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树》:第一章 黑夜
[ 2008-05-13 07:47:00 | By: 毕东耀 ]
 

    第一章 黑夜 

      

从春天的枝头

从母亲隆起的土地

从太阳挣脱黑暗的桎梏

从雄鸡骄傲的歌声中

一个新的生命

从血的洪流中而来

溶入了血腥世界的生命

他赤条条的来了

连声说

坏啊   坏啊

父亲怀中闪烁的火种

照亮了母亲疲惫的笑容

我与黎明同步

来到了深不可测的人世

父亲给我取名—明亮

这个专属特有的符号

虽然有点俗

可总比叫阿狗阿猫好

童年用他的纯真

唱着一首难忘的歌

那歌曾把多少人

带入了梦幻的世界

舒心地闭上小眼睛

让摇篮轻轻地摇

这感觉一定非常美

而我只有那满肚的苦水和

漫长可怕的恶梦

     

啊!

一九三九

国难家难的

一九三九

我的出生完全是个错误的

选择

可我无法抗拒

就像一只无奈的小蝌蚪

妈妈说

这是命

哥哥是父亲手里的一支烟

姐姐是妈妈衣角上的一只金铃

我是什麽

母亲干瘪的乳房

像一口被风沙湮沫的枯井

我如街上二颗卵石间

顽强挣扎的小草

在风雨中摇曳

父亲是什么

是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

和他炯炯自信的目光

是宽厚的肩膀

一根坚实的栋梁

我无法追忆

但从一日三餐的变化

从渐渐冷落的门庭

从母亲忧伤的泪水

洒落在沉默无语的枕头

我深刻懂得了其全部的

含义

我们多么需要有一个父亲

那怕只是个摆设

可我们没有

房屋没有了栋梁

还能挡风避雨吗

白天没有了太阳

与黑夜还有什麽区别

我无法回想父亲死时的

惨状

我才三岁哪!

我真傻

甚至不知道

生离死别的痛楚和悲伤

       

父亲走了

我们用泪水把他淹埋

他长眠在故乡的小桥边

上面只盖着一层厚厚的稻草

睡梦中母亲凄楚地

一遍又一遍呼叫着父亲的名字

揪心的疼

父亲走了

留下了无限的忧伤和

痛苦

父亲走了

留下了活着的四张口

父亲走了

留下了如胶似漆的

影子

狠心的短命人啊

你怎麽丢下了我”

母亲的泪水像小河一样流着

天天重复着这句话

她无法想像的重担

等待着她

生活逼迫着她

我们需要活下去

她必须去承受苦难

甚至没有时间去问

为什麽

时间就这样

像石磨下的那豆汁

沉重地一滴一滴往下流

太多的绝望

太多的痛苦

太多的无奈

太多的太多

        

母亲从来没有信过

可是

如果人生来没有命

为什么所有的厄运

迎面向她扑来

所有铺满荆棘的坎坷路

她必须去走

朋友  我怀着满腔的辛酸和

悲痛  要对你诉说

说说母亲的故事

一个与苦难相伴一生的女人

朋友

你是否还记得

二鬓苍苍十指黑

满面灰尘烟火色的

那个卖炭翁

母亲是个烧炭人的女儿

母亲说

外祖父像一根

快要断裂的炭棒

黑白凄凉的冬天

把世上的贫与富

赤裸裸展示在你的面前

那年冬天特别的冷

寒风从雪地吹来

鹅毛般的大雪

不停地下着

终于封住了窑顶

浓浓黑色的烟火

像条愤怒的火龙

猛然冲出了窑门

外祖父就这样葬送在火海里

也许他把什麽都烧尽了

该轮到烧那无尽的苦难了

也许

也许这是他最好的结局

可是

留下了孤苦的女儿

于是山岙里又多了一位童养媳

人都说太小了     

,     

童养媳是人吗    

不是

童养媳是狗吗

不是

是牛是马吗

什麽都不是

那只是恶婆买来的

小东西

晚风抚摸着

她身上血泪的记忆

无情的岁月

折磨着十岁不幸的难童

寒风吹不断如煎的岁月

湖水无法法刷心灵的伤痛

白天

她与猪争食

晚上

她与狗争窝

夏天

身上没有一块遮羞的布

冬天

没有一件抵御寒风的衣

这就是童养媳的全部生活

不是出于对自由的渴望

而是求生的本能

她的心

长上了翅膀

     

