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张小霞在省城下沙区一家快餐馆当服务员,给客人端饭菜,给地板拖地,除了在中饭晚饭时分手忙脚乱,其它时间都挺清闲;工资不多,像张小霞这样从农村来的姑娘,也只能这样将就了。清闲的张小霞喜欢吃两块钱一包的傻瓜牌瓜子,从她嘴里吐出的瓜子皮,一会儿就落了白白的一片;张小霞性钝,说话做事无缘无故就会出错,经常挨餐馆老板娘的骂,但张小霞依然很快乐,她身边常围着三个到五个小青年。他们是旁边一家汽车修理厂的修理工,饭在快餐馆里吃,三元五元就能填饱肚子。他们喜欢给张小霞买傻瓜牌瓜子,喜欢跟张小霞开一些没皮没脸的玩笑,也喜欢用被柴油和灰尘弄得脏兮的手在张小霞身上胡乱摸一把。这一切张小霞都笑嘻嘻地接受了。
那时,这群修理工快乐无比,睡觉前说一阵张小霞,是很兴奋的话题。扯来扯去,通常会扯到张小霞的身体,如奶子的大小,全都想入菲菲,好像张小霞就是他们的大众情人,就连在睡梦中也这群修理工也把他们对这个城市的梦想和残余的快乐赋予在张小霞的身体上。他们都想与张小霞有实质性的进展。
在这群修理工里就有方洋和刘建文。方洋长的像豆芽菜,瘦高个,嘴巴挺油的,干活爱偷懒,还时时自命不凡;刘建文长的有几分帅哥的模样,浓眉大眼,就是不太爱说话,听说修理汽车的技术还蛮好的。
最先与张小霞有实质性进展的是方洋,方洋哄得张小霞很开心,一次约了张小霞去看了场电影,还逛了西湖断桥,回来显耀说他亲了张小霞,还摸了张小霞的奶子。方洋说张小霞的奶子其实挺小的。搞得刘建文他们很失落。
后来在一起说张小霞,方洋说话吞吞吐吐,挺神秘。有次聊天聊野了,方洋偷偷对刘建文说,趴在女人的肚皮上挺舒服的,那时就是地上掉有一万块钱也不想去捡。这么一说,让刘建文觉得张小霞已经给方洋给睡了,心里更加不是嗞味。
一来一去,刘建文不再给张小霞买傻瓜牌瓜子了,但还会跟张小霞开没脸皮的玩笑,还会用脏手胡乱摸张小霞。不过感觉都有些酸溜溜,并且还带有一丝揩油的快乐。
不长时间,张小霞见到他们就吊着脸,刘建文发现,方洋与张小霞的关系崩了。于是刘建文趁机接了班,开始给张小霞买瓜子,约张小霞出去,回来也充满神秘感。那时他们不再临睡前扯淡张小霞了。
刘建文把张小霞压在公园的一条长椅上,伸手去摸张小霞的奶子,张小霞的奶子如他们所说,真的不大,甚至比刘建文想像的还要小。刘建文觉得张小霞还不错,很长一段时间,刘建文想法子约张小霞出去,把张小霞压在长条椅子上。
刘建文不怎么走运,他让张小霞大了肚子。
那天,刘建文正趴在一辆凌志车底下,一脸油污地修变速器,就听见张小霞喊他的名字。以前,张小霞同别人好的时候,常来修理厂。但现在张小霞叫刘建文,有些盛气凌人,好像刘建文欠了她一百块钱没还似的。
刘建文一头雾水地跟着张小霞来到僻静的地方。张小霞盯着刘建文,告诉刘建文她怀孕了。刘建文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会不会不是我的。
张小霞立时红了眼睛,没心没肺地号啕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天天都缠着我睡觉,就是来了身子也不放过我”。
这么一闹,引来了很多人,他们都不怀好意地望着刘建文笑,把刘建文弄得灰头灰脸的。刘建文非常丧气,口袋里又没钱,这段日子跟张小霞谈恋爱,很费钱;他到别人哪里借了钱,带张小霞去医院流产。门诊部挂了号,张小霞像上屠宰场般惴惴不安地攥着刘建文,轮到张小霞了,却看见一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从里面出来,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张小霞害怕了,她松开了刘建文的手,飞也似的跳出了医院,刘建文跟在后面,追了几条街道仍赶不上张小霞。最后还是张小霞靠在钱江三桥的栏杆上等刘建文。她义正词严地告诉刘建文,打死她也不去流产。
