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安泰,二十几岁来暖水落脚直至七十几岁客死小镇,至今人们不知他为何方人士,为何远迁而来。
有人说,那智安泰是富户子弟,与一大家闺秀定了终身,欲接连理时,偏偏遇着旧军队一营长夺人所爱,心上人被霸为妾,他一气之下杀了那狗官,躲到了这千里迢迢的塞外。可此说多属猜测而已,无法考证也无人考证。
智安泰无职业,几十年间自愿为小镇打扫街道,风雨无阻,即使在文革中被打成”坏分子”游斗之余,也没停止过打扫,真所谓“几十年如一日”、 “最难最难的啊!”
智安泰天生一股认真劲儿,每天总是先到镇上首首脑脑那里领了精神,然后手拿个铁皮做的喇叭筒从头道街喊到三道街,大到召开群众大会,参加集体劳动,小到谁家丢失东西,保护青苗圈猪圈鸡,他都一喊老半天,直到家喻户晓,人人明白。虽说铁家具耐磨操,可他的铁皮话筒不知换过几茬,从互助组、高级社、人民公社、革委会到乡政府,多少当官的在他的叫喊声中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
我对这个满脸慈善的老人一向心怀敬重,即使在“怀疑一切”的文革初期当红卫兵那阵子也对他深信不疑,后来有人把他打成“坏分子”并批斗游街,我依然不把他当坏人看待,总觉得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坏人”。
那个时代,好多人寄人篱下,夹着尾巴做人,人性个性的东西都没有了存在空间。我看到的智安泰就失去了人性个性的棱棱角角。他加入过“一贯道”,一个又一个的政治运动让他抬不起头来,从早到晚他都在战战兢兢中生活着,即使别人不找他,他也得去找别人,即使别人不管不理他,他依然对别人对社会高度负责着。他在红卫兵总部门前过来过去,直到小将们对他生疑,他要干什么?他要帮红卫兵打浆糊刷标语。两派小将的战地专栏前,他走来走去,他在干什么?他在照看着大字报,那上面不是有“最少保留5天”的字样吗?这叫“胆怯的指使”、“怕整的自我保护”。他不同于别人,没有儿女,没有三亲六故,就像一棵小草,经不起风雨侵袭,只能去迎合、讨好。一个人一辈子咋能没有个相好,更不用说他是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男人。他的相好是一个小他十几岁的乡下女人,同别人的相好不同,只是个说说心里话、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主儿。因为他知道其中利害,那女人是三辈子贫下中农,一边是男女之间的恩恩爱爱,一边是铁面无情的群众专政,惧怕后者,只好回避前者。夜幕下,那女人进了门,窗户掩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看见,饭后说一阵子话,智安泰就找个借口到外边转悠去了。他不是在漆黑中这蹲蹲那站站,就是到靠得住的老朋友那里躺两个时辰。此时的他,好像没有了七情六欲。
智安泰当了大半辈子“五保户”,最后,依然是在清苦孤寂中死去的,他活着最怕死了没人给他焚烧纸钱,他死了偏偏没有人给他烧一张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