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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缘 
[ 2008-5-28 17:39:00 | By: 秦文茂 ]
 

   歌曲是唱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我不喜欢那种哼哈、哼哈、哼哼哈,就说、就唱、就跳、爬下、跪下,满世界和人握手,忽然把话筒朝观众一指,大家一齐来好不好?我听这样的歌曲感觉胃里头消化掉的和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混合着水直往上翻。我慨叹我听歌的时代过去了。

我年轻的时候听的歌曲都是浸润着歌者的感情,在肚里千回百转,在胸腔里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地顺着气流吟出来的,自然这样的声音也很容易入听者的耳膜,由听觉进入其它感觉器官,在肚里产生荡气回肠的艺术效果。比如这样一首歌: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

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

笑语绕着彩云飞。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好的春光

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

一辈。

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

多么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乡村

处处增光辉。啊,亲爱的朋友们,创造这奇迹要靠

谁?要靠你,要靠我,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但愿到那时,我们重相会,举杯赞英雄,光荣

属于谁,为祖国,为四化,流过多少汗,回首往事

心中可有愧?啊,亲爱的朋友们,愿我们自豪地举

起杯,笑扬眉,挺胸膛,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

辈,光荣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这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很流行的一首歌,流行得就像今天我们在大街上随处可见女孩们穿的牛仔裤一样。我当年在跌旦梁脚下三岔河边建的一所学校当雇佣教师,工作之余,除了打篮球、乒乓球、扑克牌,洗衣服,喜欢提一个旧收录机,踩着列石,涉过三岔河刚刚消融的河水,爬上学校对面的苍苍茫茫的跌旦梁,睡在绿绒绒的草坡上,望蓝天白云,嗅地上蒸发的上一年的腐草味,远处是羊群、牧童、犁田的黄牛和胡须飘扬的执犁的老人,这种时候,把录音机打开,音量开到最大,听这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一个清纯、亮丽、软熟绵甜、声情并茂的声音,天籁一般,伴着春天和煦的山风,从梁顶上刮过来,拂过我的面颊,拂过我的周身,把我心灵深处的阴霾彻彻底底地吹到了九霄云外,一种放松了的,舒畅而幸福的氛围晨雾一般从跌旦梁脚下的三岔河河面上生成升腾、弥漫,漫过了跌旦梁草地上躺着的我,淹没了几十里绵延不绝的跌旦梁,包围了我能感觉到的整个世界。

那时候,穿着旧劳动布褂子和浅灰色绦纶裤,脖上围一条红纱巾的郑秀芬突然闯进了我的视野,身影先有些模糊,渐渐逼真起来,我清晰地看见红纱巾在风中,在她的胸脯上方,肆意地飘拂。刹那间我有些嫉妒起那条红纱巾来,于是突发奇想,我的魂正附在那纱巾上,向我招手哩,我就嗅到了郑秀芬颈上的汗香,也感触到了她胸脯的跌宕起伏,还有勃勃生机。郑秀芬还不知道我的魂已经附在了她的纱巾上,觉得纱巾勒得她喘不上气来,就把纱巾往开松了松,我的魂就又往紧搂了搂,郑秀芬就把劳动布褂的扣子解开,红纱巾和我的魂就又在她黄灿灿的线衣上抚摸。我的魂就看见郑秀芬有些激动,“我到处找你,找不见,原来你在这儿呢。我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肯不肯?”郑秀芬边向我走边灿烂地笑着说。我的魂就看见我痴痴地从草地上坐起来,拍打身上的草屑,说:“我能帮郑书记甚忙哩?”郑秀芬是跌旦梁三岔河一带唯一的社办企业木器厂的团支部书记。郑秀芬就到了我的跟前,站一会儿,挨着我坐下了。我的魂就看见我红着脸低下了头,眼睛却盯着郑秀芬脚上穿的一双肉色丝袜子出神。我的魂依然附在郑秀芬胸前的红纱巾上,很勇敢,很贪婪,用一种鄙薄的眼光看我的肉体,我的肉体在没有了灵魂的情况下像一截木头一样没有意思。那天,我答应为她们厂的“五四”文艺晚会尽一份绵薄之力,其实就是给晚会主持人写一段主持词。