张小霞不去流产,刘建文一点办法也没有。刘建文觉得自己挺窝火的,方洋趴过张小霞的肚子,都没把张小霞的肚子搞大;偏偏自己就不走运,把张小霞的肚子给搞大了。
这让刘建文想起在老家上学的时候,跟几个同学在学校门口对着路灯练飞镖,同学的石子都擦着灯泡过去,就自己这么一甩,“砰”的一声,灯泡中镖了,学校追究起来,让刘建文赔钱不说,还勒令在全校师生面前检讨。当时刘建文对学校的处理很不服气,他认为错不在他,真相是很多同学都用石子打了灯泡,自己只是尾随者,只不过自己比他们有些眼力劲罢了。
这次刘建文可真要现眼了。
修理厂里,一起干活的同事们表现的有些过火,个个都吹着口哨,曲子不成调,方洋还他妈的吹起周杰伦的千里之外,一副幸灾乐祸的态度,刘建文的肚子气得鼓鼓的,狠不得用扳手把眼前每一个晃动的脑袋都敲碎了。
一连两天,刘建文不去快餐店了,吃饭到食品店买饼干或方便面胡乱凑合。他怕见张小霞,更怕想起张小霞的肚子。但张小霞主动找上门来,一进车间就大声喊叫刘建文的名字,嗓音有持无恐旁若无人,引来身边公鸭一般“嘎嘎”的笑。刘建文只得乖乖走过去。
刘建文,你想躲着我?
没有。
以前你动手动脚的,现在怎么了,睬都不睬我。
刘建文本想用肚子痛来搪塞,但一想到张小霞的肚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现在刘建文在张小霞面前很虚弱。
张小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她扔给刘建文一句话,
“躲也没用,你说怎么办吧。
张小霞初中没毕业就掇学了,在家里除了喂猪就是扛着锄头去田里干活,什么事都做不得,被爹妈管得牢牢的。现在离家到快餐馆干活打工,旁边又有这么多人哄着,张小霞觉得挺快乐。快乐的张小霞很想谈恋爱,她首先跟方洋谈,这全不是张小霞喜欢方洋,而是因为方洋很主动,嘴巴又甜,说出的话常引张小霞发笑,于是张小霞跟方洋去看电影,在电影院里张小霞让方洋的手随便摸;后来张小霞跟方洋去逛西湖断桥,方洋就抱着张小霞亲嘴,张小霞觉得这样谈恋爱挺解渴的,但方洋不解渴,他认为趴在张小霞的肚皮上更为解渴。张小霞也让方洋趴在自己的肚皮上了,这样趴了几次,张小霞觉得作为恋人,有理由干涉方洋的一切。
张小霞第一次管理人家,没经验,把方洋从头管到脚。
张小霞说方洋不该吊儿啷当的,应当好好学习修车技术。技术学好了,可以回老家开汽车修理店;张小霞的老家就有人开这样的修理店,生意挺火红。张小霞渴望方洋以后开汽车修理店,自己就能当老板娘。
那知方洋自命不凡,他说学什么技术,每天油里黑污的,你张小霞以为我一辈子就当个修理工?我可不像刘建文这么傻逼,成天就想着学好技术,回家开修理店。
张小霞要方洋把钱交给她管。说我们俩个都那个了,钱应该放在一起。
方洋是有一个花两个的主,他岔撒手掌给张小霞掰手指头。一个月的工钱若干,吃饭若干,应该买件衣服吧,应该看几场电影录象吧,还有刘建文都请我吃大排档,我也应该请吧。
方洋说着说着就有些烦了,说,张小霞你是不是管理婆。
张小霞咬着嘴唇不说话,她觉得方洋不靠谱。方洋最不靠谱的是竟然会去按摩店,那可不是好场所,那些涂脂抹粉的小姐说是给人敲背,其实一进去就给人脱裤子。张小霞亲眼看着方洋从按摩店出来,她不再理会方洋怎么解释,认为自己遇人不淑,决定跟方洋崩了。
方洋见张小霞在气头上,也没太在意,他想女孩子都是需要哄的,过阵子,哄哄就好了。
就在张小霞不理方洋的这段时间里,刘建文很及时把她爱吃的瓜子放到面前。张小霞就觉得刘建文比方洋好,不像方洋豆芽菜似的,更重要的是刘建文愿意学技术,准备回老家开汽车修理店。
