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放东北的日子里
[ 2008-8-17 12:10:00 | By: wangqian90 ]
 

在解放东北的日子里

陆明伟

 

1963年,我在担任编写183医院《院史》工作时,采访了三十多位曾在183医院前身——东北民主联军第五后方医院工作过的老同志。建院期间,他(她)们有的是医生、有的是护士、也有的是院部机关的干部。他(她)们对我讲述了许许多多组建医院和激烈战斗中动人心扉的往事。当时我大都以独立成篇的纪实散文逐篇载入了《院史》。虽然现在时空已倏然飞越了整整四十三年了,四十三年前就写的作品是那么粗糙和单一,但值得欣慰的是,如今读起来,仍然充满着战争年代炮火硝烟的气味、仍然闪烁着白衣战士们那股感人心肺的情思——既有秀丽,又见雄壮。因而现将当时写作的原文照录于此,深信读者会更多的体会当时的原汁原味。

下面写的就是佟瑞伦,王天祥两位军医讲述的往事片断:

 

(一)院长让马

1947年初秋,我们第五后方医院接受了配合部队围困吉林城的任务。部队从靠山屯出发,为了绕开敌人的兵力,迅速插向盘石县,沿途我们只好顺着偏僻的山沟走,一天到晚,说不上翻几道山、涉几道水,裤脚和鞋袜,一会儿湿透了,一会儿又被秋风和身上的热力烘吹干了。不少医生、护士,一边走,一边愉快地唱起了《千山万水上前线》的小调:

 

过千山哟涉万水;

人民战士不叫累。

情绪高呀意志豪

为人民解放消灭蒋匪。

当时正是那股火热的上前线打老蒋的激昂情绪,深深地鼓舞着我们,风吹雨打、高山大河都挡不住咱们的脚步,不停地向前再向前。

这天,涉过了柳河,来到了梅河口,眼看就要开始翻八家子岗了,队伍开始了小休息,整理背包、鞋带、绑腿,做好翻山越岭的准备,老院长罗友林想到护士班的小鬼江大星,个又小,脚又打了泡,前两天还拉了几回肚子,病才好,会不会掉队啊,他走到护士班,小江正整好了鞋带又在那紧背包绳,老院长摸了摸小江的背包,问道:

“怎么样小鬼,脚上的泡好了吗?”

“没问题院长,你瞧,管保掉不了队!”小江说着跳了起来。

“没问题就算啦,跳啥呀?”老院长心疼地把小江按住说:“留点劲,对付前面的八家子岗吧!”院长说完,又朝别的班走去,可是心里还是不放心江大星,这小鬼头毕竟还是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能经受得住这艰苦的长途行军磨练吗?

八家子岗,是座有名的大山,附近老乡们流传着几句话:“上山十八里,下山整十七。上山太阳出,下得山来日落西!果然名不虚传,还没爬到一半,医生、护士们就汗流夹背了,院长走到护士班后面一看,小江一跛一幌地正在吃劲。

“哈,还说脚上泡好了呢,快快快,去骑我那匹马!”

小江一看是院长,脸上一红,忙分辩说:“泡就是好了吗,不信给你看看!”小江说着弯下腰一脱鞋,顺手搭起一块石头粒子,朝院长一伸:“瞧,哪是脚泡疼,原来鞋里有个小石头子!”说着话,若无其事地又大步向前走去。

老院长见小江真的没事,这才放下了心。

山路长满了荆棘、高高凹凹伸向山岭,小江脚上打了一连串水泡,每走一步都象针扎一样,加上拉肚子才好,身体虚弱,肩上的背包,米袋子越来越沉,就连那挂在腰上的小急救药箱,也好象块大石头吊在腰上,他一面擦着汗,一面在心里暗暗的说:“这是咱参军以来头一回长途行军,可不能掉队啊!”

