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收获 

        一

母亲像一枝燃尽了的蜡烛

只剩下了最后一丝游烟

渐渐地随着悲凉的晚风

飘向那无穷尽的苍穹

辰光何止值千金呵

我们无奈地送她上了路

结束了

结束了一场悲欢离合曲

结束了

从黑暗走向光明的尽头

走完了七十九级台阶

还有一级

就没有能攀上

     二

哥哥来了

一个人

姐姐来了

七个人

我来了

十个人

我带着豆芽一样的生命

展示那苍松的郁郁葱茏

面对着仙逝而去的母亲

我感恩

我负罪

这永别的悲恸

这无奈痛苦的诀别

终于轮到了我

上帝啊

难道人生下来

就是为了明天的死亡

我们都在做梦吗

谢谢母亲给了我生命

而我给她带来的只有艰辛和烦恼

妈妈

这一去

相见能有期吗

 我亲爱的妈 妈

我是多麽的想听一听

世界上最真诚最慈祥

最伟大的唠叨

     三

母亲安祥地躺着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

最舒心最幸福的时刻

我们陪伴着她

母亲安祥地躺着

似一朵洁白的莲花

一个圆满的句号

走到这一刻

她容易吗

乌儿已经飞过

在天空留下了痕迹

母亲安祥地睡了

我们静静地陪伴着她

       四

我记住了那一双粗糙的手

像鹅卵石一样光滑的脑袋

斑白的双鬓

渔网般的额头

还有那深藏在蒿草中的眼晴

他来了

这就是我深负苦难

十五岁背景离乡

做童工的哥哥

我思念他

又怕见到他

见到他我的泪水怎麽能忍得住

他离家的时候是一个人

回来的时候仍然是孑然一身

嫂嫂亡命东洋

为她的洋表姐流尽了最后的一滴汗

相继而去的还有她的胞弟

在上海养得太肥了

如今都成了日本最佳的理料

哥哥啊

你过去曾经对我炫耀

嗨   你嫂嫂

她的兄弟  在日本

每分钟都在数钱

殊不知道数钱是那样的累

而你那三个如龙如虎的儿子

我的亲侄子

却也漂洋过海

去采撷那朵艳丽的罂粟花

那年春节

他送给我一枝金笔

说好写诗

而我却不 敢写

怕写出来的都是血

      五

我的朋友

当然我还得告诉你

我的那位姐夫

把大门开在屋顶上的姐夫

他每时每刻都在怨天怨地

他怨节奏太快

他怨马路的车辆太多

霓虹灯广告太刺眼

特别是女人白嫩裸露的大腿

他还怨门开得太大

外来的狼不吃素

国贼又太猖獗

面对着失落的岁月

飞逝的车轮

汹涌的商潮

他已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六

海洋是座无穷的宝库

下海去吧

工、农、干、学、兵

还有那舞台上闪烁的群星

城市的高楼像春天的野草

在疯狂地长

高架路高架桥  

宛若一条条弯弯的长河

汽车似水啊

与时间争速度

那金钱就是飞驰的车轮

现在连王伦都发出了感叹

你还会迟疑吗

下海去吧

年轻的朋友们

我到过珠海

深圳  还有那天涯海角

那里的土地热得发烫

那里聚集了各路英豪

但那里不是十八世纪的美利坚

你当然也不是粗犷奔放的牛仔

如果去那儿

你得多长一只眼睛

那里的公司多如牛毛

卖尿不湿的冠名太平洋

卖袜子的难道不可以叫大西洋

年轻的的朋友们

多长一双眼睛吧

展开你的翅膀

小车洋楼就在你的脚下

农民朋友们

别轻易的离开生你养你的土地

商海如战场

可惜你太老实

还有多才多艺的大明星

你的事业在舞台上

金钱与荣誉相比较

你说哪一个更重要

      七

电话铃响了

说话的人好兴奋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喂

告诉你一个特大喜讯

我终于跳出了农门

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为一身臭汗的白天

为没有色彩的长夜

去浪费我的生命

我的钞票多得发痒

我好烦呵

