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出

       一

光明与黑暗决裂

新的与旧的决裂

现在和过去决裂

春天在决裂中诞生

黎明前枪声息了

曙光照在鼓楼的城头

人们含着晶莹的泪花

疲惫的战士露宿在初春的

街头

亲人啊

为何不来敲门

是不是争行军太累了

是不是怕惊醒

惊魂未定的梦

无需再看军管会的布告

一行行早就写在

人行道上

亲人啊

请你收下热的心

热的包子吧

噢  你们有纪律

那就请喝杯清茶吧

你是鱼我们是水啊

      二

那年我十一岁

天天围着腰鼓转

红旗转  太阳转

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飞翔在自由广袤的天空

我又多么羡慕那位小解放军

苹果脸  大眼睛

一件洗得发白的黄军装

我甚至羡慕星星般的补丁

马枪和人一样高

我壮着胆和他比高低

他说小鬼请别调皮

唉 啥时候我也能穿上军装

我梦了一辈子

        三

逃离了大陆的魔王

嫉妒人民的欢乐

于是剥下了最后一张画皮

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我目睹了那罪恶的大轰炸

一架架银色的幽灵

呼啸着掠地而过

无辜的人民倒下了

楼房成了一片废墟

街道满目疮痍

灵桥到处是窟窿

失去臂膀的在疯狂的奔跑

断腿的在地上滚着嚎叫

还有婴儿的鲜血

母亲绝望的泪

我在劫难中成熟

省悟

成长

      四

黑暗已经过去

太阳把希冀点燃

我从地狱中出来

大步向天堂走去

那是我眷恋的绿

我的根

黑色肥沃和芬芳

为躲避轰炸

城市的顽童来到了美丽的故乡

在田埂在河岸

追逐着春天的梦

       五

安才

呵  故乡儿时的伙伴

你未经发育

已是一个小老头

看来生理这个过程

对你是多余的程式

可是没有你的帮助

我怎么能成为合格的

牧童  这个名字很美

骑在牛背上口吹横笛

小桥流水

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尝着甜蜜蜜的江南春雨

这都是诗人的遐想

画家对乡间的一片情怀

牛不听我的话

是多么的倔

急得我眼泪往下流

又舍不得用鞭子

虽然牛不会说话

可是它什么都懂

鞭子只能落在我的背上

我实在太愚笨

误了车水  误了耕地

晚上因为少了草料

还哞哞的向主人告状

        六

安才“老头”真好

虽然我俩素不相识

他说放牛的都是伴

我怕蛇怕狗怕蚂蝗

他什么都敢吃

最美不过是乌龟用泥包起来

放在灰堆焙烤

如今想起来

还馋得直流口水

我终于学会了和牛对话

拉来  抽蹄（注）

骑在牛背上

牛乐  我也笑

安才大我三岁

我比他高出半个头

后来我挂上了红领巾

他还是牵着牛绳

既然繁衍是穷人惟一的娱乐

又如何能摆脱贫困

我迎着朝阳去上学   

他骑着牛

送我到村口

苦笑着说

你将来迟早要回城

阿拉乡下人还是乡下人

我说

我喜欢乡下

他眯起了小眼睛

我在前面走

背后传来山歌声

五十年后回故乡

他的眉毛下只剩了二条缝

分不清哪是皱褶

哪是眼

注：留停的意思，拉来是转弯，抽蹄——抬起蹄子

    七

不知何时

我看到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羞怯地站在我家的门口

踮着脚趾

直盯着我家的饭桌

咽着口水

仿佛要把碗底看穿

简直就是我逝去的缩影

母亲不安地含着泪水

把她抱进屋

从此

我多了一位聪明伶俐的小妹

她是多麽的天真

终是那样的缠着我

一口一声阿哥

我好烦

其实小妹有多可爱

长长的睫毛

盖着一对会说话的大眼睛

小嘴似一只刚结果的樱桃

一张口

犹如春风吹醒了

挂在飞檐上那只金铃

      八

母亲的心太软

才使我留下了那段

纯真美好的往事

在春天的阳光里

我们撅起小屁股

挖荠菜挑马兰

带着笑声回家

夏天

在河边钓贪馋的小虾

我钓一二三四五

她钓的是六七八九十

晚上一起数星星

星星的故事谁也说不清

数累了

她缠着问我城里的街

城里的人

都怪俩位母亲太多的遐想

我差一点成了学校黑板上

头条的新闻

如今令我魂系梦萦的

不是她天真烂漫的童真

也不是无猜的友情

而是一只断线的风筝

     九

小桥尚在

小妹安在

如果今日再相逢

不知是否还需我为她

端上一碗满满的白米饭

我真希望她能陪我去拾田螺

捉蚂蚱

再把所有的星星

装进一只小小的玻璃瓶

如果不是离开了故乡

或许她真是我如胶似漆的影子

如果今天能再相逢

或许她会怨恨我

或许只是淡淡的笑容

       十

我耳闻了惊天动地的春雷声

我目睹着翻天覆地的巨变

一股巨大的洪流

涤荡着一切淤污

一场春雨

滋润着大地

晨曦与希翼

张开了翅膀

几千年封建社会的基石

在巨变中土崩瓦解

耕者成了土地的真正主人

那是如火似荼的土改运动

它骤然改变着四亿农民的命运

斗争会开了三天三夜

台上如泣似诉

台下泪似雨呵

老地主低着头

颤抖着交出了地契

烧吧