走着走着,队伍又休息了,小江悄悄地走到一边,脱去了鞋袜一看,双脚打了十来个水泡,有的已经化脓,脓水粘在袜子上,一走一扯,怪不得疼呢!他赶快打开身边的小药箱,想给脚上的脓泡擦点药,包扎包扎,可是不巧,生怕给老院长看见,结果还是被老院长发现了。

“好啊,你这小鬼头,原来在瞒着我呀!这回说啥也不让你走了,快骑我的马走!”

“我能走,我不骑!”

“不骑就把你留下跟收容车走!”

“那更不行啦,我是去打老蒋的,怎么能离开队伍呀!”

“同志,正是为了打老蒋,你要想到明天还有艰苦的行军,到了地方还要执行任务哩!身体拖跨了,怎么能完成战斗任务呀!”

行军又开始了,小江没办法,被老院长的通讯员,按上了后面的一匹马。

小江骑在马上,心里老是不安宁,院长都快四十岁的人啦,大腿上还负过伤,都坚持着步行爬山,我虽然拉了几天肚子,脚上打了几个泡,这算得了啥呢?出发之前我江大星不是向首长表示过决心;什么困难也不怕,什么痛苦也能受吗……

想着想着,趁院长往前走的稍远时,小江“溲”地跳下了马,悄悄地把马缰绳,拴在前面通讯员那匹驮子的皮条上,自己却停了几步,跟着炊事班一块走起来。

快到山顶的时候,院长朝下一看,马上不见了小江,一问通讯员,通讯员也不知道,院长明白了,又被小鬼头滑掉了。

这时候,炊事班的同志却嚷了起来“小江逃来当炊事员了!”这才被院长看见,拖了回来,重新上了马。

“这回呀,我自己来牵马,看你这小鬼头还往哪里跑!”老院长说着哈哈地笑了起来。

日头当午的时候,我们爬上八家子岗,大伙围在一株苍老的松树下歇凉,阵阵地山风吹动着衣襟,大伙又喝了一阵茶水,这才精神抖擞地往岗下奔去。

当我们满员赶到盘石县的时候,大家一想到涉水越岭艰苦行军,就想到了八家子岗上院长让马的趣事,至今老院长爱兵的这段往事,好象还浮现在我的眼前。

 

(二)一定要把伤员运走

解放吉林的战斗打响了,咱们第五后方医院,到达盘石的第二天,由李副院长亲自率领我们这六、七十人组成的支前医疗队,赶到吉林城郊的小白山,这是我军的二线阵地,距离火线约摸三、四里地,由于敌人飞机的骚扰和袭击,白天只能把火线上背下来的伤员,分散隐蔽在山坡北面的收容所里,等到晚上,再往山坡南面山脚下的临时手术组抬,进行各种急救治疗处置,然后再抬到离双河镇五、六里的小郭村的转运组,由转运组设法用火车运往盘石、华甸一带,进行疗养,当时我就是被分配在小郭村的转运组担任把伤员后转的任务。

在攻打吉林开始的日子里,转运组先是六、七个同志,平均每天要把火线上送下来的上百名伤员运往后面,后来由于火线上紧急抢救工作的繁重,组里同志就只剩下组长薛傅堂,还有我和一名朝鲜族护士申长福,而每天的任务,却由于前线上激烈的战斗持续着,伤员在大量增加,每天都有一、二百名的伤员由前线手术组抬下来,有时候连一些被俘的国民党伤兵也由前面抬了下来。

前线的伤病员抬到转运组的时候,多半是夜晚九、十点钟,他们来到以后,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检查检查他们的伤口包扎的情况,有没有松散脱落的,进行一些重新处置,检查完以后,就组织他们吃饭,饭后就连夜乘火车运到后边治疗养伤。

每天的这一切工作,由我们转运组三个人来做,是怎么也忙不过来,特别是这一、二百人的吃饭问题,更是一个大难题,组长薛傅堂是老护士,战救护理技术操作熟练,就担任给伤员检查伤口包扎,并进一些临时重新处置的任务,朝鲜籍护士申长福,会说朝鲜话,又会讲中国话,而且个子大,办事又快又利索,由他负责到各老乡家里筹粮,并发动农协会和妇女会给伤员煮饭、喂饭,协助我们护理伤员,当时我呢是个十六、七岁刚出校的新护士,薛组长就说:“小佟,分工给你的任务是每天夜晚到火车上接伤员,再根据伤员的多少向双河镇车站联系,组织伤员上车。”我点着头,又说了一声:“是!”

