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复活
一
历史在这里揭开了新的一页
一束强烈的光线
打破了黎明前的寂寞
我静听这黑夜与白昼的声音
春风已扑面而来
有人雀跃
有人后悔
有人傍惶
有人等待
也有人觉得这一天来得太迟
那时侯我们太教条了
还为真理争论不休
而那位讲究实践的老人
为他所热爱的人民
用他的慧眼和耐心
梳理着如麻的头发
用他有限的时光
创造了无限的业绩
他如一颗耀眼的启明星
把我们带到了
太阳升起的地方
二
太阳用她绚丽的光芒
编织着令人向望的诱惑
我不甘心寂寞
就像我不愿随波逐流
这是一辆末班车
赶在始发前
我面临着选择
或是被淹没在机器的轰呜中
溶入在沸腾的铁水里
做一枚螺丝钉
或是重返艺坛
给四明评话注以新的生命
而那会使我无法摆脱昔日的影子
或是用朴实无华的羊毫
去填充那千变万化的每一点闪光
我有太多的憧憬和未了的梦
而我不是一个高中生
可以去尝试奇离的幻想
三
为了那曾经失去的真理
为了一个人的尊严
为了自由不再是奢望
为了那曾经的羞辱
为了能像有序的大雁一样飞翔
我精心磨着那把剑
不分白昼和黑夜
潜心解读着千千万万个
因为与所以
我快老了
无情的岁月夺去了我的青春
因为童心不泯
我的梦还将继续
理想支撑着我
虽然理想不能换取生命
但我愿用生命去换取理想
四
都是我的过错
岳父捧着平反大书的手
在不停地颤抖
下腭频频与上腭碰撞
眼睛直视着
枯黄的泪
流过伤痕累累的心
都是我的错
他激动得不停地狂笑
我的心快要碎了
而老人的心已穿越了时光的隧道
都是因为八一三
都是因为黄河的儿女血太盛
都是因为乘错了船
穿错了军装
弟弟上了天堂
而他却入了地狱
他无法理解
为什麽同样的浴血奋战
却有不同的价值
他像一艘海底的沉船
浮出水面才知道载有珍宝
可是一张白纸几行字
怎能说得清他的苦难
混沌的噩梦终于醒来了
而他的青春不再
五
太激动了
以致崩断了那根弦
本来说话有点结巴
此时更难找到一句正确的发音
他疯了
谁能控制这精神的堤防
他害怕这世界
就像突然复明的盲人
见谁都重复这样一句话
我不是反革命
喂
对人说对牛说
后面跟着一群爱看热闹的孩子
他用那破碎的心
敲打着一面破碎的锣
咣 咣咣
发出了震撼人心的
无限遗憾和惆怅
六
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我们谁也认识谁
我们谁也不敢瞥谁一眼
但都感觉到谁的存在
我热恋过的女人
那曾经湿透了心的雨啊
你来了
低着头缓缓的走进了办公室
我无法避让
如独木桥上相对而行的路人
你用淡淡的苦笑
掩盖着无尽的烦恼和痛苦
我把头埋在案卷里
但愿你要请的律师不是我
七
十八年
距离有多远
而你就坐在我的面前
我不知所措
你称我律师
我只能问你的姓名
仿佛你只是一个当事人
我们没有那曾经有过的一切
空气在瞬间凝固
我无法面对你惶恐羞涩的目光
和那强忍的泪花
我快被感染了
你知道我很脆弱
我的女友
请你快开口吧
不要这样注视着我
谁保证没有麻烦
如厄运连年的我
你的声音很轻
似蜜蜂对着风儿说话
八
王伦要上诉
他说判得太重了
我知道不应该来找你
你们积冤太深
唉
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
谁要我是他的妻子
你不会笑话我吧
她的声音微微有点沙哑
像磁石一样柔软
但是
我还是听出了那变化
我接过了一只又脏又沉的包袱
她是那样的信任我
几乎是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
我能让她带着失望回去吗
九
桌上呈放着判决书
我似看到了戒备森严的牢房
闪着寒 光的铿锵镣铐
和被告那人绝望无神的目光
我似听到了一个囚犯与良知的对话
及对判决的质疑
我也注意到了列数的罪状
