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树》:第六章 毁灭
[ 2008-05-13 08:56:00 | By: 毕东耀 ]
 

      第六章  毁灭

         

请你不要在草原上说话

当心风把话传扬

请你不要在树下说话

谁能止得住乌鸦的嘴

请你不要在大街上说话

当心红卫兵路过

现在是非常时期

一句话可能是一条

人命

你不信

我看见了

我看见刑车呼啸而过

临刑前

满脸稚气长满雀斑的

小反革大声申辩

不   我不是

枪声响了

都说为了一句话

 

     

大字报铺天盖地

到处是藤帽铁棍

革命无罪

造反有理

与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与地富反坏右

与封资修

与天

与地  斗  斗

太阳与月亮斗

公鸡与母鸡斗

狗与猫斗

水与火斗

斗  无休止的斗啊

鲜血横流

我们的血快要流尽了

可是有人还在挥舞着红本本

高呼万岁

工厂停工了

学校停课了

火车  汽车

超负荷的运行

几乎压断了中华的脊梁 

戴眼睛的美女蛇

摇鹅毛扇的中山狼

一条条蠕动的毒蛇

一只只残忍的豺狼

呲咧着牙

张着血盆的大口

出动在惊蛰前

      

别烦我

让我偷洒一滴眼泪

我只是偷偷地哭泣

没有声音

也没有泪水

只有鲜红的血液

燃烧在愤怒的心头

别烦我

让我偷洒一滴眼泪

我蒙着头

在被褥里轻轻地哭

不会发出声音

我想哭

花絮能吸收汩汩的泪水

别烦我

让我偷洒一滴泪水

为所有受屈的人

为大声呐喊疾首捶胸的人

为丢失灵魂的剑子手

为那些可悲的小爬虫

还有那些嗡嗡叫的苍蝇

别烦我

让我放声痛哭

为了千疮百孔的祖国

和我的多灾多难的人民

把我送上审判台

让他们去批判吧

我愿戴着高帽子

游走在大街小巷

 

有的人不愿意看的

却看到了

有的人

不想听的

却听到了

有的人

笑也笑了骂也骂了

有的人

想说不敢说

想哭又不敢哭

我哭了

我 还要大声的骂 

    

     

我不想恶意的去贬谤

我也不可能全景描述

惨不忍睹的旧貌

我只想告诉你

我们曾经经历过

那一段沉重的历史

       

请不要问我

为什麽疯了

我本想站着  看着

多麽想做一个本份的人

在欢笑中忧思

或是在沉默中抗议

可是汹涌的巨浪向我迫来

我能不湿脚吗

连一代天骄都用狂草

书写炮打司令部

这世界上

山也疯了

水也疯了

人也疯了

连颜色

黑与白

红与绿

什麽都疯了

我可以不疯吗

我戴上了红袖章

感觉真不错

做疯子真好

可以不顾廉耻

可以为所欲为

我要像疯子一样的哭

像疯子一样的笑

      

太阳啊

不知你在什麽地方

为什麽大白天

让月亮高挂在天空上

我厌恶那惨白色

我想呕

梦里看见你抱着骷髅哭泣

鲜红的血液从你的眼里

往下流   一滴又一滴

招来了嗜血如命的蛇蝎

还有一大群无头的苍蝇

     

请别怪我太粗鲁

我实在无法控制

我的头发在燃烧

我的胸膛在燃烧

我的眼里喷发出愤怒的

火焰

眼泪只能表示心中的哀伤

惟有熊熊的烈火

才能慰藉死去的英灵

他们还活着

像不灭的火焰

     

我曾经疯过

当我清醒的时候

我怨恨自己为什麽醒来

我不能目睹

没有任何反抗下的暴力

我悼念

教外语的殷老师

你学四国语言干什麽

在这片原始封闭的国土上

人们只需要一种语言

一种声音

体弱多病的你

怎能经得住九天九夜惨绝人寰的

批斗

赤日下

沉重的高帽子

沾血的黑牌

折磨着你的肉体

但精神怎能凌辱

除了选择死亡

你还能什麽

天堂要比地狱黑暗

阴间要比阳间干净

人比魔鬼更可怕吗

是时代错了

还是人心错了

上帝啊

你为什麽只睁了一只眼睛

        

