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逆风
一
我看见了一个跌倒的影子
托起了明天的太阳
我看见了一条鲶鱼
跃出水面
长上了丰腴的翅膀
在蓝天翱翔
朗朗的书声
探索的目光
十万个为什麽
嘻嘻哈哈的笑声
和纯真稚嫩的脸
那是散发着泥土芳香的
农村民办中学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但愿我的脚能生根
我的头上能长出绿草
二
我的一颗心死了
淹没在都市的喧哗
和蘸满毒汁的冷箭下
我的另一颗心复活了
复活在冰雪消融的黎明
复活在春天的枝头
我把复活了的心
奉献给三尺讲台
献给农民的儿女
如饥似渴的学生
他们从乡间的小路
迎着火红的朝阳
沾着晶莹的露珠
怀着理想和憧憬的美梦
来到了他们心中的殿堂
不管它是多麽的简陋
甚至是残壁断墙
朋友
我不得不摒弃诗的韵律
只能用朴实无华的语言
向你直白
我的教书生涯的真实感受
向你描述
在极其困难的环境下
贫困的教师
和一群面黄肌瘦的学生
饥饿像条将要上山的春蚕
啃吃着我们的胃
粮食出奇的缺
物资出奇的紧张
一切都凭票 凭证
从吃到穿
就差上公厕
而各类的票证
只属于城市的居民
农民什麽都种
偏偏什麽都没有
城市与农村有一道无形的沟
三
山在远处沉睡了
水在近处荡漾
古朴的十三洞桥横卧在湖面
寂寞坚实的桥墩
支起了无言的哀伤
踏着湿碌碌的青石板
我漫步踯躅在桥面上
仰望弯弯如镰的牙月
我的心却如那墨色的苍穹
水车吱吱作响
河里的水快要汲尽
而禾苗还在嗖嗖地往上长
田间晃动的影子
那是有人在偷吃青苗
还没有成熟的稻穗
他躲着我
我匆匆关上了校门
四
我不是一个谄媚的小人
我对开天劈地的领袖
无限的崇敬
他是那麽的伟大
他把一生都献给了人民
包括他的爱妻和
爱子 而我们还在埋怨
人们辛勤地劳动
我们的汗水快要流尽
为什麽还没有足够的粮食
足够的棉花
或许他老了
或许他太急于希望他的人民
能共同迅速摆脱贫困
一万年太久 只争朝夕
因此
才有了大跃进
才有了荒唐的一天等于二十年
而这份罪
却要我们去分享
社会主义就是贫穷吗
可悲啊
养鸡也成了资本主义的尾巴
民主和自由成了华丽的装饰
但人们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于是
诚实的人
学会了撒谎
大锅饭滋生了一批懒虫
伤害了勤劳善良心
饥饿不但肆意地侵占着肠胃
剥夺了学生脸上璀灿的笑容
还严重的影响了他们的学习
孙小梅昏倒了
昏倒在课堂上
我哭了
当着学生的面
我痛心而无奈地哭了
五
初中的学习
并没有多大深奥的知识
我只是在用力打好每一根桩
夯实每一寸土地
只要我的学生是一幢高楼
我也愿意化作桩基
把自已深深的埋在土里
只要能给他们一线光明
我也愿化作一支蜡烛
把自已燃尽
我还愿意做一座灯塔
长年守着孤独和苦涩
让小舟能避开暗礁
驶向蓝色的大海
在三尺讲台上
我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
我是一个教师
饥饿虽然困扰着我们
但我坚信
那只是夏日的阵雨
并不是漫长难熬的冬夜
冥思着把校园装扮
我要让心中的花儿
开得更加芬芳灿烂
六
我有一个学生叫
刘胜强 他是多么的俭朴和勤奋
放学了
学校里没有了人影
他还留在教室
他说我笨
他迎着晨曦而来
披着星星回家
春天穿一件褪色的蓝布衫
冬天加一件打过补钉的棉袄
