好拂了别人的美意了。
他们坐的雅间大概叫什么花厅,对了,是茶花厅。里面当地摆了一张圆玻璃桌面的高脚饭桌,上面一圈儿吃碟和茶杯。朋友说撤下去撤下去。服务员问几位,朋友一指梅兰说两位,你看不见吗?那天他们喝了两杯红葡萄酒,梅兰的头就有些晕。朋友说既然梅兰有些晕,那咱们就不喝啦。朋友就搀梅兰。梅兰说我能行,不必搀扶。朋友就放了手。梅兰往起站的时候却突然趔趄了一下,一手扶住了椅子。朋友就招呼服务员过来,一个小女孩就搀着梅兰到了楼上的一间客房。朋友去交了押金,抵押了身份证。
梅兰在床上躺了好长时间。她梦见自己在茫茫的大草原上纵马驰骋,草原上烂漫的黄花儿,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边际。她在花丛中快乐地笑着跑着,尽情地玩着。一群美丽的蝴蝶在身边飞舞。她与它们追逐戏闹,忽然她也变成了蝴蝶,和许多的花蝴蝶们在黄花丛中飞翔,起舞。飞着飞着,她的嗓子干得冒烟,觉得身子向万丈深渊坠下,她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她向上挣扎着,但根本无济于事,身上似有千斤重的石头,她绝望了,吓出了一身冷汗,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呐喊着、、、、、、忽然醒来,朋友正压在她身上,肆意地发泄着。
梅兰的脑子嗡地一下全乱了。她奋力反抗,她骂他畜生。但他拼命地挤压她,直到疲惫地滚到一边,身上大汗淋漓。
梅兰哭着,用拳头擂打着他,她感到天蹋了,地也陷了。自己在刹那间变得又脏又陌生。
往后的一个星期,梅兰夜夜汗水涔涔,一合眼就作噩梦。梅兰的神经衰弱了。
这年夏天,梅兰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企业工作。梅兰出色的工作能力和她优雅的淑女气质,为她在公司赢得了极高的声誉。公司上上下下都对梅兰另眼相看,有一位领导常常有事没事爱找梅兰聊聊。
领导说:“梅兰,你看看我的电脑怎么回事,老也等不上。”
梅兰就爬在领导的办公桌上看电脑,看了半天,说:“挺正常呀!”
领导又说:“我想看的东西怎么看不上呢?”
梅兰说:“想看甚哩?”还在桌上爬着。
领导就把鼠标动呀动,电脑的屏幕上就出现了几个穿泳装的女模特儿,扭过来扭过去地还向领导招手。领导是个男的。领导说:“梅兰我想看女模特脱掉泳衣的样子。”
梅兰的脸一红,站起要走了。
领导就揪住了梅兰的手。领导的脸也通红。
梅兰一甩手,去了。领导跟着走几步,手在梅兰的屁股上摸了一下。
梅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眼里噙满了泪水。梅兰的肩膀抖动着,鼻子抽了几下。几个同事立刻凑过来,问长问短。有的就挤眉弄眼。以后,单位就悄悄传开了关于梅兰和领导的绯闻。绯闻沸沸扬扬,比夏天三岔河的庄稼地里遭受了冰雹的袭击还让梅兰心寒。
领导再找梅兰的时候,梅兰就借故推托着。
梅兰再没有一次单独和领导在一起。
梅兰的心里对公司的一个技术工人有了意思。那个工人二十四岁,高个儿,浓眉大眼,中专毕业,每天利用业余时间自修本专业的大学课程。
夜深了,技术工人还坐在办公室里看书,梅兰也磨磨蹭蹭不回家。工人向梅兰请教,梅兰就耐心地给他讲解。工人问:“梅兰,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梅兰俯下身子,脯子上的东西正摩挲在工人的脸上,说:“在学校时,我每天泡在图书馆里。”
工人感觉到了梅兰的体温和呼吸,手就伸向了梅兰的其它敏感部位。梅兰没有躲避,反而抓住了工人的另一只手、、、、、、、在这春风沉醉的晚上,两颗年轻的心停靠在了爱的码头,不再四处漂泊。