张小霞跟着刘建文去电影院,电影正好是《结集号》,这部电影已经在电影院放了一个多月了,现在15元一张,很便宜。电影开头战争场面拍的很逼真,断手断脚,挺吓人,最后全连人除了连长都战死了,后部分就只有那个连长黑着脸挥锨挖煤。刘建文说,
“这就是责任,一个有责任的男人在生活中就是英雄。”
刘建文初中毕业,能说出这样的话,已非不易。张小霞认为刘建文还靠谱,与方洋不同,是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电影院出来,刘建文邀请张小霞去西湖,在这座城市,好像除了西湖可以谈情说爱,就没有别的地方似的。
在长椅上,刘建文的手伸进张小霞的衣领,他用手去握张小霞的奶子,握完这只又去握那只,后来水到渠成,刘建文趴在了张小霞的身上。
跟刘建文好上后,方洋也来纠缠过张小霞,张小霞不理方洋,她只吃刘建文买的瓜子,她只和刘建文出去,譬如去逛夜市,去逛公园。
张小霞怀孕还是快餐馆的老板娘发现的。张小霞本就性钝,平日里又咋咋唬唬的,她没在意好朋友多久没来了,这几日就感到恶心反胃。快餐馆的老板娘看见张小霞好好的端一盘菜,却突然折回来,蹲在水池边干呕。快餐馆老板娘拍拍张小霞的肩膀说,
张小霞你是不是那个了。
什么那个。
快餐馆老板娘说,笨不笨啊,怀孕,大肚子。
张小霞吓坏了,不端菜了,慌慌地跑出去告诉刘建文。谁知刘建文竟然会问是不是他的,这太不靠谱了,张小霞又不是按摩店里的小姐,随随便便跟人睡觉。张小霞挺伤心,六神无主的她跟着刘建文去医院,还没让医生检查,就看见一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不只脸色苍白,嘴唇还哆嗦着,这让张小霞害怕了。
张小霞大了肚子,刘建文当然躲避不了,他除了准备要往外掏钱,还得在张小霞面前作乞尾求饶状,把张小霞哄好了,刘建文说:
我打听好了,去做药物引产,只吃药,什么都解决了,不痛的。
骗谁,药物引产流不清爽的,末了还的上手术台。
那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什么都听你的。
刘建文表现的唯唯喏喏,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让张小霞听出他沉痛心情,体会他对她的爱意。刘建文的目的是俩个人可以沿着爱情这条路,让她心甘情愿去医院。
果然,张小霞口气软了许多,她说,反正我是不去医院的。
你不去医院,那我们只好把孩子给生下来。刘建文顺着话头小心翼翼的一路走下去,他又说:
到那时,我们又得去医院。
张小霞口气突然硬了起来,说,去医院又怎样。
刘建文只得硬着头皮一路走下去:生小孩子也是很痛的,说不好肚子还得挨上一刀。
刘建文这时不自觉笑了一下,又说,不去医院回家生也可以,我奶奶以前就是接生婆,等孩子生出来了,剪刀把肚脐一剪,什么都好了。
这下可惹毛了张小霞,她像前次一样号啕起来:
刘建文你这不是成心吗。生就生,有什么了不起的,生了,至少有一个孩子。
刘建文傻眼了,证明这条路错了,倒让张小霞铁了心要把孩子给生下来。他觉得自己是个傻瓜,张小霞又不可救药。现在俩人这么个光景,怎么能把孩子给生下来,生孩子的问题刘建文可从来没有想过。
一天,刘建文为自己请了假,并且为张小霞请了假,快餐馆老板娘很通情理,她以为张小霞是去医院。这次刘建文要和张小霞一起去逛武林门去知味馆吃饭,准备绕开张小霞的肚子问题,一心一意讨好张小霞的。让张小霞开开心心,心情一好,或许情况还有转机。
可一天下来,刘建文又错了。
刘建文给张小霞买了一件短上衣,一件低腰牛仔裤,刘建文还准备给张小霞买一双长统靴,但张小霞等不得,当场就在商店里把衣服穿戴起来,像满大街年轻女孩一样,随时随地露出肚脐眼,很青春很新潮的样子。刘建文觉得要不是张小霞肚子里有个麻烦,自己还是很爱张小霞的。张小霞兴高采烈之余,在一家儿童服饰面前驻下步来,表情对那些儿童服饰很神往,她说:
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
刘建文一听委顿下来,精神都快崩溃了。
事情往复杂化方向发展,焦急的刘建文嘴角起了泡泡,嘟了起来,在修理厂上班的时候,做任何事都魂不守舍。给汽车换机油,竟然换错了牌子,不只给车主骂的狗血喷头,还给老板扣了工钱。
冷眼旁观的方洋有些可怜刘建文了。
本来方洋挺幸灾乐祸的,没事斜眼就瞄瞄刘建文,自己和张小霞本来好好的,那次张小霞发现自己去按摩店,关系搞得有些僵,方洋准备冷处理,到时哄哄张小霞,就什么事也没了。偏偏刘建文插进来横刀夺爱,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刘建文这算什么事。看到刘建文和张小霞亲密的样子,方洋气不过,想着什么时候“阴”刘建文一下子。现在好了,刘建文是个傻逼,这种事情都摆不平。方洋就忍不住在心里说,好啊,该。
不过,这两日,方洋勾搭上一个在皮件厂做工的女孩子,那女孩比张小霞长得还靓几分,并且还来事儿,已经跟方洋约会过几次,方洋的感觉比和张小霞在一起还好。看到刘建文失神落魄,方洋就不怎么恨刘建文了。
方洋拍拍刘建文的肩膀,明知故问:
兄弟,怎么了?
又说:
兄弟,天宽地大,人还能让尿给憋死。走,坐大排档去。
晚上去大排档吃夜宵是方洋和刘建文都喜欢的事情,喝喝酒说说话,无聊的时间就轻而易举的给打拍了。在大排档,方洋很宽容很大度,表示这次排档由他会钞,让刘建文安心理得喝酒吃菜。方洋劝慰刘建文,现在女孩子怀孕算屁事,满大街的女孩子,随便拉一位问问,那个不是怀孕一回两回的,那个没去过医院堕过胎,有的还不止堕一次胎呢,现在的医院那个地方最忙,是妇产科。
一瓶啤酒见底了,刘建文认为方洋说的太对了。和张小霞好上,自己毕竟不是君子,之前以为方洋会恨自己一辈子,想不到方洋有如此胸襟,不计前嫌。刘建文一激动,竹筒子倒豆子,噼哩叭啦把张小霞肚子大的前因后果跟方洋说了,末了,刘建文又哭丧着脸说:
我总不能硬拉着人家去手术台吧。又不是我们那个地方阉猪,不管猪愿不愿意,摁住猪脚,就把猪给阉了。
方洋哈哈大笑,刘建文这时候还能幽默得起来,跟猪扯上关系。笑过之后,方洋教训刘建文:
刘建文你傻不傻啊。张小霞去医院都没有检查,她说怀孕就怀孕,B超都没有做。
刘建文一拍大腿,上次去医院,没检查,张小霞就挣脱手跑了,自己追了几条街,把这喳给忘了。
刘建文哄骗张小霞去了医院,用B超检查了张小霞的肚子。拿到医疗诊断书,刘建文一脸轻松。刘建文轻松并不等于说张小霞没有怀孕,医生写的诊断书上怀孕十七周了。医生还说,要做人流就抓紧时间,怀孕二十四周内人流最好。像刘建文和张小霞这样结伴检查的青年男女,医生见多了,怀孕了,唯一的结果是做人流,而不是把孩子给生下来。
怀孕十七周,对刘建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是一根救命稻草。在医院里,刘建文就背着张小霞暗地掐手指头,掐和张小霞交往的时间,掐张小霞怀孕的时间,手指反复掐了几遍,确认现在离第一次趴在张小霞肚子上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就是说,张小霞怀孕这件事不是他干的,张小霞肚子这个麻烦不属于他的责任范围。谁的?那还用说,方洋。
医院门口,刘建文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他觉得杭州的天空蓝得太让人舒服了,医院里的医生也太可爱了。张小霞开始还奇怪刘建文在医院里怎么没同她讨论流产问题,现在发现刘建文竟然脸露笑容,很高兴的样子。张小霞生气了,她瞪起了眼睛。