三个人的工作是繁重的,每天工作时间又主要是夜间,更重要的是敌机经常出来,轰炸扫射,这使得我们的工作更加紧张和艰巨。

一天夜里,我们正在小郭村忙活着,伤员们经过检查了伤口包裹情况,也吃罢了饭,全组正准备组织伤员,跨上已经预备好的车厢,七、八架国民党的飞机,突然来了一阵乱轰乱炸,好几个车厢被打着了火,有几个伤员不幸再次地负了伤,路基也被炸坏了两三处,最使人难办的是,通往双河镇的电话线也被炸断了好几处,一时无法通话“怎么办呢?火车头还能准时来吗?还能把伤员运走吗?”我和申长福紧锁双眉望着组长。

“不运走怎么办?这二、三百名伤员住在那里?天亮了走就更不好办!而且有几个重伤员生命在危急关头,多么需要急救啊!”组长一边说,一边继续地考虑着。

过了一会,他果断地下了决心,说道:“这里需要重新急救处置的重伤员,由我负责,申道木(申同志)你快去与农会、妇女会联系,多来一些人,把着火的车皮推开,把路基抢修好,小佟你快到双河镇车站进行联系,设法在车头来的时候再捎几个车皮来,咱们一定要及早把伤员运走。”

“对,一定要把伤员运走!”我和申道木一边向组长表示决心,一边拨脚就飞也似地去执行任务,跑出村子以后我才想起已往车头总是每天夜里两点钟从双河镇开出的,现在虽然还不到两点,但究竟还差多少时间呢?如果车头已经从站上开出了,我才赶到车站,那岂不是雨过了才送伞把事情给耽误了,心里真悔恨自己,刚才忘记问问组长几点钟了,越是这么焦急纳闷,脚底下就走的越快,一路上,趁着月亮光,我拼命地往前跑起来,恨不得长着翅膀飞。虽然是深秋的凉夜,我全身汗水,象浇了倾盆大雨,一股一股地往下淌着。

跑着跑着,真是口干舌燥,两眼闪着金花,我多想坐下来歇一歇,多想找到河边喝口水呵,可是一想起组长的嘱咐,一想起那二、三百伤员,他们都在望着我,期待着我,能叫他们失望吗?不能!我咬紧牙关往前跑。

到了车站,闯进站房,一看墙上的钟才一点正,车头还没开出车站,这才放下了心里的这块大石头,接着向站上报告了情况和要求,得到了站上的满口答应。

两点十分,我随着车头和新调来的车厢一起到达了小郭村。

“好呵!小佟!”组长朝我迎来“瞧,我们大伙都在盼着你呢!”

“小佟,交斯米达(朝鲜语:顶好)!”申道木高兴地握起我的双手。

“呵里,衣里阿不少!(没关系)你的大大辛苦了!”我也用朝鲜话高兴地回答着申道木。

这时候,被炸坏的路基抢修好了,伤员也处置好了,火车调好了头,载着二、三百伤员朝着双河镇开去,组长、老申和我看着直喷白雾的飞驰向前的列车,发出了胜利的微笑。

 