     

我的朋友

今天我向你

向所有曾经经历过

或是未曾感受过的人

用那锋利的手术刀

把自已解剖

我本是个无业的游民

斯文的丐帮弟子

在如此伟大

波澜壮阔的革命造反年代

我想

我想做一个落伍的人

一个被社会遗忘的人

但是

有谁能免于此幸

    

妈妈

儿子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尖叫声

打碎了我的梦

斗室里挤满了红袖章

你是穆文书吧

带头的向我发问

文书

这个称谓本不属于我

最多只是一个代字

但那也是遥远的往事

我好困感

妻子向我眨眨眼

我的每根神经都上了弦

不要紧张嘛

我们的黄司令请你出山

(嘿  什麽时候我金盆洗手了)

还要给你平反呐

给我

我仿佛被蝎子蜇了一下

我的心在颤抖

我好害怕

我好冷

我忐忑不安地纂摸着

是祸还是福

我好困惑

那是熟悉的大院

曾给了我欢乐和烦脑

那里有我初恋的情人

和尊敬的老领导

一个百分之 百的布尔什维唯克

被打倒的走资派

我的希望的火焰从这里点燃

也从这里扑灭

漂泊于江湖

那熟悉的大楼

仿佛已成一座兵营

埋在文山会海的人

在大浪冲激中

有的浮出了水面

有的沉默在海底

一幢大楼

立起了两座山头

黄司令占据了前门

王司令从后门出入

       十一

威名显赫的黄司令啊

你垂涎着区革委会主任的宝座

你耗尽了全力

也没有把对手击倒

于是你想起了一张牌

从被遗忘的角落里

找到了我

一个二度被放逐的代理文书

你找我有什麽用呢

我早已沦落江湖

我们的黄司令昔日曾脸色苍白

身体像一块薄薄的三夹板

三角形的脸上挂一付眼镜

似一只折了翅膀的螳螂

今天怎麽也凸起了将军肚

噢  我还是一具漂泊的尸体

不知人间有那麽多的烟火

黄司令用皮堆起了笑容

黄司令的声音像一只阉结的公鸡

老朋友久违了

人民的秀才

我不堪恭维

我的头在迅速的膨眼胀

我的汗毛刺穿了毛孔

我的皮肤起了疙瘩

怎麽做起了隐士

还听说你云游四方

(不知他在夸我还是在挖苦我)

我知道你有满肚的苦水

今天有革命造反派给你撑腰

你可以尽情的倾诉

我要为你平反

还会让你恢复公职

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为捍卫无产阶级司令部

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吧

       十一

假如我受宠若惊了

我的血一定会冲昏头脑

假如我忘记了自已的姓氏

我的心一定会改变颜色

假如我失去了灵魂

我一定会和山大王结盟

但是

我不想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小人

我要工作

我得生存

在这空前绝后的乱世

谁还会有雅心听我的胡言乱语

我对着天起誓

我并不奢求羊羔美酒

只求能填饱一家三口

那有限的空间

尽管我浑身乏力

心力极度的憔悴

可是我没有说难的权利

面对着对妻子忧伤的眼睛

天真烂漫的儿女

我只能在痛苦的脸上堆起了笑容

那是为了爱

我把一切苦涩都吞咽

为此

我在天天的卖

卖我虚弱的躯壳

我的肝

我的殷红的鲜血

(别人复活了我也复活了

然而我的血不是奔腾的泉水)

还有那蛙鸣般的重复

面对着司令的诱惑

我的心在怦然间

闪过一道黯然的蓝光

为什麽不耍他一把

只要我的良心并不因此而泯灭

    