人是有三魂七魄的,我的一个魂附在了郑秀芬的红纱巾上,感觉进了迷宫一样,出不来了也不想出来了。那天郑秀芬和我相跟着下了跌旦梁,过三岔河的时候,我还拉了一把郑秀芬的手,郑秀芬才没有从列石上踩空踏湿了鞋,我的魂对我的这一举动还比较满意。在三岔河河滩的田梗上,郑秀芬和我要分手了。我的这个好色的魂和我另外的两魂七魄打招呼说不想回去了,我的另外两魂七魄就笑话一顿他的没出息后同意了。所以,从见到郑秀芬的那天起,我身上三魂就少了一魂,有的人就发现我突然变得寡言少语,痴痴呆呆的。我的魂附在郑秀芬胸前的纱巾上以后,郑秀芬的三魂七魄很快发现了,其中有两魂六魄和我的魂成了好朋友,所以,从在跌旦梁上见到我的那一刻起,郑秀芬的心里就有了我,每天晚上也能梦见我。当然,我的魂也和她的两魂六魄做了一些不好意思说的坏事。

在我快要把这件事忘掉的一个黄昏,我坐在宿舍一个人听歌,门被人轻轻地敲了一下,打开一看,原来竟然是郑秀芬。那天郑秀芬没有带红纱巾,我的魂就附着在了她的线衣上。

我的魂听见郑秀芬说可以进来吗?

我的魂听见我说当然可以,请进!

郑秀芬就坐在了我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她今天穿一件亮黄羽绒服,敞着衣襟,露出贴身的水红线衣,胸脯上隆起的两座尖尖的小山,随着她身体的动作像大风刮过草原一样起伏。一条黑条绒筒裤,把屁股和大腿束得紧绷紧绷,膝盖以下倒有几分空洞,紧走几步有些哗啦哗啦响。郑秀芬坐下后侧过身,笑盈盈地爬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看我从《大众电影》上剪下来压在下面的一桌子花花绿绿的电影明星和当红歌星的剧照,那里面有影片《庐山恋》的女主角张瑜,有影片《牧马人》中的女主角丛珊,有歌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原唱歌星李谷一。郑秀芬专注地看每一张剧照,我的脸就有些烧,仿佛被她窥视了心中的秘密。郑秀芬看了半天,果然说没想到你还是个花痴。我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子曰食色性也。郑秀芬就矜持地笑了一下,脸简单地红了一阵,就一拢头发,问我给他们的文艺晚会写的主持词写下了没有,我说忘了真是忘得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不过别着急,就冲郑书记这么上心,我一定按时完成任务,说着我就给郑秀芬倒了一杯白龙过江。她说不喝不喝走呀,我说坐会儿哇忙甚咧,我给你放录音机听歌吧,随手按下键子,宿舍里就飘荡起了李谷一那甜美、深情欢快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郑秀芬就在那儿踮着脚尖拍着手和我随着录音机低声啍唱起来:

 

……美好的春光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我那时就下意识地拉了郑秀芬的手,随着节拍晃了起来……我的灵魂和郑秀芬的两魂六魄在她红线衣铺就的红地毯上,在两座山峰之间,疯狂地起舞,达到了相当的默契。

这是我和郑秀芬的第二次单独接触。以后,她又来过我的宿舍一次,正好有学生问我习题,我们只是简短地交谈了几句,我把写好的主持词交给了她,她给我放下一盒糖果,匆匆就走了。