(三)盘石建病房

盘石这座刚解放不久的县城,街道、房屋,各种建筑被国民党反动派破坏得零零乱乱,残破不全,市面非常萧条。当时,对我们医院来说,最成问题的是住的问题,全县城哪里能找到几座比较集中的大房子,可以容我们这二、三百名医护人员和即将送下来的大批伤员呢?院首长研究后,认为必须适应当时地方的情况和战争的需要,决定把医院的三个所立即分散开,院部和一所住在一座破烂阴沉的大庙里,二所住在街上的一个破酒楼和几间民房,三所住在已被国民党破坏的烂营房。虽然如此,还是满足不了当时前线发展的需要。战斗打响后的第二天,就陆续送来了一、二百伤员,把三个所的全部房子,住的满满腾腾,连进进出出的人,有时都得擦肩而过,可是前线的伤员还是每天不断地往下送来。

“怎么办呵同志们,战士们在火线上英勇战斗,流血负伤,我们身为救死扶伤的医护工作者,能看着战士们没地方住,没地方睡,再受折磨吗?”罗院长在全院工作人员大会上问着大家。

“我们不睡,也要让伤员们睡好,让伤员们住好!”

“反正是冬天了,我们可以挤着点睡,腾出地方给伤员睡!“医生、护士们在下面纷纷地嚷嚷着。

“同志们!咱们挤一挤,让一让这种精神是好的,可是能腾出多少地方来呢?能多收容几个伤员呢?唯一的办法是我们亲自动手扩建病房,让我们就在这破烂的院址上,就地取材,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材料,把病房扩建,一定要让伤员安心养伤,大家说对吗?”

“对!再大的困难也吓不倒我们白衣战士!”

“对!自力更生,这就动手干“人们被罗院长的号召深深鼓舞着,一个个摩拳擦掌,挽起袖子卷起裤腿,准备说干就干。

“同志们,好是好,自力更生是自力更生,干的时候大家可要记住一条!”罗院长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板地接着说:“别犯群众纪律!”

人们笑了,罗院长也笑了,同志们都知道:“别犯群众纪律”这句话,早已成为院长的口头禅了。

扩建病房开始了,有的把堆放在庙里的粗圆木朝地下一放,上面放上几块木板,这就成了又平坦又宽大的床了;有的上山砍来了茅草,往上面一铺,上面再铺一层氈,真是又松又软,身子朝上一躺,舒服极了;有的同志怕伤员着了凉,亲自脱去鞋子,赤着双脚挑水合泥,制土坏,搭火炕。

那时候,三所住的地方,有一个约30公尺长、20公尺宽的大棚子,原来是国民党匪兵开饭的饭堂,不少同志看了心里来了主意,就向老乡们买来了不少高梁稭、稻草、木头条子,编的编的,织的织,一个下午就把这大棚子四周坚壁了一道围墙,留出窗户眼,又抹上泥,然后用白石灰一粉刷“哈”这下子一座漂亮清洁的病房落成了,光这座房子,就可以住下百十来伤员。

就这样,大家每天又给伤员进行治疗、护理,又抽出时间扩建病房,当时男同志、女同志、医生、护士、院首长和机关的同志,还有伙房的炊事员,大家都见缝插针,有十分钟八分钟也积极跑来参加,大家都认为,能为扩建医院添一砖一瓦,就是为战斗多添一分力量。

紧张的一周过去了,院里建起了手术室、敷料换药室,还建起了一个大伙房。全院扩建约四百个床位,加上原来的一、二百床位,真是美美地满足了前线的需要,顺利地展开着医疗抢救工作。

吉林战役结束了,我们又接受了新的任务,立即又转到西线。当离开这大家亲手扩建的病房,人人都恋恋不舍,不忍离去。

“同志们,走呵!咱们革命战士四海为家,只要那里还有劳苦人民没解放,我们就奔向那里!”院首长们走在队伍的前头,朗朗的话声,响起在白衣战士的行列里。

我们昂起头、唱着歌,向着双辽(即郑家屯),大步疾进。

 