         十二

艳红的喜讯带着欢笑

闯进了寂寞无声的阁楼

妻子狂热的吻

犹如海浪紧逐着耸立的礁石

泪水烧红了她的脸

绽放出无比绚丽的花朵

捧着新发的户口本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并用微微颤抖的纡手

轻轻抚摸着那每一页上

户主  配偶 儿女的名字 

这一天她等得太久

太久了

她似乎不相信这是真实的

特别是现在

这个特殊的动荡年代

国家的机器几乎停止了运行

我传奇般的经历

用心创造了美妙的童话

然而这是真实的

活生生的事实

按正常的运作

等于零

她能不激动

不兴奋吗

我们再也不是没有户口的黑人

她无法控制自已的感情

像一只初下蛋的母鸡

仰起了头

欢快地拍动着翅膀

咯咯唱个不停

      十三

我得到了

但是也将失去

就像太阳不会属于墨色的苍穹

沉重的代价在等待着我

我相信报应

但不知在哪一天降临

我每天隐藏着惆怅和痛楚

用虚伪的热情和笑容

掩盖着惶恐和愧疚

眼睁着一叠叠纸币

从我的手指下流出去

用工人艰辛的创造

制造着一个个疯狂的毁灭

砸古玩  烧书画

搞武斗  而我

就是那罪恶的军需官

我的手太脏了

洗了三十年

还有那股味

昨日的伤口依然红肿

      十四

一个司令贪婪

一个司令狂妄

似二股浑浊的逆流

上面漂浮着残渣与垃圾

在汹涌险恶的漩涡中

我努力地挣扎着

狼与狐狸

你说谁恶谁善

       十五

风是柔软的

草是春天的绿

是谁

又使花儿那样的红

那是我所敬仰的老书记

的青春

热血

还有那辆什麽都响的自行车

别字连篇的报告

而你

只是一把薪

如果没有你

炉火会一样的通红

但是

如果炉膛内没有薪

炉子还会红吗

你是一名忠实强壮的水手

只知道用力的划呀

但今天连舵手都迷了航

你还能有什麽样的结果

你还是一头牛

牛的用途不尽是耕地

车水  贪得无厌的人

还看上了营养丰富的肉

坚韧光滑的皮

今天你见到了我

才知道了后悔

而我见到了你

才知道失去的珍贵

才在我的心里留下了那麽多的遗憾

在四壁透风

散发着阵阵异味的牛厩

目睹你蜷缩成似一只老刺猬

这荒凉  这凄惨

我的心被刺痛了

我的泪就是真实的我

白雪只是一块遮羞布

太阳出来的时候

我想

一切都会清清楚楚

     十五

被下了轭的牛

将被盗贼肢解

二个强盗在动刀前

争吵不休

一个要他的肉还要皮

一个要他的肉还要他的骨头

而一个过路人

却提出了截然不同的建议

如果还能耕地

为什麽要过早的宰了

红五星红领章的人点了点头

于是我踏着白雪来到了牛厩

 我想

我见到的

也是你看到的

我已无重复的必要

而你听到过一头老牛

的吁叹吗

我在流泪

而牛的眼里心里都在流血

他已伸直了脖子

他要面对着剑子手的屠刀

我无言可语

只能用颤抖的手

去轻轻抚慰着那颗受伤的心

       十六

凶猛的秃鹰

无限忠心的副统帅

折翅在那茫茫的

异国草原

魂断温都尔汗

才使一代天骄如梦初醒

人也厌倦了

机器生锈了

天荒了

地冻了

文革似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不知还要走多久

区政府成立了革委会

我悄悄退出了

这本不属于我的舞台

尽管我的名字立在大红榜上

那是条不归的路

我不能走得太远

那里离地狱很近

我走了

又一次走了

但是

我相信我一定还会回来

那时候

你们还会认识我吗

      十七

身陷囹圄

才知道人除了生命

自由比一切都珍贵

我嫉妒窗外的一切

寂寞无言的小白杨

随风飘荡的烟壳

小孩迷途的哭声

母亲心急如焚的唤叫

但我更羡慕蓝天上

那飞翔的小鸟

叽叽喳喳的麻雀

和无忧奔跑的小狗

这一切离我很近

也很远

忘了它吧

忘记那倒霉的数字

可怕的恶梦

深深的伤痕和耻辱

不知为什麽我合上眼

就看见了那一切

     十八

冬天的风

冬天的雨

夹着冬天的雪

这灰茫茫的的世界

哪里是黑

哪里是白

我似一叶小舟

被卷入了那深深的旋涡

白的在上

黑的在下

妻子那忧伤凄楚的眼睛

把我的心刺疼

 

高墙

挡住了我的去路

思念的血

溢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