木器厂团支部举办的“五四”青年节文艺专场演出在当地引起了轰动,郑秀芬成了跌旦梁三岔河一带的名星,公社领导通过架在大柳树上的高音喇叭,表扬了木器厂团支部工作。

在演出结束的第二天晚上,郑秀芬只身来到我住的学校单身宿舍。我热情地接待了她。她说想向我借一本小说看看,我就随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张扬的《第二次握手》,她捧在手里,非常欣喜,眼里含着感激的泪光。当时《第二次握手》正火,全公社大概只有我有这本书,许多青年向我借,我都没舍得借给过。郑秀芬没有张口,我就借给了她,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我说听歌吗?她说听。我就又放开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歌声一起,屋里的气氛活跃起来,我给她剥糖,她给我抓瓜籽,我把糖塞进她嘴里,她没有反对,只是咬住糖吃吃地笑。我说郑书记有对象了没有,郑秀芬说还没有,你别老叫我郑书记,从你嘴里叫出来我觉得特别扭。我说我不叫你郑书记叫你甚哩,她说叫我小郑或者秀芬都行。我说那就叫你秀芬吧,她说行行行随你。我说秀芬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嘛,她说头前就告诉你没有嘛你咋忘了,我说是我忘了你说的对,请问你要找什么样的,她说还没想好碰上啥样的就啥样的吧,我就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绵凉绵,好像没有骨头,她没有挣脱,只是脸特别地红。

那天晚上,我找借口没有让她回去,这样,我和秀芬就在五月里鲜花盛开的一个晚上,双双坠入了爱河,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此有了实质性的进展。这样的春风沉醉的晚上,一连几个星期天,我们都享受到了。我们俩人的三魂七魄已经完全搅和在了一起。

不久,秀芬把我和她的事挑能说的轻描淡写地说给了她父亲,她父亲是我们公社的书记,老汉死活不同意。理由是我是一名雇佣教师,实质上还是个农民,而秀芬是正式工人,而且当时已经被提拔成了团干,正前途不可限量,家庭又是干部家庭,门不当,户不对,秀芬和她父亲吵了几回,她们全家都骂她疯了,并且从此不准秀芬与我往来。

秀芬从小听惯了她爸的话,一反抗就找不着了北,心里没了主意,又怕我几个星期见不到她心慌,就托她上学的弟弟给我捎来一封信,说明了她的处境,字字透着犹豫、不安和无奈。信是夹在小说《第二次握手》的页缝中间的。我读着秀芬的信,泪都下来了。我发誓一定要考上师范学校,做一名正式国家教师,把秀芬娶回家。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又提上录音机,涉过三岔河,上了跌旦梁,我把录音机的音量放到最大,跌旦梁上就响起了李谷一那欢快、甜美、催人上进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我反复地听,反复地放,任蓝天白云在头上自由自在地飘。我对着跌旦梁和隐隐约约的三岔河发誓,我一定要把秀芬娶回家。

从那以后,我发愤读书,把对秀芬的爱,融进了数理化复习资料中,我没有再见秀芬的面,也没有托人给她捎书带信。尽管这样,这年秋天,我还是没能被师范学校录取。得到消息的那天,不知为什么,我发疯似地向秀芬工作的木器厂奔去,我现在什么也得不到了,只有秀芬了,如果秀芬再离我而去,我在世上就像《国际歌》唱的一无所有了。那天,公社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李谷一的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不巧,秀芬刚好不在厂里。一个后生告诉我,秀芬已经和县教育局长的儿子订了婚。我说秀芬愿意吗?那后生说秀芬起初想和你好,不愿意,后来不知咋地,就愿意了。我感到天地倾斜了,太阳在头顶上飞转,树、小路、村庄、厂房,都转了起来。

不久,秀芬就和县教育局长的儿子结了婚。在秀芬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她托上学的弟弟给我捎来一条蓝线围巾,毛围巾里边包了一个当时非常流行的微型录音机,里面装了一盒磁带,磁带里都是当时流行的电影插曲。

我带着秀芬送我的围巾和录音机向跌旦梁上跑去,我躺在蓝天绿地之间,任泪水顺着脸颊往鼻口和嘴角流。我万念俱灰,生活的希望全部在瞬间消逝了。我打开了秀芬送我的录音机,李谷一的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在跌旦梁上空回响,我流着眼泪,在心里随着音乐啍了起来,啍起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特别是最后那一句“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心里就开始有了劲儿。