像小鸟一样飞出被囚的牢笼

像那毛绒绒白白的小伞

飘落在能生根的土地

用生命的全部

为了活下去

     

那晚真长

不知离黎明有多远

不知黎明有多大的代价

时光滞流在焦急的等待

天上的菩萨啊

请你快把大门打开

我已经张开了翅膀

地下的爸爸啊

保佑你的女儿脱离虎口吧

我要活下去

她跪在地上

虔诚地一遍又一遍祈祷

用纤细的小手

轻轻打开希翼的梦

她似一只受惊的野兔

生命与腿相连

她似一支离弦的箭

飞向那回家的路上

可是她实在太瘦小

太虚弱了

她披散着十分凌乱的头发

睁大着惊恐的眼睛

她向天

向地

发出了绝望的呼叫

白茫茫的湖水

冷却了她燃烧着的心

折断了飞翔的翅膀     

恶婆在地狱门口发出了狰笑

天堂就在前面

她还能有什么选择

都因为还没有尝尽人间的苦难

死神把她拒之门外

渔翁清晨意外的收获

于是有了诉说不尽的故事

      

更鼓敲打着残月

岸边传来了豺狼的嗥叫

趁着夜幕还未开启

借着湖面薄薄的轻纱

小船穿雾劈浪

去亲吻那身披金光的朝霞

渔翁轻声地问

你为什么要投湖

船舱里传出来微弱的声音

为了活命

渔翁困惑地问

可是小娘(注)你不会游河啊?

大伯

不投湖不也是死吗

    

这不是一个小孩的话

老人的心被蜇了一下

  

我十分敬重老人的

憨厚和善良

天下有数不清的善良

才使严冬有了温暖的太阳

枯枝迎着朝阳

萌发了绿绿的嫩芽

我有二个外祖父

一个在火里

一个在水里

      

一条破船一张网

有这样一首歌

他们唱着同一个家

却诉说着不同的故事

黑夜终于过去

金色的阳光

斜照着弯弯的小河

惊恐的渔船

像鸟儿找到了归巢

停泊在寂寞无声的小桥

桥那边有一个不敢出声的小村庄

那就是我的故乡

少了春意

多一分忧愁的故乡

 注:绍兴方言,指小姑娘、小女孩

       