梅兰和工人的恋爱轰轰烈烈地发生了,也就轰轰烈烈在在公司传开了。有的女人说梅兰是一个骚货,一天不见男人也痒得不行。有的男人说,梅兰嫩得能一掐一个水涡。众说纷芸。梅兰和工人的婚期就订在新年。
梅兰不管别人怎么说,开始准备自己的嫁妆。这些天,她忙得忘乎所以。
十二月中旬,离他们婚礼的日期越来越近了,突然,上面下来一个赴非洲执行援建项目的名额,领导再三再四地研究,决定派梅兰的未婚夫去。消息一传开,梅兰和工人傻了,他们决定马上举行婚礼,但组织上又突然通知她的未婚夫在“马上”之前就得动身。
梅兰和未婚夫没有来得及办事儿,未婚夫就踏上了异国他乡的路。未婚夫走后,领导又三番五次的向梅兰表示谦意,而且,一有空,就打电话叫梅兰去他的办公室,去了又没有什么正经事,插科打诨,甚至动手动脚一番。梅兰向总公司打了报告,要求从单位调走,但领导又去活动了一番,说梅兰是业务尖子,其工作岗位一时无人能够代替。梅兰的调动就如泥牛入海。
事不凑巧,梅兰的未婚夫在非洲一次部落冲突中丧生。消息传到国内,梅兰整整难过了一年。她形容憔悴,身子廋了一圈,但倒更见风韵了。
人们开导梅兰,关怀梅兰,许多人又开始张罗着给她再介绍个对象。再介绍的是单位刚分来的应届大学毕业生,这人高中补习了几年,因此虽然大学毕业比梅兰晚,但年龄倒比梅兰大。梅兰在众人撮合下,见了几次面。彼此印象很好。梅兰脸上又有了红晕,走路说话又平添了几分韵致。
大学生对梅兰一往情深。她听说了梅兰未婚夫的事后,心里越发对梅兰疼爱有加。况且,梅兰的风韵、气质,是他毕业的大学所在的那座大城市里也没有见过的。他提出要与梅兰先住在一起。梅兰同意了。试婚期间,梅兰的出色更使这位大学生神魂颠倒。但不久,他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说梅兰是他们公司的某领导的小秘、二奶。这位大学生想起梅兰在床上的娴熟表现和忘情的呻吟,心中凉了大半截。
这天,这位大学生正准备上班,忽然半开着的窗户上飞进一个纸团来。他打开一看,里边写着:“赶快离开梅兰,不然、、、、、、、”。这位大学生的头蒙了。
但大学生舍不得离开梅兰,他依然深深地爱着她。可不久,大学生所在单位的老板找到他,说因为企业不景气决定裁员,而裁员的名单中,第一个就是他、、、、、、、,接下来他到处找工作,到处踫壁。有的单位头天还说要他,但第二天又突然改变主意,说什么也不要了、、、、、
他不得不到外地谋生。在外地,他很快就和一个比梅兰长相差一点儿,但比她年轻很多的女子结合了。
梅兰再度陷入了人生的绝望之中。梅兰单位的领导又再三再四地上门向她赔礼道谦,他死皮赖脸,软硬兼施,在对待梅兰父母、兄弟身上下足了功夫。终于在一个夜晚,将梅兰揽入了自己的怀抱。梅兰从此不再冰清玉洁,成了领导公开的情妇。
梅兰每天早早起床,洗脸化妆,然后踏着朦胧的启明星的光芒离开所谓的家。她怕踫见任何熟人。在她的想象中,如果能每天都活在黑咕隆咚的世界,把自己和世界纯粹如天壤如水火地分隔开来,她也许会好受一些。单位的同事背着她指指点点,领导的老婆和孩子见了她远远地躲开,在她不经意间会浓浓地呵一口痰唾到地上,梅兰装作视而不见。领导隔三岔五地光顾他们的家,她为他提供泪迹斑驳的性服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五年,梅兰的体型开始微微发福。在一次竞选中,领导退了下来。不久,又因为单位会计贪污一案,拔起萝卜带出沙,退下来的领导又被市纪委双规。梅兰才终于摆脱了他的纠缠。
梅兰爱上了在地方工作的机关干部。起初,俩人相见恨晚,如胶如漆,但机关干部突然有一天离她而去,从此沓无音讯。在梅兰的一再追问下,他的一个朋友说出了他们听到的关于梅兰的各种传说。梅兰没做任何解释,拂袖而去。
后来,梅兰与一位个体户结合了。