秀芬被调到县城的商业大楼当了团干。

第二年,我去县里参加团代会,在会议休息时间里,我看见了穿戴时髦的原来我们公社木器厂团支部书记、我的初恋情人郑秀芬。秀芬也看见了我,由于中间隔着许多陌生的人,我们只是互相点点头招呼了一下。午饭的时候,穿天蓝色制服的服务员姑娘示意我外面有人找,我出来一看是郑秀芬。秀芬把我带到附近一个小饭馆中,我捏了捏秀芬的手,她木木的,我再要伸手的时候,被她按下了手。我知道我和秀芬之间的缘份已经尽了。因为下午还要开会,我们没有要白酒,俩人只喝了点儿啤酒。秀芬问了分别以后三岔河和跌旦梁那些老熟人的好些事情,也问到了我现在的处境,以后有什么打算等等。我都一一作了简要回答。秀芬说你怎么答记者问似的,我说我能说些什么呢?我们就互相看着,看累了都说不吃了,饱了!

饭后我们又到街上走了走,她说中午还得回去一趟,我没有问她有什么事情,就匆匆与她分了手。

团代会开了三天。在会议闭幕会餐的那天晚上,众人喝得红光满面,腆胸露肚的,劝酒声猜拳声不绝于耳,场面乱哄哄的。我匆匆吃完饭,找一个借口出了餐厅,刚以为这下可把世俗的喧嚣丢在了身后,却在门前街上的路灯下看见了秀芬。我们说了三两句没深没浅的闲话,就不知不觉相跟着进了我在旅馆开的房间。我极力控制着自己开始激动的情绪和发胀的脑袋,既然秀芬不喜欢和她那样,我就不能再伤害她。我不知道晚上响应领导们的提议而喝下去的几盅白酒会不会乱了我的性情,也不知道同宿舍的几位团代表什么时候酒气熏天地跌跌撞撞回来,我有些尴尬。我说听歌吧,就打开随身带的微型录音机,里面响起了我和秀芬都喜欢听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看着她当年送我的微型录音机,听着当年我们在许多地方不止一次听过的歌,秀芬流下了泪。她向我哭诉了她面临的一切不幸。原来,教育局长的儿子有抽疯的毛病,以前秀芬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俩人因为一点儿小事吵起来,他突然跌在地上,口吐白沫,手脚抽搐而且冰凉,白眼珠子直翻,秀芬才知道了男人的毛病。那天差点儿把秀芬吓死。以后,秀芬做什么事情也得让着点儿他,深怕男人抽过去,男人的脾气因此渐长,有几次喝上酒回来还动手打了她。最近又和城关镇的一名小学女教师打得火热,把秀芬晾在一边不管不顾。我原来以为秀芬进城是享福了,没想到她还不如在农村哩。我陪秀芬叹了一会儿气说,秀芬你回吧,不早了。秀芬站了起来,我一直把她送到旅馆的大门外,看着她完全消失在县城的夜色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秀芬的遭遇像磨盘一样压在我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在乡村的日子过得不咸不淡,我继续作我的雇佣教师,同时复习功课准备再考,其间家里为我说过几个女子,我都不中意。在我心里,我总是把那些女子和秀芬相比,一比,我就分明地觉出她们的不足,愈比,使我愈思念秀芬。

我还曾经多次涉过三岔河到跌旦梁听歌,但不知怎的,这歌如今听起来是那样地让我心烦。我整天食欲不振,少精无神,烟瘾倒大得厉害,一天能抽两三盒黑烟,身体也越来越消瘦。我整天默默无语,一副沉思者的样子。

在这期间,秀芬曾回过几次家,她的父亲已经退休,退休后就留在我们村子里,又当起了农民,也像我们农民一样种地喂猪放羊。秀芬回来过几次都是夜里回来,闭门住几天,悄悄就走了,秀芬的弟弟喝醉了酒,提了一把刀子要去找他姐夫算帐,村里人围住拉的拉劝的劝看热闹的看热闹,我就知道秀芬的男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知道这些情况后,也没有去找秀芬。但心里却不知为什么一下畅快了许多。于是,在每天放学之后,我又象几年前那样,提着录音机到跌旦梁上听李谷一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说也奇怪,这一时期,我饭也吃得香了,觉也睡得好了,精神比以前好了许多倍,竟然变得红光满面起来,我走着坐着老爱啍啍“……要靠谁?要靠你,要靠我,我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我觉得天正越来越蓝,云也越来越白,鸟叫的也比从前宛转动听了。