刘建文没容张小霞把眼睛瞪大,把医院诊断书摆到张小霞面前,努力引导张小霞的思维。他指着诊断书给张小霞看,
“看到上面写着怀孕十七周了吗。”
刘建文制止张小霞说话,他继续说,
十七个星期是多少?一百一十九天,就是说有三个多月,也快有四个月了。这说明你是在一百一十九天前的那一天怀孕的。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小霞敏感地瞥了一下刘建文,那目光很亮很亮。
刘建文说的很绕口,他想应该慢慢来,他让张小霞在路边的一个石阶上坐下来,自己去了小卖部买了两瓶冰糖红茶,给了张小霞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的盖子,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他开始对张小霞说,
你到现在怀孕有一百一十九天,我和你好是什么时候,还不到两个多月,离那次我们去看《集结号》才九十八天,这中间还差着二十天呢。
张小霞似懂非懂。
刘建文把真相给捅破了。刘建文说:
你肚子里的孩子真不是我的,是方洋的。
张小霞把眼睛瞪大了,胸脯起伏不定。刘建文立即举起了双手,作投降状,忙对张小霞说:你想想,你想想就明白了,是我的我一定扛下来,没说的。
一路上,张小霞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双脚机械地走着,看了诊断书,又听了刘建文的话,再把她和方洋和刘建文交往的过程想了一遍,先前让怀孕这个事实乱了方寸,没往深处想。张小霞肯定了怀孕与方洋有关系,还认为不该把这种事赖在刘建文的头上。
该谁就谁。
刘建文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后来,张小霞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再看刘建文,她说,
我该怎么办。
刘建文知道张小霞这时是认真了,张小霞认同他的话,刘建文更轻松了,他还有些感激张小霞。觉得自己有责任让方洋明白,张小霞肚子的孩子是他的。
刘建文去找到方洋,方洋一下班就兴冲冲出去了,料想是去和那个皮件厂的女朋友约会。这几日,他女朋友想学跳舞,他们约定去绿城公园看跳舞。方洋什么时候回来,刘建文心里没底,逢着方洋去跟女朋友去约会,总是很迟才回来,有时候还夜不归宿。他很想在今晚就把事情给解决掉,让方洋接好班。刘建文只好等着。
还好,没到十点,方洋黑着脸回来了,方洋口里骂骂咧咧,原来方洋的皮件厂女朋友早就有男朋友了,跟方洋好,就为了气气她的男朋友。今天在绿城公园,围上来几个人,摩拳擦掌对着方洋拉拉扯扯,并说了些难听的话,末了,方洋的女朋友跟着那几位走了。但有一个细节方洋没有对刘建文说起,在同那些人拉扯的时候,方洋身上还挨了一拳。
方洋说,他妈的,把我当成什么了,那个男的有什么好,要不是他们人多,我早跟他打起来啦;刘建文,下次见到,你帮不帮我打架。
刘建文挺起胸部,立即表示了他的兄弟义气。现在,不论方洋说什么做什么,刘建文都愿意涎着脸顺着。方洋不解恨,又骂骂咧咧了一阵,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问刘建文有没有去医院检查。刘建文回答说去了,张小霞都怀孕十七周了。刘建文有意把十七周咬的很重。
听了刘建文的话,方洋心里熨贴了不少,以前他是蛮恨刘建文的,有了皮件厂的女朋友,就不恨刘建文了,现在女朋友跟人走了,方洋的气又上来了。他笑嘻嘻的望着刘建文,心想刘建文背着这么一个大麻烦,够你小子受的。
刘建文神色挺坦然,像对这个麻烦不在乎,问方洋要不要去坐排档。方洋说,去,怎么不去,天下何处无芳草?