(四)从今起再上战场

在紧张激烈的战争年月里,我们这些在医院做医生、护士工作的,除了抢救伤员、治疗、护理,甚至有时候在火线上直接参加战斗这些任务外,还有一桩事情,是大伙都觉得要非常细心留神的,那就是有不少的伤员,他们被火线上激烈的战斗紧紧地吸引住了,一颗为人民解放、为战友复仇的红心,时时刻刻在召唤他重返前线,有的伤员昨天入院,今天就要求出院;有的上午被送入院,到了下午他柱根树棍子,背起背包,悄悄地一步一步地又往前线走去,弄得医生、护士看也看不住,说也说不听,到哪也找不着;也有的回到了部队,又让连队同志给送了回来。真是叫人又急又气。那时候,医院里,流行着这么一首《从今起再上战场》的歌子:

为了祖国我负了伤,

不流泪也不悲叹。

仇未报、恨未消,

从今起再上战场。

挺起钢铁的胸膛,

为了和平民主自由幸福而战。

直到那,

天下的劳苦人民都解放!

就说一段我们经历过的往事吧!那是19489月初,辽西战场上解放义县的战斗正打的火热,团卫生队给我们十七后方医院送来了十来个伤员,送伤员的同志临走悄悄地对我们说:“伤员里有位排长(大伙叫他刘大个子),是连长指导员下命令才把他从火线上叫下来养伤的,你们别让他又溜回去了!”

听了这话,护士长柏一青和我们这些护士们都注意了,可是第二天吃了早饭,刚给他腿上的伤换了药、打了针,还不到一袋烟功夫,再进房一看,墙上挂了个空包,人又没影了。隔壁房里的一个小战士也不见了,房前房后寻了好一阵,啥情况也没发现,两个人都是腿上受了伤,能到哪去呢?柏护士长跟大伙一合计,都认为准又是往前线上跑了,派了两个护士跑出去看看,一点也没错,找出两里来地,就隐约地看到两个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艰难地往前走着。护士拦了上去,劝说了半天,两个人才又走了回来。

“同志们,不是我不遵守院规,我要去杀敌人报仇呵!”这天晚上排长对大伙说了心里话。

原来排长是义县乡下的人。祖祖辈辈给地主干活,父亲就是累死在地主的手里。接着过了两年,还是因为交不起租子,他自己离别了老母和妹妹,逃到外面参了军。后来地主抢去了他的妹妹,那么剩下的老娘又在那呢?乡亲们都说,不知流浪到哪方?

他的话,引起大伙忆起自己的苦。伤员们眼睛里闪射着怒不可挡的火焰,气愤地控诉着地主、国民党的罪恶。有的谈自己父兄怎么外出逃“国兵”、谈自己怎么成年累月给地主当牛当马、谈亲人怎么被地主恶霸抢杀、淫。

这个时候,无论那个伤员带头喊一句“上前线报仇”,大伙准会马上起来,拿枪就走。这么想着,他站了起来说道:“是呵,同志们,咱们穷苦人民谁没有伤心史,谁没有血泪仇,我们不光是要报个人的仇,还要为大家报仇,所以我们要团结起来革命到底,解放全国受苦受难的乡亲们!”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眼前党给我们的任务就是养伤,养好伤才能重返战场!”几句话,说得大家服服帖帖。这后来,伤员可听话了,重伤员不哼不叫,听从医生治疗治疗,经伤员还帮助我们做些给重伤员喂饭、洗脸的护理工作;有的每天早晨还练习投手榴弹、练习刺杀。

十来天过去了,一部分伤员的伤治好了,身体恢复了健康,出院的手续办完了,在这临别的当儿,他们对医院和我们这些医生、护士,却又是那么留恋,紧紧地握住我们双手,一步步地走出院门。

刘排长的嗓门可响亮了,对着我们说:“同志们,这回我们可又要上前线了,大伙别送了,等着听我们捷报吧!”说着他放声唱起了《从今起再上战场》的歌子:

“为了祖国我负了伤,

不流泪也不悲叹……”

他唱着歌,脸上的浓眉舞动着,光芒的眼神里,闪烁着人民战士的坚毅和复仇的意志,那饱满的起伏的胸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叫你完全相信,即使一百个敌人在他面前,这位人民战士,也不会有一丝畏惧。随着他的歌声,出院的伤病员们,前来欢送的医生、护士们,也跟着唱了起来,坚定雄壮的歌声中,刘排长领着出院的战士们渐渐地远去,一直到只能看见队伍移动的影子了,那歌声还飘扬在山间……。

 

(五)一篮鸡蛋

“辽沈战役”第三阶段——向沈阳追击,激烈地进行着。我们第十七后方医院住在大虎山一带的老乡家里,治疗和护理着前线下来的伤员。

当时护士长分配给我护理的四十多名伤员中,有五个伤员是住在一个军属老大娘家里,我每天去给他们擦伤口、换药、打针、包扎,说是由我护理,其实伤员们吃的、喝的、观察伤情变化这些事,多半是老大娘和她的儿媳妇帮我承担了任务。就连伤员换下来的血衣、伤口的敷料、绷带,有不少也是老大娘和她儿媳妇给洗的。我每次去给伤员换药,大娘总要细声地向我说道:“来,小王!”然后把我拉到一旁,接着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说开了:“哪个伤员昨天才吃了多少饭、哪个伤员夜里伤口又疼的没睡着觉、哪个伤员早晨还在发烧……”大娘的儿媳妇站在一旁听完了,也少不了要叮嘱我两句:“小王,你可要多弄点药,精心给同志们调治调治呵!”

“放心吧!大娘、大嫂,我王天祥一定记住你们的话,把伤员护理好,倒是大嫂你自己眼看就要给大娘生孙子啦,要多留点神,不要再为伤员忙这忙那!”

大娘一听我的话,瞅着媳妇那高挺的圆肚,喜滋滋地笑开发,大嫂子也总是高兴地接过话头:去去,跳皮鬼,多嘴多舌的!”

老大娘姓什么呢?我三番五次地回忆、思索,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大娘约摸五十岁吧,个子不太高,身体虽然瘦一些,但身子还很硬朗,一举一动还很灵活。儿子春天参了军,眼下就是正在随部队打锦州。媳妇呢,是刚过门一两年,个子比大娘高些,早时干起活来有说有笑,是个挺泼辣的农村姑娘。

提起大娘和大嫂子,平时是最关心伤员同志的。有时候,不知从哪弄来升把黄豆,就天不亮起来给咱伤员磨豆浆、煮豆腐;有时从地里挖来一些野菜,拌上些野葱蒜,伤员们吃了越吃越想吃;有时候到小河沟给伤员洗衣服,顺便摸来两三条小鱼,就给伤员煲上一碗汤。在我的心里印象最深的有这么一桩事;

大娘家里喂着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从我们住在他家后,每天下午这老母鸡喀达喀达一叫,你上前去一看,准能看到才生下来的一个蛋,拿在手里烫温温的。白白的蛋壳,透着红红的心,又大又圆,真招人喜欢。鸡一叫,有时候是大娘出来拾蛋。有时候是大嫂出来拾。有时候伤员听到了,也跑出来给大娘拾,然后交到大娘手里,大娘喜的眼睛迷成了一条缝,兴冲冲地走到罈子边,把蛋妥妥地收放起来,我们看在眼里,心想准是大娘留给媳妇坐月子吃的。后来日子一长,大娘天天如此。伤员们都说:“嘿,做娘的真懂得疼孩子呵,自己不吃,也要留给孩子吃!”

一个来月过去了,上级传来了新的命令“立即进关,解放北平。”这时候轻伤员伤好了的,随同部队一同出发,就在离开大娘的前一天晚上,我正在和伤员们一块收拾行装,大娘向我们走来了:

“小王,你们这是干啥呀,摁这绑那的?”