电话又响了

一个女人哭着对我说

没良心的

在外面包了二奶

我要离婚

喂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谢谢上帝

我终于圆了那个梦

再也不用为金钱而发愁

像陀螺一样无为的转动

我只是初露头角

一个微不足道的万元户

我要在后面加上二个0

当然越多越好

电话又响了

一个女人哭着对我说

他掉入了陷阱

要请一位好律师

喂

告诉你一个喜讯

我找到金矿了

快来淘金吧

你谙熟法律

我擅长障眼法

如果你能和我合作

我保你是百万富翁

嗨  那时候

电话又响了

一个女人哭着对我说

那个该死的又进去了

他要请一个辩护人

喂

快来拉我一把吧

那无情的海水

快要把我吞噬

我本来想舒展双肩

张开翅膀

像鱼儿一样畅游

像海燕一样歌唱

可谁知道几近疯狂的风暴

和那汹涌的怒涛

一浪盖过一浪

铃声响了

不知道又是谁来了电话

      八

严格认真  热情执着

八个字死的

然而我却为它而活着

但愿彼此都不要失望

       九

让即将尘封的日记

洗净它身上所有的污垢

拔开那漂浮着的水草

让河水清澈见底

       十

拆开冰冷的牛皮纸袋

翻阅着厚厚的案卷

被告人的陈述

目击者的证词

某县长的批示

受害者家属血泪的控诉

还有二把杀人的凶器

一页页呈前在我的眼前

检察官的定性是

流氓斗殴  故意杀人

现在是铁证如山

你说离死期还会远吗

       十一

一个皮肤黝黑面无血色

一个目光滞呆且怯懦

一个二十岁的青春少年

戴着铿脸的刑具

他既没有惯犯那样狡黠

也看不出身负命案的有持无恐

我不禁反复自问

那就是流氓成性

恶贯满盈

即将被朱笔勾销的

杀人犯吗

直觉告诉我

他应该活下去

春风不应拂面而过

那怕是没有阳光的岁月

那怕是站在地狱门口

那怕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

我控制着节奏

静听他淙淙如水的陈述

      十二

谢谢律师

虽然我无钱请你

可你还是愿意为我作辩护

虽然我对生命已没有多大的希望

可你说离开庭还有十天

只是想和我聊聊

让我说完心里话

好人哪

我真傻

为了父亲承包那二十亩荒山

竟付出了如此的代价

     十三

那是难忘的三月三

晚上的庙会比白天更热闹

我喜欢晚上

晚上的月色

晚上的戏

晚上的小吃

晚上的姑娘像花儿一样芬芳

谁知道就在这迷人的夜晚

漫天的大祸从天而降

我正在兴头

志军(村长的儿子)悄悄来到了我的身边

和我耳语

我甚至没有时间与谁商量

就被拉到了夜幕下的八梁桥

     十四

十丈宽的啸溪水

似银白柔软的绸带

流过东村高高的额头

八根柱头的青石桥

像一条出洞的巨蟒

从茂密葱茏的大山游向平原

小胖举着那雪亮的尖刀

是多麽的威风

殊不知他已踏上了奈何桥

走上了不归之路

志军的人往桥下退

我曾对小胖大声地叱呼

我的好朋友啊

请你千万别鲁莽

为了对志军的承诺

我被夹在了中间

      十五

打断了陈永明(我的当事人)

沉重的回忆

允我把案情剖析

没有华丽的词句

也没有扣人心弦的悬念

只是案卷P3的摘录

一段我与犯罪嫌疑人的对活 

问:三月初三的晚上你带了刀没有

答:没有  不 有 是志军给我的

问:那把刀呢

答:被我扔到了桥下

   我要刀干什麽(似在自语)

问:陈小冬(绰号小胖)手里的刀到哪里去了

答:被我夺下了

问:你在夺刀过程中误杀了陈小冬

答:不  不  不

  我没有杀过人

  冤 枉 哪

 (他绝望地喊着

 双手紧紧抓着蓬松如麻的头发)

问:哪人是谁杀的

   杀死陈小冬的凶器又是谁的

答:我  我 我不知道

问:那把凶器上为什麽有你的指纹

答:刀是我拔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在回忆)