这次刘建文多点了两个菜,方洋喜欢吃猪大肠,刘建文就点猪大肠;方洋还喜欢吃腊肉炒青椒,刘建文就点腊肉炒青椒。让方洋觉得刘建文够意思,够兄弟。于是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啤酒,渐渐喝出感觉了。
刘建文说,我跟张小霞好,怪不怪我?
不怪,有什么好怪的,没意思。
那你恨不恨我?
都不怪了,还恨,好笑,没意思。
刘建文和方洋喝了一杯啤酒。他开始试探方洋,刘建文的话听起来好像向方洋讨教,他说张小霞怀孕了,应该怎么办?
方洋喝多了酒,有喜欢教训人的脾气。他教训刘建文,张小霞怀孕了,当然只有两条路走,一条是去医院做掉;另一条是等着把把里的孩子给生下来。方洋说,无论那条路,刘建文都就应该把这个责任给承担下来。男人嘛,总不能让人家张小霞一个人去医院做人流;总不能让人家张小霞一个人把小孩子给生下来。
刘建文又和方洋喝了一杯啤酒。他还是不放心,又问方洋是不是无论是谁,把张小霞的肚子搞大都要负这个责任。
对。方洋说了一句粗话,他说,男人胯下是什么,鸡巴。
刘建文笑了,他心里有底了,他就等着方洋这句话,然后把真相搬出来。
刘建文把酒杯放下来,看着方洋,很热切很真诚很严肃。
今天医院检查了,医生说张小霞的肚子有十七周。十七周就是一百一十九天,三个月零二十九天。
刘建文一边解释,一边看方洋,他又说,
我掐算过,跟张小霞好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
方洋居然不动声色,还在伸着筷子捡猪大肠吃,刘建文有点失望。他只好继续说:
“张小霞肚子的孩子是你的。是你把张小霞的肚子搞大的。”
这回方洋还真听懂了刘建文的话。方洋火了,手里的筷子“叭”地拍在桌面上,两只眼睛凝视刘建文,闪闪发亮。
什么意思,刘建文,你讹我啦。
没有,有医院证明,张小霞自己都承认。
承认个屁。你横刀夺爱,对不起我,现在还把屎扣到我的头上。
事实,这是事实,不信我们去问张小霞。
问个屁,我***。
方洋气疯了,他前几天刚追到手的女朋友,今晚跟人跑了,心里窝着火还没处散,现在刘建文居然讹他,把张小霞的大肚子赖在他身上,这不是成心欺负是什么。方洋性子一上来,掀翻桌子,朝刘建文脸上就是一拳,刘建文没提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方洋还要抡起拳头打刘建文,刘建文开始还积极应战,但他很快发现方洋这是在跟他玩命,而且他觉得打架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就转攻为守,绕着四脚朝天的桌子跑。方洋在后面追打,看到什么就拿起来当武器,好几只菜碟和杯子朝刘建文身上飞去。刘建文躲来躲去,不敢往排档炒菜的地方躲,担心方洋会拿起菜刀砍。刘建文只好撒开腿往回跑,方洋不放过,就在后面追赶。惹得排档主人抡着勺子跟在后面骂娘,你俩混蛋想白吃不成,还没赔我碗筷,我操你们妈。最后排档主人又不得不往回跑,因为还得照顾别的生意。
刘建文气喘吁吁,边跑边对后面追着的方洋喊,别追了,有话好好说。
方洋也气喘吁吁地说,那你还放屁不,你还讹我不。
刘建文放慢了速度,说,我真没讹你,你去问张小霞自己。
方洋听刘建文还死硬,加快速度飞脚去踢刘建文,刘建文不得已又加快速度,两个人又跑了起来。终于刘建文跑不动了,他干脆蹲在地上,抱着头。方洋也跑不动了,但还是气咻咻地揣了刘建文两脚。刘建文只得暂且放弃让方洋明白搞大张小霞肚子的事实。说,好了,有话明天说,成不成。
挨了打的刘建文也很生气,这倒不是被方洋打了,而是认为方洋太不负责任,会撒泼低赖。刘建文想不能让方洋这么下去。最好的办法是把张小霞叫在一起,三个人当面锣对锣,又有医生诊断书作证,不怕方洋不认。