“大娘,我们在练习捆背包呵!”

“哼,我才不信呢?准是要离开你大娘啦!”

“不是的,大娘,就是走,也早着呢!”

“我早说过啰,这黑山一解放,就是大娘留你们,也留不住呵!”大娘说着,心里非常难过,呆了一会接着说道:“看着你们,就像看着我那小子一样呵,你们这一走,千山万水的,仗有的是打的,不知那天才能再见着啦。”

“大娘,八路军、解放军都是人民的子弟兵,见着了别的同志,也就等于见着你的儿子和我们一样呵!”

这到晚上,人们收拾完行李都快睡了,大娘提来了一篮鸡蛋,呵,那不是大娘留给媳妇坐月子吃的吗?大伙惊奇地望着那篮蛋。

“孩子们,在咱这住了二、三十天,大娘没给你们做点好吃、好喝的,煮了这几个鸡蛋,留给你们带在路上吃吧!”说着就不管大伙要不要,硬往手里塞。又白又大的蛋壳上,有的画了面红旗,有的画了个五星,还有的写着“消灭蒋该死,解放全中国”。清秀的字迹,分明是大嫂手写的。

“大娘,这怎么行呵。咱住在这半个多月,那天不是大娘和大嫂辛辛苦苦待候我们,临走又给我们这么多蛋,我们说啥也不能收呵!”

有的伤员嚷开了:“眼看着大嫂就要坐月子了,多么需要营养呵!我们没有啥送的还不过意得很呢,怎么能再要这些蛋!”

“你大嫂坐月子,我自然会安排,这些蛋是俺全家送给同志们的,你们谁要不收下,就再别叫俺大娘啦!”

“大娘,我们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还没讲完,大娘生气地朝我噔了一眼:“小王,就数你话多。你跟大娘还讲啥纪律呵!”你要是不收下,才是犯了咱老百姓的三大纪律呢!”大娘说完话,带上了门出去了。

怎么办呢?大伙商量了一气,都表示不能收下,一定得留给大嫂生孩子吃。第二天一早,同志们正准备出发了,可是这些蛋怎么拿去还给大娘?有的主张不声不响地放在屋里;有的说大娘再追来送给咱怎么办呢?正在发悉,忽然听到大娘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喊。呵,原来大娘抱了个胖孙子。不知谁说了一句:“有了,这回留给大嫂,大娘再不会不同意了!”

可是,我们走到大娘跟前一讲,大娘还是不同意,推来推去,最后总算“达成协议”一个人留一个,一则表示大娘全家的心意,一则表示吃大嫂的喜蛋。

队伍出发走了老远拉,我们几个人,摸着手里的鸡蛋,看着上面写的字,画的红旗和五星,心里热腾腾地,浑身充满了力量。一路上迎着北风,刷刷地前进,耳朵里好象又响起了大娘和大嫂的叮嘱“消灭蒋该死!”“解放全中国!”

 

(六)大河上红旗飘

    初冬,北风呼呼的嘶叫着。大凌河两岸的老柏树,树枝早被狂风折断了。光秃秃的树干,在凛冽的朔风里摇来幌去。四野已经堆起一片白皑皑的积雪,只有太阳从云雾中顽强地射出一道晶亮的光芒,映照得冰天雪地的大河银光灿烂。

我们十七后方医院的同志,为了迅速投入“辽西会战”,从石山来到了大淩河,这时候,通火车的铁桥、通汽车和人行的石桥都炸坏了,想从才冻结的河床冰面上过去,但是就连冰面有的也被敌机炸得到处坑坑洼洼。有的冰层已经被前面通过的部队踩碎啦,大块大块的冰块形成冰排漂浮在水面上,互相撞击着顺着河床往下流。