与天一像的蓝
洗得像雪一样的白
那上面的补钉
像天上一片云彩
他是一个学生
更是大山的儿子
我问他家有多远
他说很近
只要翻过三座山
他比我小二岁
我却做了他的老师
然而是他帮助了我
把勤工俭学升华
开荒 捕鱼 狩猎
七
最令我头疼的是孙小梅
那早春的小梅
不是我童年的小妹
却似她的影子
我只是一阵春风
她却有下不尽的夏雨
藕一像的丝
火一像的热
我是一个血与肉的躯体
在孤寂的乡村
在无眠的春夜
我需要甚至也感到口渴
一个苦行僧
也会做梦
小梅啊小梅
你像小妹一像的纯真
但却不似小妹一像的无瑕
你像小霞一像的炽热
但你没有她的疯狂
我知道
这样的比较
对谁都是一样的犯罪
你不必为我对你的关心
而感到歉意和不安
那是我的责任
你是一个多情的少女
而我不能不是一座冰山
或许我不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找不到你那份的感觉
我能寻找吗
现在
还是将来
一封封灼手的
那没有邮戳的书信
似翩翩的蝴蝶
似一朵朵闪烁的火花
那是十六岁少女的梦
你让我走进了梦的世界
窥视了你
你在等待
而我却为你太多的感叹号
问号还有你的学习
而发愁
这自天而降的烦恼
可以对谁说
告诉你的妈妈
还是告诉校长
说你不该爱上我
我能这样吗
为了你
为了我
为了初三年级
我必须阻止你谓的
朦胧的爱恋
而你却大胆的告诉我
即使是无终而果
你也无怨无悔
我说这是在玩火
你说
那就让它烧吧
烧得越烈越好
虽然你从未和我说过一句
离题的话
但你的眼晴己明白地
告诉了我
八
花一样的少女
我可以触摸你的纤手吗
不能
我可以是一只恋花的蝴蝶吗
我能是你时合时离的影子吗
你似诗似画的玉容
使我想起了湖边羞怯的翠鸟
荷叶上那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我能去惊动吗
当黎明的一缕曙光
走近你的窗前
你还会记得那使你似醉似痴的
梦吗
而你的梦
却几乎把我燃烧
九
太阳为什麽变得那样的苍白
怪风 怪雨 怪雾
还是因为我
民办中学的教师啊
能被称作是
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自巳的命运为什麽要别人来
制定
不按现成的模子去浇铸
而是用心灵去雕琢每一件作品
我是一条从山峦匆匆而来
绕过曲折崎岖的
涓涓的细流
不是溪也不是河
能奔向大海吗
亲爱的朋友
我要告诉你的
赵. 张 冯和我
四位来自不同地方的青年
用心血和汗水
在破旧的祠堂办起了学校
承担起
数 理 化
文 史 地还有植物
初三年级的全部课程
我们把心和爱
献给了三尺讲台
除了爱和被爱
我们还有什麽
十
赵 张 冯
不知何故走了
新来的
还未走上讲台
却要退撒
而留下来的我
却成了区教委的靶子
一面插在教育阵地的
白旗
嘿 罪名还真不小
曲化勤工俭学
剥削学生劳动力
当然还有作风问题
我怎麽能去解释
太阳果真是苍白吗
绝不是因为我
我又要走了
真的 干干净净的
走得一无所有
学生的泣声在耳边
我已经没有了眼泪
我的心已经冷却
十一
我不敢回家
怕面对失望痛首
愁肠满怀而时刻牵挂我的
老娘
我好凄然
流荡在寂寞的街头
像一只无巢的归雁
流落在荒芜凄凉的沼泽
亦似凋零的落叶
被无情的秋风涤荡
飘啊飘
比云重
不着天
比地轻
也不着地
是谁之过
怎麽能说得清楚
十二
两条泄气的腿
荷载着沉重的心
昏暗的路灯
拖着长长的尾巴