刘建文就这样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早上起来,刘建文担心张小霞不来对质,耍了心眼,他对张小霞说,方洋让她去,说清楚了就认。
老远,方洋见刘建文和张小霞向他走来,知道事情还没完,他夜里也没睡,刘建文虽然不仗义,但也不会这么无耻,毫没根据就把事情赖给他,也许张小霞的肚子真的和他有关系。但他方洋是坚决不能承认的,承认了,这个麻烦就是他了,而刘建文置之度外。笑也让人笑死了。他不理刘建文在给他看医生的诊断书,他说,
别给我看什么破诊断书,那种东西能证明啥。现在是你跟张小霞好,她肚子大,当然你认,跟我有什么关系,缠我干什么。再惹我朋友都没得要了。
一是一,二是二,这事张小霞自己最清楚,张小霞你对方洋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张小霞没有说话,她看看方洋又看看刘建文,认为这两个人都是混蛋,接着认为自己也是混蛋,混蛋才会跟混蛋谈恋爱。
见张小霞不说话,刘建文有些气急败坏,他站在方洋和张小霞中间,岔撒着两只手上下纷飞,一会儿跟方洋说话,一会儿跟张小霞说话。把这个天数跟那个天数关联,这个责任的理由那个责任的理由,又重复了一次,说话的间隔他还揣测面前两个人的态度。刘建文口吐白沫,说着说着,最后话没了逻辑,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说些什么了。刘建文恍惚起来,感觉灵魂出了窍,飘浮到了空中,看见他和方洋和张小霞三个人在一起,自己都觉得好笑。
此时正是公元2008年2月21日,离台湾选举不到一个月,离北京奥运会还有5个多月。间谍卫星在运行的轨道上紧张工作。据说间谍卫星很厉害,地球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知道,任何发生的真相都能证明,可刘建文他们三个人发生的事太小,只算得上屁事,不屑证明。而且间谍卫星也会出故障,这个时候,美国正用一枚导弹把出故障的UIV卫星给打下来。
刘建文绝望了,他说怎么办?
方洋说你别问我。
张小霞早被这个问题弄乱了,她只是抱定一条原则,就是:
不管如何,你们两个混蛋一定要有一个混蛋为这件事负责。
方洋抬脚就走,没我的事,我早上就把工作给辞了,离开这个狗屁地方。
刘建文立即说,那就是我的事?操,你辞工我还不会。
刘建文和方洋都不想为这件事负责,不管张小霞开始号啕,开始骂他们混蛋,两个人比赛着一起收拾行装,比赛着离开这家修理厂到马路上拦出租车,来了一辆出租车,两个人又比赛着钻进车厢。出租车司机问他们去哪儿,方洋说去火车站。刘建文说去长途汽车站。出租车司机说到底去哪儿,刘建文说那就去火车站吧。
出租车后面,快餐馆的老板娘一边安慰张小霞,一边朝出租车的屁股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说,这两个顾腚不顾头的家伙。
到了火车站,刘建文和方洋闹腾腾地去临时售票点各自买了火车票,他们好象买的是同一列火车票,一起在候车厅坐了十分钟,一起让同一个检票员检了票。
方洋心里说,想撇给我,没门。
刘建文心里说,你小子真走,我就不敢走吗。
火车开走了。刘建文没走。方洋也没走。刘建文从出口处出来,正好看见方洋也从出口处出来,他们手里都提着旅行包,那是两个人以前一起去逛杭州四季青市场时买的,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