那沾满血泪的凭证

让它化作飞扬的尘土

      十一

我举起了棰

把太阳敲响

分地罗

澎湃的心在浪尖舞蹈

老长工坐在地角鸣咽

泪水落在新分的土地上

捧着大红的土地证

哭了三天三夜

这个伟大的改革

已成为铁铸的历史

裁下的果树

今天人人都在分享

让我们为土改喝彩

为那些心里只装着人民

袋里只有小本本

默默奉献的工作队

献上一束绚丽的玫瑰

       十二

高大挺拔的银杏树

犹如醒目的路标

向前五十步

过青石桥

那就是我的母校

雅应中心小学

使我想起了

酸溜溜馋人的葡萄

和那苍老的藤

还有和它一样苍老

佝偻着身躯的老校工

董生

耳朵有点背

视力也不很好

夏天还爱在葡萄树下打瞌睡

可他是那么的守时

一个瞌睡一节课

      十三

我不是可爱的小鸟

也不是驯顺的绵羊

我是一只机灵的猴子

野惯了的小狗

难怪老师带着不同的眼镜

注视着我

那次黑色的春游

竟成了我耻辱的记忆

走过熙熙攘攘的船埠头

踏上宽阔的马路

我似马驹来到了辽阔的草

似鱼回到了大海

跟在班长的后面

我不安地左顾右盼

哪儿还把心留在队伍里

我想起了生我养我的小街

城里那个家

为我开窗的小宝叔

童年的小伙伴

飞扬的木屑

还有对门的娇小姐

如今是否还是那样的娇横

        十四

如果只是默默的遐想

也不会留下那段遗憾的往事

我是个不守纪律的丑小鸭

终于没有能控制自己

随便向班长请个假

离开了雁群

去向小胖讲牛讲插秧

讲完春天的故事

又去看望干爸

虽然他已有了自己的亲骨肉 

可我忘不了他给我的爱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

说我长高了

还问我母亲

问我姐姐

我把春游丢到了脑后

批评是难免的

但我真傻

想不到春天也会有狼

教导主任与训导主任出奇的相似

他拉长了脸

小小的三角眼睛

严重的变了形

吓得我直打哆嗦

他气势汹汹指着我鼻子

严励地训斥我

自由散漫  吊儿郎当

贬义词夹着口水

像一串串连发的炮弹

我专心关注着董生

接连不断的喷嚏

那位教寻主任的自尊性

仿佛受到了伤害

他像一头发疯的公牛

把手伸向了我的胸前

我闪电般的转身避让

（这是安才教我的绝招)

他才扑了个空

踉跄跄跌翻在

女老师富有弹性的胸部

不知是谁捅了马蜂窝

操场上一片哄笑

他涨红着脸说

你还敢打老师

是你用头撞了小姜老师

我像一头犟驴不肯认错

他铁青着脸说

把红领巾解下来

我竟用鼻子哼了一声回答

你没有这个资格

他气得浑身不停地发抖

甚至有点口吃

你  你  你你你

你今天有没有错

今天我没有错

昨天我确实错了

(全场笑声哗然)

      十五

暴风雨终于过去了

留下了的是无数的质疑和思考

你只看到带着胜利

和骄傲的愉悦

你没有看到哭泣着回家的我

你只知道昨天的故事

且无法去审视今天和将来

虽然似乎人人都在微笑

但这笑己经有了

距离

天真的同学啊

别视我为偶像

我的心里是那么的恼怒和

后悔

黑色的阴影

总像恶魔一样缠绕着我

我的内心至今还感到一阵阵隐痛

教育者被嘲弄

绝不是谁的过错

那是没有爱心的苦果

一个教师如果没有了爱

我想该下课了

可我还是为此而感到莫大的内疚

和羞愧

猫教会了老虎

难道老虎就可以连猫也一起伤害

      十六

你曾经是一把火

把我点燃

你曾经是一支蜡烛

把我照亮

你曾经是辛勤的园丁

把我培育

你曾经是夏日的雨露

把我滋润

王老师

我那六年级的班主任

你曾经是

可又什麽都不是

你还是你

你只是比别的老师

多了一份关怀 真诚

耐心和爱

我十分的顽皮却又十分的贪婪

永不满足

你给了我那麽多

我只是亲切地叫你一声

老师 你说

你已经很满足

      十七

我敬爱的好老师

可亲的父兄

今天不是多情的缪斯

而是你深情的爱

和执着

拔动了我思念的琴弦

我把笼子打开

让云雀回归

夜莺的歌声飘落在葡萄架上

惊醒了老董生的又一个瞌睡

校务会议还在继续

从下午一直到傍晚

傅教导天生一付好嗓子

一个标准的男高音

可惜常跑调

也似安才家的红毛公鸡

竖起嶙峋的颈毛

拍动着不算丰腴的翅膀

两腿前后跳动

寻找着每一个战机

      十八

王老师

是你保护了我

击退了傅教导的进攻

让那些散落的鸡毛随着飞扬的尘土

消失在暮色中

你用无可辩驳的事实

为我营造了宽广的空间

可那时我全然不知

在后来的运动中

你为我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

庇护坏学生 右倾

帽子越戴越大

你怎麽能承受

后来你带着遗憾和莫须有的罪名

被迫离开了心爱的教坛

可我仍然不知

我只知道在生病的时候

是你把我送回家

我后退了

是你给了我前进的勇气

我考取了县中

你送给了我一本诗册

(一稞点燃心灵的种子)

虽说你桃李满天下

到了秋天

你只空望着远处的枝头

做了一名纤夫

一路流淌着汗水

艰难地

把生命拉到了尽头

可我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