  在刀拔出的瞬间

  我看到了小胖惨白的脸

  软绵绵的身体

  又滑又黄的汗珠

  汩汩如涌的鲜血

  还有那两只可怕的大眼睛

  二 句很轻很轻微弱的话

问:你今天说的是否都是事实

答:是事实

问:那你向公安机关是怎麽交待的

答:他们说铁证如山

   我就在笔录上签了名字

问:有这麽简单吗

他抬着头向我一步一步的走来

浑身颤抖着

把手伸向了冰冷的隔离窗

发出了令人心颤的呼声

救救我

  救救我吧

    我没有杀人

律师

       冤枉哪！

       十六

是真诚的自白

    还是真实的谎言

是真诚的忏悔

    还是那鳄鱼的眼泪

是真的冤枉

    还是故弄玄虚

是对死神开玩笑

用毫无意义的拖移

去折磨自已不堪重负的灵魂吗

我太了解他们了

       十七

如果一切都是真实的

第三把刀在哪儿

如果找到了它

又能说明什麽

谁是三月三杀人的元凶

要找到他

首先要设定他的存在吗

我仿佛已看到了那影子

我在沉默中思索着

被告人的每一句话

和他脸部的每一点变化

我失眠了

我好像是着了魔

在惨白的月光下

三次踯躅在八梁桥

寻找那三把刀的故事

      十八

开庭了

陈永明把目光投向了我

强烈的求生欲望

和出自对法律的信心

他终于鼓起了勇气

翻供对一个被告意味着什麽

但他还是毅然走出了

案情的误区

引来了意料中的哗然大波

严肃的审判长

胸有成竹的检察官

爱听热闹的旁听人

谁也无法接受

谁也无法去相信那第三把刀

第二个人的存在

把矛头指向了我

为了虚伪的名誉

唆使一个即将走进坟墓的躯体

向严肃的法律叫板

这是什麽律师

怎麽可以随意的胡言乱语

(律师为被告人作无罪辩护

必须经过集体讨论且获得批准

我鄙视那可笑的规则)

我太执着了

我太热爱那份来之不易的事业

为了健全和完善它

经过了多少人追求和努力

我慷慨陈词

我无所顾忌

朋友  

假如你对故事还感兴趣的话

请读一段我的辩护词吧

     十九

尊敬的审判长

首先 

本案是一起共同犯罪

如果没有蒋志军的唆使

我的当事人

或许今天不会站在被告席上

而令人遗憾的是

今天我们没有见到蒋志军

其次 

从被告人以往的一贯表现

从他憨厚怯懦的眼神

从一个山里青年纯朴的思想

从他涉案前

啸溪村三百六十五个人

三百六十二张嘴

三百六十五日有口皆碑

可圈可点的品格

能说他流氓成性吗

或许这对于改变对他的定性

和量刑并无多大的关系

但对审查他的反供可信性

不也能提供有益的参考吗

最后

 既然被告人翻了供

且详细的作了供述

我们难道不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而又有什麽证据能证明

被告人说的不是事实

据此

我建议重新侦查

找到那第三把刀

第二个人

      二十

我用严密的逻辑

似水一样流畅的语言

把辩论

从一个高潮引入另一个高潮

用激励的浪花?  

淹没那荒唐软弱的假设

让控辩双方在唇枪舌剑中

把事实呈现在你的面前

阴霾终究不能蔽日

案情终会大白于天下

死了的怎麽能会白死

神圣的法律岂能亵渎

严肃的的法庭啊

你把所有的灵魂净化

似诗一般的激情啊

但愿我的感觉不是梦

     二十一

走在回家的路上

有的人对我微笑

有的人的脸严重地变了形

且满口脏话

有的人走近我的身边

悄悄地问我

你收了多少好处

有的人恶狠狠地瞪着我

似乎在说

你说那麽多干什麽

有的人一脸春风

却恨到了骨髓

也有那麽一个人

吓出了一身冷汗

在正午的阳光下

像筛子一样在不停地颤抖

惊呼

报应

报应啊

于是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有人被判了死刑

那第三把刀第二个人

成了不争的事实

有的人拍手称抉

有的人暗暗跺脚

敢死

谁叫你把刀捞上来

陈永明被判有罪

还是开头的那条

流氓罪

那是一个大口袋

什麽东西都可以往里面装

你说他该怎麽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