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离不开太阳,也摆不脱灯光。
——题记
五爷爷点了一辈子黄油灯。悠悠岁月,昏暗的灯光似无形的刀将五爷爷那张虎生生的脸刻得满是皱纹。
每当夜幕降落,五爷爷总是先点着黄油灯,接着就拿起旱烟锅在灯上大口大口过烟瘾。五爷爷端坐灯前,好似一尊陶俑,很少说话,极少挪动.可我曾稀奇地听他哼过一次歌:
“黄油灯,一步明,
吹了点着没穷尽。
庄户人,刨土命,
春种秋收难歇身,“
五爷爷在唱心事,他把艰辛的生活简单地同油灯着灭等同,歌和五爷爷一样苦闷。
其实,五爷爷也向往美好和光明,也有过生活激情。那年月,年近六旬的他,被“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的美妙所鼓动,砸了后锅炼钢铁,满腔热望投身大跃进.可生活对真诚的人们也不容情,五爷爷电灯没点上,也没见过电灯为何物,依然怀抱那盏黄油灯。
五爷爷亲口对我说,他姓苦。我信。可怜他临死的那晚儿女们都不在身边,给他送终的只有那盏黄油灯。
毕竟社会在前进,红罗爹比五爷爷幸运。
那年红罗爹到县城拉麦种,旅店里第一次见到了明晃晃的电灯。绕着电灯一圈又一圈,骇怪不已那不用油的洋玩意儿。后来,睡在床上觉着刺眼,他不知灯怎个关法,只好站到凳子上去用嘴吹,闹出了笑话。
红罗爹当生产队长的时候,村上来了两个省城水利厅的下放干部.红罗爹崇尚有知识的人,自然扯上了电灯的话题。适逢两位是正二八经的水电专家,他们说,就凭你们底沟里那几股暖泉水,蓄起来发电准没问题.一句话说醒了红罗爹,他跑到公社缠上了书记,书记带他到县水电局磨了多半个月嘴皮,办小水电站的事终于落实了,于是神树沟里开始筑坝。
正当全村老小披星戴月卖劲时,出人预料的一次塌方打断了队里三娃子的腿,险些闹出了人命。红罗爹气扁了,倒在炕头好几天不吃不喝,风言风语出来了,人们束手了,小水电站从此再没人提倡。
电在红罗爹心上留下创伤。他依然本分地点着五爷爷留下的黄油灯.可斟酌他后来给两个孙子起的名字:电兵、电明,仍可体会到他对电的期望。
我重温着五爷爷和红罗爹那苦楚、祈望的心境长大,两代人的夙愿在我心中孵化。每当透过乡亲们的窗口,看见那微暗的黄油灯,我就感受到一种重压。出于此,内弟那年考上中专,我帮他选择的第一志愿就是电力学校。投身准煤开发,我瞅准的第一个岗位就是发电厂。
如今,在通明的灯光下看书,在明亮的路灯下散步,我最大的欣慰就是五爷爷和红罗爹们的向往在我们这辈人手上变成现实。那年回到镇子上见到红罗爹时,他很庄重地对我说,黄油灯终被吹灭了!我告诉他,你家里的电灯就有我们发的电。红罗爹露出少有的笑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从心底喊了一句:“小子,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