与罪名的距离
就像给狐狸披上了一张狼皮
你说它是狼还是狐
能改变定性吗
我好困惑
我能为我的当事人
那个曾阴谋夺人所爱
设下陷阱把我逐放
红海洋上的弄潮儿
那个用藤帽和铁棍
疯狂抡夺一把手的王伦
争得一丝求生的希望吗
我能有多大的能量
一个初涉司法的律师
神圣的法律啊
请你长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十
律师是什麽
是人权忠实的奴隶
是捍卫法律的卫士
还是那腥红案桌上一只精致的花瓶
我不能为地狱打开大门
但我有辩别真伪的权利
十一
自由的概念不是身上的翅膀
而是一线光
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还有对着苍天大声的呼喊
没有到过那里
谁也无法凭想像去感受
一位上诉审的死刑犯
就坐在我的面前
他脸色惨白
失魂的眼神还留着狡黠的影子
似一只受伤的野兽被关进了笼子
还用那贪婪的目光斜视着一切
他用力牵着铁链
双脚艰难地拖着沉重的脚镣
低着头进来
低着头坐下
狱警为他打开了戒具
我冷冷审视着他
这就是我的当事人
十二
昔日显赫一时的造联总头目
那位革委会付主任
终于得到了报应
低下了罪恶的头颅
他故作镇静
但我感觉到他的心
已在颤抖
不知为什麽看到那张脸
那只落水狗的脸
我想呕吐
我用冷冷的目光审视着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
打量着预审室
那望而却步的预审室
又迅速地龟缩在宽大的衣领里
惊恐地瞥了我一眼
显然他已认出了我
那个倒霉的小文书
一滴浑浊的汗珠悬在鼻尖上
我不是审判官
我能列举他的罪状
剥开他的画皮吗
不能
我是他的律师
我只能维护他的合法权益
这就是神圣的法律赋予我的使命
我能亵赎吗
我用平常的心
对待一个法律地位平等的人
十三
我开始发问
你叫什麽名字
王伦
他在机械地回答
我继续说
我是你家属为你请的律师
下面我问你几个问题
希望你如实的回答
是 是 是
同 同志 不
不 律师
他语无伦次
由于过度的紧张
挂在鼻尖上的汗水
终于滴落在冰冷的手腕上
我们之间没有过去
我是你上诉审的辩护人
你为什麽要上诉
他迟疑了一下说
我 我不是反革命
这句话是多麽的耳熟啊
在乡下我岳父不是天天在
喃喃自语吗
我昼夜攻读
啃着厚厚的法典
勤奋苦作舟 为了什麽
难道只是为了满足虚荣
十四
我是一个小人物
我有一张嘴
还有十年磨就的
一把利剑
让无私的阳光
照向大地每一寸土地
为了世上不再有疯子
为了不让那怨魂
沾污共和国神圣的名誉
我的座佑铭是
法律是我的上帝
走过上诉审漫长崎岖的路
奔波于委托人 证人
当然还有我们铁面无私的
大法官
改变定性谈何容易
这是一件触一发而动全身的案件
打砸抢是什麽行为
连一个白痴都知道
虽然我初涉律师业务
但我似乎已捅破了那层纸
窥视了其中的奥秘
现在是非常时期
死了就不能复生
难道要到清醒时
才想到后悔
才为错判而遗憾终生
铁案已定
还能改吗
可我还是不能气馁
十五
我不知疲惫的奔波着
寻找着所有涉案的
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人
寻找着天衣无缝无懈可击的证据
或许我的意见不被采纳
法律并没有给我太多的空间
我似高墙内那个委托人
珍惜着未来的分分秒秒
我顶着风浪
甚至冒着有倾船的危险
我为王伦抗辩
与盛气凌人的检察官激烈地交锋
那湛蓝的火花
把铁面无私的大官逼上了悬崖
难啊
他所依据的不仅然是法律
还有那一张网
那不可言喻的指令
虽然他也早已注意到了
可他能轻易改判吗
经过三场法庭激烈的辩论
那条案情之河才清澈见底
是虾是鱼是浮萍
有谁还敢妄加虚拟
改判了
人人都说审判官明镜如水
人人颂扬那神圣的法律如伟大的太阳
将博爱和光明无私地奉献
十六