烧炭女儿渔家的女

从二片快要枯萎的嫩叶

长到含苞欲放

要知道经过了多少春秋

同一条船上人

为什么讲着不同的方言

精明人边买鱼

边细细的品味

用神秘的微笑

告诉了你心里的奥秘

这个精明人

就是我奶奶

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

但我对她的敬崇

远远超出我对一切的信仰

奶奶是我心中的神灵

一个超越时代的神灵

一个背叛的神灵

撕碎了缠脚布

她把自已解放

为了辞退一个老长工

大年三十夜

她愤然厉声的责问

人老了  不如一只狗吗

阿爸  你的 善心到哪里去了

她憎恨剥削

向旧礼教向封建势力

发出了愤怒的

吼声

殷富望族的大小姐

有谁和长工一样

春天在雨中插秧

夏天顶着烈日收割

为原始纯真朦胧的

平等和博爱她为之

曾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妹妹嫁给了地位显赫的

邮政局长

她却嫁给了一个穷木匠

我爷爷

除了勤劳

他一无所有

奶奶说  人勤就是财富

人穷不要断了脊梁

奶奶离开了深宅大院

曾祖父气得直跺脚

大骂冤孽  冤孽

      十一

如今追忆母亲生前的叙述

我还感到十分的自豪

奶奶的豪放和豁达

没有因为岁月的消融

随波而去

历尽了艰辛的创业

变得更加的明朗

细微和坚实

如果奶奶不是一个天生的

伟大叛逆者

怎么会接纳来历不明的姑娘

奶奶看准了

媒人只是个程式

那是喜气洋溢的新房

无比兴奋的大红花烛

像新娘一样不停地流着

激动的泪花

她不知所措

面对着精致的花窗

轿子一般的古式梁床

大红的绣花枕头

大红缎的被面

仿佛惟有漱漱的泪水

才能表达心中的喜悦

和感慨

从热热闹闹的婚礼

到气派华丽的新房

哪一处不溶入了奶奶的心血

奶奶的爱

里里外外的大忙人啊

这时候多么想忙里偷闲

躺下来歇歇腿

松一松紧张的弦

在热闹充满喜气的

间隙中

她想起了那善良的亲家

塞到她的手里

一枚粘满鱼鳞的银元

她能收吗

他说养女也是女

不能让小娘空着手进门

一枚银元

能大也能小

可是对于一个渔夫

已是何等的财富

水里浸泡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

你可知其中的真实分量

奶奶能收下吗

眺望隔岸的小桥

船摇走了

没有了那熟悉的渔火

似冷月斜照着孤独的小桥

空荡荡的小河

激起了不安的涟漪

善良的老人走了

就在果子成熟的时候

悄悄地走了

消失得没有了踪迹

为了不被牵挂

反招来了无数的牵挂

和离别的痛楚

这养育之恩

成了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

    十二

望着星空

想着远去的故人

我心灵深处的

那条弦

又在不停地颤动

我似痴似呆地

在白纸上

重复书写着命字

那命字似展开了翅膀

像一只勇猛的海燕

在汹涌澎湃的大海

对着被狂涛举起的

每一朵浪花

重复唱着一个音符

海燕生来要在浪尖搏击

就像我母亲

 

     十三

祥云还未散尽

厄运已悄然而至

勤劳俭朴的爷爷

木匠店的主人

像一朵快要油尽的灯火

在晚风里不停地摇曳

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

就在他用力挥臂的瞬间

一阵目眩

眼前冒着无数闪烁的不祥之星

像夏天瓜地飞舞的萤火

更像迅雷和闪电

利斧落下来

大腿被劈开了口

血流如注  他倒下了

惊慌失措的小徒弟

捡起沾满鲜血的斧头

跺着脚哭着叫喊着

邻居闻讯蜂涌而至

包扎伤口  掐人中

传统的民间紧急救援

在紧张有序中进行

终于醒来了

爷爷苍白的脸上

表示着万分的感激和歉意

时间对每一个手艺人是最宝贵的

哪怕只是一袋烟的时间

     十四

爷爷倒下了

就永远没有再起来

那一斧真的要了他的命

奶奶说拷倒了一头牛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哪一天是他休息天

逢年过节也不例外

为的是奶奶当年的选择

爷爷说  争气不能争在嘴里

与奶奶相伴了三十五年

分离的时刻终于到了

他真的实在太累了

老中医说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请来了不同的医师都念着同一本经

爷爷身上的病丝抽不尽

有谁能把时光留住

有谁能拒绝死神的召唤

爷爷口中只剩下了一根游丝

棺木不要用好料

泥土一撒谁知道

这是爷爷临终的嘱咐

     十五

父亲有丰富的想像力

和大胆尝试的勇气

与爷爷判若二人

为此常招来训斥

但他依然如故

他多么想关掉又脏又累的木匠店

换一个活法

不能干别的

那怕只开家小吃店

然而他没有这样的权利

爷爷不在了

能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

他还是没有这样的权利

老牛倒了

小牛不上轭行吗

现实是残酷的

一个男人的责任

仿佛就在养家糊口

父亲临死还带着这份遗憾

        十六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句话听起来很不吉利

真的轮到了

也是无可奈何啊

爷爷把接力棒

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的

传给了我奶奶

倒了

家里一年内连倒了二棵大树

乌云低低堆积在天空

昏沉沉地没有一丝阳光

厄运已步步逼近

死神又递过来那冰冷的

接力棒

虽然父亲厌恶那又苦又累的

木匠活  甚至看不起自已

但又无法去改变它

我想他的心里一定很苦

天空太沉闷了

终究要打雷还有暴雨

父亲没有能避过

还是接过了那致命

冰冷的接力棒

一场可怕的伤寒

夺走了他才三十九岁的生命

         十七

几十年的心血和汗水

在一夜之间蒸发

悲痛欲绝的泪水

似决堤的河口

妈妈嚎啕的哭声

惊醒了沉睡的小街

相识的不相识的

都沉浸在惋惜同情和怜悯的

早晨  没有阳光

愁云压着愁云

层层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