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后,我想起那天晚上喜鹊在老榆树上那几声凄厉的叫声,心里仍充满感激。
我因此后半辈子一看见喜鹊,就有一种见到娘的感觉。
一
那夜,我要不吸烟,肯定没事。但我偏偏吸了。仅仅几口,浓浓的旱烟味儿,从山神庙的神像后飘出一缕,火头在幽暗的庙宇中仅仅转瞬地一明一暗,两闪,黑洞洞的枪管就架在了破庙们的窗棂上。一个侉子兵的声音,二鬼哭爹般在寂静的山谷夜中传进我的耳膜:
“妈的个×!再不出来,老子就毙了你!”
我想起我六十多岁的老娘,我真的怕庙门上架的那鸟玩意儿嘭一声结果了我的小命。我于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被几个兵押到了一间大窑洞里。
二
国军先遣军的军官命我带路去弄来两石谷米充餉。我说:“对面山坡上有戸人家几天前刚碾的米。”
两个兵就把我押上去寻。
路上,一个兵还把我的腰和他的手腕栓在一条绳上,说:“跑不了我,也就跑不了你。”
我是土生土长的熟人。
我领他们绕了几个圈,来到了崖边。我猛地朝下跳去,那个兵也被我拽得骨碌碌掉了下来,妈妈老子直叫。
崖边上站的兵喊:“嘿——,我操你祖宗,你在哪儿?”
崖底的兵手腕还栓在我的腰上,吼:“救命哇——救命哇!”
我就腾出手来,往兵的嘴中掩黄沙土。他喊一声救命,我往他嘴里抓一把黄沙土,他就往出唾就喊,我就往进塞沙土就骂。
忽然,另一个兵又用枪逼住了我。
我至今都不明白,崖上的兵是怎么下来的!
三
回到司令部,兵报告了官。官一拍桌子,说:“妈的!拉出去,毙了——”。
几个兵就一拥而上,把我搀起来,拖到了外边。咔嚓,子弹上膛,枪口已对准了我的脑门。
我想:完了!
一只喜鹊在窑前的榆树上喳喳!喳喳!喳喳!鹊音在寂静的山夜中震得崖鸣,喳喳!喳喳!喳喳!传得很远,很远。
军官在窑中大喊:“慢!拉回来。明天再毙。别惊动了日本人。”
黑夜喜鹊叫,主乱!我爷爷曾讲过多次,也不知怎的,我这几年也就经常听见喜鹊在夜晚鸣叫。鹊鸣夜枝,就真的有日本人打来,有国民党的先遣军退下来,有土匪趁火打劫。
我当时被吊在了大榆树下,脚离地面尺数高,真不如死了好。我破口大骂他们,我操他娘,他祖宗,就是没人管。我绝对不是高唱国际歌慷慨就义的英雄,我是想要个快刑,我实在受不下那罪了。
哨兵,平端着枪,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四
我说:反正明天毙的人了,你就让我好受点嘛。哨兵扭头瞧瞧我,没说话。换岗前几分钟,哨兵抱过一块炭来,放在了我的脚下,我站在炭上,舒服了好多。换上的新岗哨,也平端着枪,在地上转来转去,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却不理我。我把麻绳子在老榆树皮上磨啊噌啊,一会儿就弄开了。为了不连累给我脚下垫炭块的兵,我没有马上跑,而是等下一个兵出来换岗时。一炷香功夫,又换岗了。兵仍在地上转来转去的。我慢慢脚着了地,放开步就往黑处跑。那个哨兵不敢开枪,怕惊了几十里外的日本人,就拼命追我。我躲在一块巨大的石崖底下,一动不动。
兵寻不见我,灰溜溜地回去了。
我睡着了。
在崖底下。
五
第二天,先遣军的这部分开走了。晌午,日本人还没追下来,我就回村了,村里人也都前前后后回来了。就见老榆树底下横躺着一个兵,是被自己人枪毙的。大家用脚踢,有人想用䦆头刨,我拦住了。
我讲了昨晚的故事。
那个兵被允许埋在村里的乱坟岗里。
有人开玩笑说,我的二妈妈是花喜鹊,二爸爸是先遣军的一个兵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