我是不是那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
蜻蜓在一片荆棘中
爬着
转着
挣扎着
这一夜
我被深深地刺痛了
被积沉的日记
被旧时的友人
被红色的闪电
被生我养我的故土
甚至被我的亲人
被那些毫不相干的
文明的用眼睛
最方便的还是用鼻音
显示他们的高尚和幸福
我感觉好冷
用手抚摸着
被剌疼的心
和伤口里流出来稠粘的血液
路灯下
我的血液果真是黑的
十三
忘记过去
重新生活
好心人常常会这象劝说
然而过去不仅是一只沉重的包袱
谁说不是你头上的一片乌云
零的前面已经有了一二三四
又怎麽能从零开始
过去的我已经死了
虽然我的童心不泯
但已经冷却了
我是一个多余的人
我需要社会
社会还需要我吗
似月亮掉入了布满笞藓的古井
在深深的井底
守着那份孤寂和恐慌
十四
母亲病了
那是因为我
姐姐不敢回娘家
憨厚的哥哥匆匆的来探亲
指责比旁观显得亲切
那也是一种护呵
我渴望
不管他用什麽方式
他似乎恨铁不成钢
一枚针太渺小了
使人忘记了它的本质
你不是一块石头
又怎麽知道石头的痛苦
你不是一根扎在黄土中的鞭子
你怎麽会知道它将使满山
苍翠葱茏
十五
我没有别的要求
只求能出卖我的劳动力
以换取一口饭
填饱我那不算大的胃
不论白天黑夜
我在等待
我四处奔波
街道办事处去了一次又一次
我怕那阴森森
半掩的衙门
我怕见那倦慵的脸
白多黑小的眼晴
我更怕听到那发黄的犬齿里
偶而哼出来尖尖的雌音
为了那五斗米
我可以出卖我的血
但惟独不能出卖我的
灵魂
人格虽然不值钱
但我不
因为我已一无所有
十六
当你在幽幽的黑夜里
为郁郁的失眠所困扰
请你把窗门打开
月亮会使你的幻想复活
只有怯懦的流星
才承受不了黑暗的压迫
海燕能撕开每一朵浪花
为什麽我不能
干爹给了我启发
他还是那样的挺拔健壮
只是白了头发
脸上多了新的皱纹
他没有看到我
我低着头和他擦肩而过
他使我想到了海
我瞒着母亲去闯荡
十七
我沐浴着火红的朝霞
伸开双臂拥抱着蓝色的海洋
吹起海螺
扬帆远航
穿着茶色的烤衫
喝着鲜美的鱼荡
咀嚼着苦涩的咸味
我投入了百舸争流的渔场
那海
那风
那跳跃的鱼群
那粗狂不羁的豪情
我深深的爱上了她
虽然心里有点怕
人是泥捏的
从文弱的教书匠
到一名黝黑的渔夫
不是出于遐想和憧憬
上帝的按排
我不能执拗
虽然我曾想往大海
但那是站在沙滩上
观赏着静的美和
动的疯狂
为了生存
我脚踏白浪
和狂风暴雨搏斗
十八
我没有渔民的勤劳和勇敢
他们与海洋有着说不清的
情和缘
他们热爱海洋
似农民热爱他们的土地
工人爱工厂
我只是一个过往客
那是动物最原始的本能
我要感谢宽容的大海
接纳了穷途落魄的我
你是否还曾记得
上甘岭上的那位老兵
昔日的大海之子呵
那年为了大海
他毅然告别了故乡
今天
为了故乡
他又回到了大海
都是因为缘
我们又邂逅
十九
深情的天
拥抱著蓝色的海洋
浪花一次又一次深吻
船儿似一片片散落的树叶
渔夫的生命
一半在水里一半在船舱
一次次出海
一次次进行着
智慧 勇气 力量
和力量的较量
死亡也无法阻挡我们前进
螺号吹响
老大开足了马力
渔民迎风站立在船艄
心和岸越来越近
凯旋归未的勇士们
接受着最隆重的检阅
渔歌渔火
点燃了寂寞的小镇
归来就是喜讯
平安就是捷报
呵
还有情人的心
情人的泪
情人的小曲
情人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