队伍里男男女女,还有不少马驮子,怎么过去呢?政委罗友林双手杈着腰,眼睛瞅着江面,一动不动地立在江边,考虑着眼前的难题。“红军长征二万五千里,前有敌人后有追兵,红军顽强地渡了惊涛骇浪的金沙江。眼前这一条冰河还能挡得住咱人民的军队?应该告诉全体同志,刀山火海挡不住我们人民战士的脚步。我们一定要乘胜前进,投入解放辽西的战斗!”当他这样想着,一个果断的决定已经在他脑子里形成;“立即召开一个领导干部会,动员大家淌水过去。”

于是院的领导,各所的所长,教导员们,很快地从队伍行列里集拢在罗政委身边,大家一致同意政委的意见,摊开地图详细地研究了过江的路线和要求,接着又立即回到所属单位,开始了渡河准备。

就在这功夫:司号员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吹响了进军号,宏亮雄壮的号音,在队伍里,在江面上飘荡。号音刚停,政委放开嗓门在队伍面前讲开话了:

“同志们,大家记得毛主席长征写的一首诗吗?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雪山草地挡不住咱红军队伍,这条大淩河,怎能挡住我们前进,参加“辽西会战”!”

“不能!”

“大凌河水急冰寒,大家害怕吗?”

“不怕!”

“好,天大的困难也挡不住我们前进,共产党员们,革命战士们,让我们向大凌河进军吧!”

罗政委说完:“两手一挽裤腿,第一个踏入大淩河,踩碎了岸边的薄冰,司号员高举着红旗,一个箭步奔向河中,紧紧跟在政委身边。

首长的模范行为,形成一股强烈的无声的命令,激动着所有医生、护士、炊事员、担架员的心。有的背着药包,有的扛着器械箱,有的牵着马驮子,有的背着行军锅,有的扛着担架,一个一个地踏入江中,向西南岸奔去。

寒冷的江水,象无数只钢针,透过脚心透过皮肉,钻进骨缝。不一会大伙浸在江水里的双腿,就失去了知觉。

江中心红旗招展,鼓动口号此起彼伏地响着,可热闹了。有的三三两两的拉着一根棍子寻找水浅的地方走、有的拉着马尾巴跟着马驮子走,走着走着东边谁突然“呵”的一声滑跌在河水里,有的“卟通”一声踩碎了冰层,一下子陷进半人多深的河水。

“小佟,怎么冻硬帮了,连步都迈不开了!”从我后面跟上来的文化教员刘恩祚朝我喊着。

“就算是冻成一条冰棍,我也要……”话还没说完,咔嚓一声,冰块破裂了,我跟刘教员的身子一起往下落,亏得水不深才又赶快爬起来,可是整个棉裤一下子全湿透了,江风一吹马上冻得帮硬。走起路来咔嚓咔嚓,迈出一步得费老劲啦!

“看看让你给说就灵应了吧,这回真正成冰棍了……”刘教员冻得眉毛胡子上厚厚一层霜和一颗颗冰珠,还在和我打趣着说笑。

“瞧瞧你那张脸吧成了八十岁老头啦……”我朝他脸上一指。

“嘿,猪八怪不看看自己,还说别人丑呢?……”原来是后面的女护士们,也一个个赶上来了,见我笑刘教员,她们倒笑起我来了……

好一条大凌河,全院整整过了两三个小时,到得西南岸,大伙都冻得全身发木了。鞋、袜子、裤子都脱不下来了,硬帮帮的走起路来可困难了。政委带着我们一气跑了五、六里地。身上才渐渐暖和过来。人们一边走,一边谈起刚才渡江的趣事,说笑声中充满了胜利者的幸福,消失了满身的劳累和那紧张的心情。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奔到了宿营地,银蟒似的大凌河,已远远地落在我们的后头。

 
 
Re:在解放东北的日子里
[ 2008-8-17 17:47:30 | By: 山叶 ]
 
山叶不容易啊。写的也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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