个体户是个贩水果的。已经四十岁,一条老光棍。见到如花似玉的梅兰,一见钟情。可惜了梅兰,三岔河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一枝鲜花,最终只能委身嫁给一个老光棍。老光棍对梅兰百依百顺,手里捧着怕掉了,口里含着怕化了。梅兰的一颗芳心,终于有了归属。
老光棍是个粗人,这一点,细皮嫩肉的梅兰在心底十分厌恶。他每天没有洗脚的习惯,夏天一脚汗泥,冬天脚后跟上有麻糁一样的垢甲,梅兰几次三番劝说,让他洗一洗,老光棍都不以为然。只是偶尔洗一次。梅兰就以不洗澡不让上床,要挟老光棍。老光棍就嘿嘿笑着,在半夜里霸王硬上弓。梅兰老也进入不了状态。她厌恶他身上那种怪怪的味儿,她觉得自己的身子也被弄脏了。
老光棍还有个毛病,睡觉咬牙放屁。每次完事后,老光棍就打起了呼噜,那声音震得屋子里的脸盆在地上直晃。梅兰推一把他,老光棍翻一个身,接着又鼾声如雷。睡梦中还爱咬牙,把谁恨得咬着吃一样,一会儿又很响地无所顾忌地放屁,把屋子醺得十分难闻。如果说这些梅兰还能忍的话,那么,老光棍那种一冲动就上,干不了几个回合就交枪的夜生活习惯,梅兰实在是忍无可忍。梅兰想起了她遇到的第一个男人,想起了那个退下来又被双规的企业的头头,他们都能深深地满足她生理上的需求,他们都十分爱抚她,然后又能战斗到大汗淋漓,弹尽粮绝,却依然英雄不减,意犹未尽。这些过去的事情,常常让梅兰回味无穷。尤其是在老光棍一个冲锋退下来以后,梅兰常常是以泪洗面。
在经济上,梅兰的工资虽然比以前有了很多的增加,但她却没了以前那种踏实感 。老光棍卖水果有时候会给她拿回好多钱,但有时候又会让她往里赔一些钱。赔挣相抵,老光棍的收入远远比不上原先包养她的企业头头收入的多。而且老光棍每天披星戴月,风雨无阻,辛苦自不必说,老光棍的老娘还经常向他们伸手要钱要粮,每年还要支付昂贵的医药费用,这些也让梅兰心里烦不胜烦。
在老光棍看来,自己的老婆是一只花瓶。除了看着赏心悦目,晚上睡觉搂着鲜嫩无比之外,生意上一点忙也帮不上。别的水果贩子都是夫唱妇随,男的进货,女的摆摊,或者一个吆喝,一个收钱,俩人同出同归,举案齐眉。只有自己,老婆养得白白嫩嫩,打扮得花枝招展,白天不知道在单位接触一些什么人,晚上回到家,还老是训斥自己,嫌自己脏,嫌自己家庭不好。老光棍的心里老是盘算这些,对梅兰也就有了一些看法
近些天,梅兰老是晚上很迟才回家,一进门,累得散了架似的。老光棍问梅兰干什么去了,梅兰懒的跟他说话,一会儿就睡熟了。老光棍想做那事,梅兰一点也不配合,老光棍在梅兰的身上,就像在一块肥猪肉身上的感觉一样。
俩人开始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后来逐渐升级为械斗,梅兰的身上就经常青一块紫一块。不久,俩人开始分居,梅兰陷入了婚姻的又一场灾难当中。
梅兰每天依然按时上班、下班,依然衣着得体,待人和蔼,依然风度翩翩,只是眼中有一种耐人寻味的忧郁,她的背影看上去依然如一名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那样婀娜摇曳,从人身边经过时,会把一缕淡淡的香水味儿送进别人的鼻子,使人精神为之一爽。
梅兰向我讲述这些的时候,眼睛是湿润的。她的一双纤纤美手在盛着啤酒的玻璃杯上不时地摩挲着,声音还是十几年前那种金属音质的清纯和甜美,像那条清澈见底的缓缓流动的故乡的小河。
我显得局促不安,我的情绪显然是感染了梅兰,梅兰也有些不自然起来。我们彼此都被对方的真情描述和惊喜的眼神、手足无措的笨拙表情所震憾。饭后,我们相偎着去了舞厅。
在灯红酒绿的地方,在美妙音乐烘托下,我们双双步入舞池,在那里轻盈地飞旋,放飞心灵,放纵身体的各个关节,我们二而合一,如两只翩翩舞动于花间原野上的彩蝶。
我独身,并不是为了坚信有一天还能踫到梅兰,梅兰与老光棍分手,也没有想到会踫到我,但老天爷却这样安排了,我们真得谢天谢地!
真的,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