我盼望着秀芬和她男人的婚姻能早点儿结束,我甚至开始设计在秀芬哭得枕边一片湿的时候,该用哪些语言去安慰她。她那个退了休的当过公社书记的老子,自然也没有先前威风了,况且秀芬又是这种情况,他还能反对我们的事吗?这样想着盼着,不觉就是一年,秀芬还维持着她那不幸的婚姻,我却坚持不住了,我又瘦了。

我瘦了是因为我看上了中学补习班的一个女子,这女子长得和秀芬还有几分象,比秀芬又年轻七八岁,文化水平也比秀芬扎实,又是农民子弟,骨子里有天生的一种质朴和清纯,我们接触了几次以后,我完全被她的美丽聪明所折服了,她也不再称我老师,说话时你这么样,你那么样的,我是曾经沧海的身子,哪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与暗示,我终于在忍无可忍的情形下和她突破了师生的界限。师生之间这层窗户纸一捅破,老师们很着急,纷纷张罗起我们的婚事来。

我当然不能闲着,我负责采买新娘和我的嫁妆及日常生活用品,在进城采购结婚用品的当天,我在县城百货公司大楼前意外地碰到了秀芬。秀芬比闺女那会儿穿着时髦了百倍,但身上少了年轻时的率真,变得有几分陌生了。她穿一身天蓝色的旗袍,我感到蓝天怎么离我这么近,近得有几分眩晕,一抬头,就看见了秀芬那双大眼睛。干么买这么艳的棉袄儿。秀芬问。我说了准备结婚的事。秀芬就详细询问了那女孩的家庭住址,长相、人品、年龄、身段、性情等等,我一一作了回答。我问她怎么在这儿,她说在这儿随便走走。后来我才知道,那时的秀芬已经下岗了,正在市场上筹划摆个摊,秀芬的男人已经调到市里一个机关工作,秀芬一个人生活在县城,忍受着下岗和分居的双重孤独。

我和秀芬看上去已经各自驶入了自己的生活轨道,似乎一生中都不会有什么别的特殊瓜葛了。日子像白开水一样一天天过着,我与女孩的婚事在渐渐地迫近最后的日期。

我们学校的老师们与那女孩的父母商议,结婚只给200元的彩礼,其它一律从简,等我日后成了国家教师,挣得钱多了,再给他们,或者为他们养老送终也未尝不可。她的家里人同意了。临娶那天,县城里我的那帮高中同学中只来了一位男生,他当时正在一所学校里做饭,也是个单身,我让他做了我的娶亲之一。那天闹哄哄的,我心里特别乱,特别烦,好不容易到了晚上,人们尽皆散去的时候,我和她已经困得成了一瘫稀泥。但就在这时候,门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吹起一片树叶一样。我起初听见门上响动,并没有在意,但响声反复了几次,我头皮就有些紧了,因为这种敲门的样子似乎像一个人,一个我想见盼见但此时最不宜出现的人,莫非真的是她?这绝不可能,怀着好奇心,我慢慢打开门,从门缝向外一看,月光下站着的正是秀芬。她手里捧了一块大红被面儿,塞给我说刚回来听家里人说的,就过来了。我在月光下久久地凝视着秀芬那张生动的脸。我拉秀芬进来坐坐,她随即进了门。新娘从炕上下来,给秀芬沏茶、拿糖,秀芬把一块糖剥开又包上。眼睛不住地打量我那娇小的新娘。我说秀芬你吃糖吧,秀芬冲我微微一笑,点了一下头,说新娘真漂亮,说我好福气,祝我们新婚快乐白头到老云云。我说你喝口水吧,秀芬把茶杯端起,手却不由地抖了一下,水便泼了她一裤腿。我忙取了毛巾来给她擦,我的新娘一把夺了,给秀芬擦了起来,三个人好久没有说话,临了,秀芬说你们休息吧,我回呀。我们站起把秀芬送出大门,秀芬就一个人在月光下轻轻地走了。

