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匠大名高占胜,陕西人氏,四十岁头上飘泊到小镇,以打铁为生。人高马大,力气过人,举锤打铁,铿锵有声,常常是徒弟们累趴于地上,他纹丝不动。手艺称冠三乡八十二村,来他的铺子买铁器家具的、给牲口挂掌的涌涌不动。
高铁匠嗜好有二,一好喝两盅,又爱吃带荤的,故狗肉猫肉一概包容,二好听说书,《东周列国志》、《三国》、《水浒》、《杨家将》百听不厌,常常跟着说书先生三天两头地转西转东。镇上有个叫韩相士的人,读过几本古书,嘴头子又麻利,常常云里雾里海吹,自然成了高铁匠的座上宾,好吃好喝,从不怠慢。那韩相士深悉高铁匠心理,每到故事紧要处,总是醒木一拍,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于是高铁匠急忙从故事中走出来,又是敬茶又是递烟,顺便还呈上两个“镇痛片”。
高铁匠乐于文娱活动,每逢小镇正月二十五填仓节上闹红火,总要带十几个徒弟扎狮子彩画旱船制做“炮打城”,前前后后忙乎多半个月。他还有一手绝活;垒火龙(我们地儿管旺火这样叫)。十几车炭的大火龙垒得如城墙一般结实好看,即使炭都烧过了,依直立不散。那时,高铁匠的火龙是时分八节上的一道风景,人们觉得好看耐看也值得看,后夜红火退了,乡下看客围着火龙铺条羊毛毡、狗皮褥子就地而息,火哄地皮热,睡不着的就喝茶抽烟谈地说天。所以,高铁匠斥责年轻人时有一句惯语:“围着卬的火龙长大,卬还看不下你小子!”党的“九大”召开前夕,他受革委会委托,在街上用五天时间垒了九个大火笼,有人问道:“高大爷,垛火龙做甚呀?”他答道:“迎九大呀吧!”过了些日子,他又在街上垒火龙,又有人问道:“高大爷,九大不是迎过了,咋又垛火龙了?”他答道“闭幕呀吧!”直到现在,人们垒旺火时,依然模仿他那浓重的陕西口音戏说这段对话。
高铁匠喝酒听书,后半生倒也清闲。可谁也不曾想到,这么一个打铁出身的粗人,居然后来有一个当旗委书记的女婿,想必是老人积了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