这一别十五年
这一去隔千山万水
虽然二人争吵了十余年
可人不是石头
不知是别离的伤感
为往后生活的艰辛
还是有难言的痛楚和隐情
而此时仿佛那无言的泪水
才是她最好的表白
几次在囚室会见王伦
都未见他有出自肺腑的悔恨
今日他突然长跪不起
痛哭流涕地对我说
谢谢公正的法律
谢谢你以德报怨为我作辩护
我邪恶肮脏的灵魂
毁了我的一生
而我醒来得已经太迟了
现在我多麽地羡慕你啊
现在是个好时光
可我不得不在那黑喑的角落里反省
我曾用十分卑劣的手段
猎取了你的爱
毁了你的生活和事业
我终于得到了报应
我将去炎热干涸的沙漠
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
一定用那西北的风沙
洗净我蒙尘的灵魂
十七
王伦走了
去了远离故土的荒漠
后来他给我来了一封信
说我害了他
后来又来了一封信
说十分真城地感谢我
他还说
在那儿他找到了灵魂
一件案子结束了
另一件接踵而来
人啊人
我们相互还在渐渐地认识
十八
认识他
因为他坐在审判席
我坐在代理席
同坐在一个法庭上
记住他
因为他严格认真
为神圣的法律
倾注了他的生命
缅怀他
并不因为他
可歌可泣辉煌动人的业绩
而是他对人民无限的深情
如今他不辞而别
摔然的倒在他熟悉的审判台
就在我的眼前
十九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
养育了七个生龙活虎
如花如玉的儿女
多麽幸福多麽慈祥啊
伟大的母亲
可是她早已成了一口枯竭的古井
没有了老伴
儿女都嫌她太老了
无奈啊
她颤颤巍巍蹒跚来到了大堂上
稀疏斑脱零乱的白发
苍老打满皱褶的脸
佝偻的身躯
一双几近失明的眼睛
来到了她本不该来的
陌生的法庭
她挣扎着
猛然跪倒在庄严肃穆的法庭
铁打的男子汉
我那可敬的法官
用微微颤抖的双手
轻轻把老人扶正在原告席上
我的心像是被深深蜇了一下
眼前几乎一片空白
我为什麽是那禽兽不如的
代理人
我的脸火辣辣的疼
良知与职业的道德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二十
走过合法的程序审理
他十分恳切地问
老人家你有什麽要求
只要是合法的
老人迟疑了一下
十分胆怯地说
我 我只要狗一样的待遇
全庭惊愕
此时
我仿佛看到了六月天
下了一场大雪
寒冬的惊雷
打破了低沉的乌云
七个儿女七条狗
老大家的狗餐餐吃牛肉
老二家的狗偏爱火腿肠
老三还小
只吃牛奶和面包
老四的狗
老五老六
老七家的狗消化不良
审判长手中的钢笔被折成二截
一截似刺碎了他的心
一截搁在案卷上
血从手掌心往下流
他坚闭着嘴
他的脸色铁青
他想对老人说
留下吧
我就是你的儿子
回家吧
我的母亲
今天面对着丧失天良的被告
他忍无可忍
如果他不是一位法官
一定会选择最简单最痛快的方式
二十一
认识她
因为她坐在审判席
我坐在代理人的位置
同在一个庄严的法庭
记住她
因为她清正廉职
不徇私情
在异乡办案遇到她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的同乡
用卑劣的手段欺骗了合同的一方
我的当事人
为此
我 一路风尘仆仆
千里迢迢来到了河南
忘不了巩县那位年轻的法官
用火一样的热情
春天般的温暖
宽慰着几近绝望的
乡俗无法与她相牵
金钱的法码也不能改变
法律的天平
用最快的速度
最简易的程序
赢得了时间
赢得了无可替代的敬意
我想寻找适当的方法
适当的词句向她表白
她微笑着问我
假如你是一个法官
你会怎么判
于是我认识了她
我认识了她
也就认识了法律
她端坐在庄严的法庭
犹如守护法律的女神
因为他今天站在被告席上
过去
他装腔作势审问别人
今天
别人严肃地审问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