我的新娘好一番夸奖秀芬的美丽,我都装得无动于衷,不冷不热。这一晚上,我们很快进入了梦乡,我睡得跟死过去了没什么两样。第二天早晨醒来,我见新娘侧脸睡着,枕边有一片湿湿的泪迹,我知道我那娇小的新娘子是嫉妒我和秀芬的那份儿相互牵挂了。

我觉得那晚秀芬似乎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我说,但终于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一清早我就去了秀芬她娘家,秀芬已经走了。她弟弟热情地接待了我,并且告诉我说他姐夫几天前出车祸死了,苦命的姐姐现在成了一个寡妇。

我木在那里,心疼得身子摆了几下,瘫坐在了椅子上。

失业和亡夫是多么大的打击和痛苦呀,我真不敢想象秀芬能不能经得住这双重致命的打击。一个月后,我借故去县城为学校办事,顺脚去看了秀芬,但秀芬的门锁着,秀芬的婆婆在我身后狠狠地唾了一团,我扭身瞪了她一眼。

腊月里,我被国家转为了正式教师,学校为我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宴会,人们说我是双喜临门,前半年娶了如花似玉的老婆,后半年事业上迈出了关键的一步,我不否认大家的说法,也确实觉得这是一个少有的好年头。宴会上,大家叫我表演一个节目助兴,我不假思索,唱起了那首熟悉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

风轻轻吹,……笑扬眉,挺胸膛,光荣属于八

十年代的新一辈,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很快,我被调到乡上当了秘书,没有入党,书记说先当秘书后入党,在当秘书的第二天,我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我的秘书生涯过得充实而滋润,我每天都要帮乡上的书记看不少文件,在每份文件上写上自己的拟办意见,然后顺次传给乡常务副书记和其他各位副书记,有的文件还要特别送给乡长。渐渐的我和乡书记、乡长们的交情熟了起来。有比我小七八岁的漂亮妻子,有一份体面而稳定的工作,我对秀芬的思念比以前轻了许多,虽然我有时候在一些关键时刻,仍然有她的面庞出现在眼前,我也往往把妻子的身体和秀芬的灵魂联系在一起,但是,我这一段时间的确有些淡忘她了。

我很快就由秘书升到了三岔河乡的副乡长、乡长,后来在工作中结识了几位得力的哥们儿,三折腾两折腾,我又混成了县水利局的局长。水利局在全县可是个肥差,想去的人海了去了,但最终却花落我家,这中间秀芬的功劳不小。秀芬那个过去当教育局长的公公,如今已经升了县长,因为秀芬为男人一直守寡至今,而且把他男人唯一的血脉抚养得红活圆实,县长就格外感动,经常叫秀芬母子回去吃点儿饭,聊聊天,秀芬就是在这种时候有意无意地多次提到了我,逐渐影响了县长对我的看法。当然,在我来说,该怎么对待上级,我还照样怎么对待,所以,就比其它乡镇领导更得县长赏识。这里,有一点必须得提一下,就是我实际上和秀芬的那种关系又续上了。这件事情谁也不知道,我们在别人面前也装得一本正经,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秀芬给我的实际感觉,准确的说是身体的感受,并没有当年那么爽,我甚至觉得她做爱时有许多不容忽视的瑕斑,比如那种神经质的抽搐,有一次甚至翻了白眼,着实怪吓人的。她的身体里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水分,胸部和臂部的弹性已经明显不足。后来我想大概是我老拿秀芬和比她小七八岁的我那娇妻相比的结果。我不想把她们放在一起比较,但实际上却无时无刻不在体会也们之间的种种微妙的差异。唯一使我欣慰的是,和秀芬的事儿能使我唤起对自己青春的记忆,能唤起我对三岔河学校对面绵延几十里长茫茫跌旦梁的温情思念,能使我心中重新激荡起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我每次都是啍啍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去秀芬那儿的,每次从她那儿满足地回来,心里也老是啍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啍起了这首歌,我身上就有劲儿,心里就有想干事的冲动,这是我的经验,也是工作无往而不胜的法宝。

秀芬因我的存在而没有嫁人,后来我与秀芬的事开始在县城秘密地传播,秀芬的公公那时已经升了县委书记,耳不听心不恼,终于找一个借口,把我给免了。无官一身轻,我就越发公开地和秀芬好了起来,我甚至有一回把县委书记堵在办公室门口骂了个狗血喷头,我手指他鼻子骂他是王八蛋,骂他是烧扒头,骂他管天管地管人家寡妇要汉,骂他贪污受贿,骂他是政治流氓,有人溜书记的勾子打了110,但当警察来抓我的时候,书记却把警察臭骂了一顿,说这是群众给他提意见,说这是爱护他,说他很高兴,说这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能动用国家机器,说他受点儿委屈没什么云云。经过一场风波,我和秀芬的绯闻在县城里再也压不住了。我那一向可人的娇小的妻子要和我离婚,我没有说不,结果可想而知。无官无家的人怕个谁?这正应了三岔河学校一位老教师的口头禅,东风吹战鼓擂,如今的社会谁怕谁?第二天,我就和秀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我手拉秀芬的手,一起涉过三岔河水向学校对面的茫茫跌旦梁上疯跑,我大声地在跌旦梁上吼叫:

“我爱你秀芬——”

“我想娶你就娶回了你——”

秀芬也大声地吼叫:

“我也爱你——”

“我想嫁你终于嫁给了你——”

“我又把命运掌握在了我手中——”

我们感到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的放松和自信,我们又一起纵情地唱起了那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

但愿到那时,我们再相会,举杯赞英雄,光荣

属于谁?为祖国、为四化流过多少汗,回首往事心

中可有愧?啊,亲爱的朋友们,愿我们自豪地杯,

笑扬眉,挺胸膛,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光

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我说秀芬咱们提前退休挣大钱去,秀芬深情地冲我点点头。

 

 

 
 
 
Re:歌缘
[ 2008-5-28 21:19:18 | By: zhucaiyang ]
 
zhucaiyang写得很好,我熟悉八十年代生活氛围,我一口气读完。这样的结局,对主人公的前妻不公,她没有什么过错,人生实在有些无奈。问好!
 
 
 
Re:歌缘
[ 2008-6-2 23:15:35 | By: 雅图阁 ]
 
雅图阁这首歌,是我们年轻时最流行的歌曲,每个人都会唱.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缘份的,主人公最终能走到一起,
这让我很高兴,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心想事成的事很少,许多事
,是我们空想了一辈子也无法完成的.所以主人公比我们幸运!
 
 
 
Re:歌缘
[ 2008-6-3 15:30:31 | By: 鲜然 ]
 
鲜然想不到三岔河有这么多的故事。
问好!
 
 
 
Re:歌缘
[ 2008-6-3 18:23:01 | By: 一地月光 ]
 
一地月光一晃,20年过去了。但优美的旋律,好像仍在耳际
 
 
 
Re:歌缘
[ 2008-6-5 15:43:54 | By: 柳苏 ]
 
柳苏最忆是当年。慨叹我听歌的时代过去了。
以下为秦文茂的回复:
谢谢柳苏老师的阅读。我们之间在喜欢老歌上,产生了共鸣。
由于近一时期工作忙,业余时间又在埋头创作,没有到博客中坐坐,冷了老师们、文友们的心,抱歉。我想,文人应该以作品说话,而创作作品,则需要耐得住寂寞,孤独,冷清。我常常这样自勉。今天,有点空闲,过来坐坐。拜读了您的大作——写暖水的两篇,感觉特别舒服。想说几句,却
以下为秦文茂的回复:
找不到写的地方。几番小试,不能成功。博客发表评论的规矩,好像与前一些时间不同了。现在好了,我用这种方式与您交流,不知您能不能看到。
您的那两篇散文,我以为在选材、立意、谋篇、布局上,都非常好,语言也朴实、生动,简练中不时出现几句发人深思的精彩议论,令人为之一爽。真值得晚辈反复阅读、揣摩、玩味、学习、吸收、消化,能内化为我的营养就好了!!!希望能看到您关于暖水的更多美文。祝创作愉快!
 
 
 
Re:歌缘
[ 2008-7-9 14:44:01 | By: 柳苏 ]
 
柳苏谢谢文茂抬举。真要向你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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