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成一个有头有脸的人，要有许多因素撮合（书摊上看到一本《坏蛋是怎样炼成的》，看来成全一个坏蛋也不那么简单，就想到庄子在《盗跖》篇里写的“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古今未之有也”）。“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有时候并不完全由自己。我总认为不论怎么说，最优秀的还是官场活跃的这一部分人，其次是商人,再次才是各种搞专业的人。对于一个具体人来说，最难的就是给自己定位，看看自己适合做哪种人，也就是有自知之明。老大才明白，其实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余秋雨在《山居笔记》中谈到苏东坡时说：“中国历史上，许多人觉悟在过于苍老的暮年，刚要享用成熟所带来的恩惠，脚步却已踉跄蹒跚。”

我大概就是属于这种人，其实在中国多如牛毛的文人长河中，我只能算是个无名鼠辈，如上说只能高看了自己。自己本不是当官的料,而且文化界的官根本就不是官，可是自己偏偏往那里浪掷年华。决定搞业务的时候，又不敢毅然决断，幻想换届挂个空头衔，以图蝇头小利。结果又不会运作纷纭复杂的人际关系，最后几乎跌落到一个“自然人的底限，这就是我的悲哀。”

这就回到了“你为什么要走遍蒙古地”这个老问题上。１９９８，那年是关键的一年，我又站在了另一个起点上。好心的朋友劝我到美国去，因为那里有我的一双儿女，可以海散龙心，调整一下心态。可是朋友不了解，当我解脱一切负担，恢复为一个自然人，稳稳当当坐在自己写字台边的时候，在感到隐痛的时候，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多少年只能业余创作偶尔笔能跟纸接触一下以外，平时的我作为文人，实在是只“人”而不“文”的。现在时间全部由自己支配，企盼的东西到了眼前，而且文联党组明确批了一个“专业作家”的头衔，这不是我从小梦绕魂牵追求的目标吗？佛家说放下看开，当时我的确是放下也看开了。因为我前半生主要搞的是民间文学，那时“走遍蒙古地”的美梦已经在酝酿。我觉得自己在有生之年，应当干好一件事情。而我能干的也只有这一件事情。

我起初想从内蒙古额尔古纳开始，沿着蒙古人崛起的道路，从东往西走。我那时提出的是“五年走遍”的口号，把新疆放在最后。这时候开发西部的号角已经吹响，吹得很急。我想几年以后，新疆会变成什么样子，人情风土会不会纯朴如今 （其实我当时并不知道那里的风土人情怎样）？干脆不如倒着来，从大西北往东走。那时是２０００年，出发仪式应当说比较壮观，北京《文艺报》、《中国旅游报》，还有《内蒙古日报》、《呼和浩特日报》，都在显著位置作了报道，滑子（国璋）和一班文人都有诗文祝贺。自治区党委宣传部还给可以开了“通关度牒”。新疆的一个半月走下来，效果是出乎预料的好。“跃马长城外，方知眼界宽”，原来外面世界太精彩，也太丰富了。回想从前全在一条上路上你挤我抗，蝇营狗苟，实在太不划算。有人说“你想当一回流浪汉”，我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流浪的有滋有味，值得。我愿意放逐草原，高视阔步。

单位看见我这人有谱气，推选我当万里采风先进个人，受到了刘云山部长的接见。就在那次会上，我发现我们这样的人还有一大批，许多人比我走得更辛苦，更有成效，而我不过刚刚开头。冯骥才主席很快发现了我，连篇累牍在文章和电视上表扬我。我又幸福起来,做了一大堆大名片。把刘云山接见我的照片、冯骥才给我的题字“牧笔高原”都印在名片上。提出了自己的行动纲领：“在牧民家中坐一坐，在大自然里走一走，在历史遗迹上想一想，为游牧文明吼一吼。”其中为游牧文明吼一吼是纲中之纲。这张名片上我印了许多，到现在还在使用。

也许有人会问：“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为游牧文明大喊大叫？”我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为游牧文明大喊大叫？再不喊叫就没有了。”就通常情况而言，蒙古民族的声誉，在其他民族和外国人中并不错，大家都能数出他的许多优点。但是，这些皮毛肤浅的认识，跟距离真正认识蒙古民族和游牧文明相差很远。即使像毛泽东这样的杰出伟人，不是也说“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吗？当然，毛泽东那时还在青年时期，而唯其如此，才能看出正统文化的偏见之深。就是直到今天，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里，在我们的正式文件和报告里，对于缔造我们这个国家和悠久文明这个问题，也很少提到蒙古民族和北方游牧民族的贡献。在我们今天主张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时候，也很少有人知道从古至今，在这方面做的最好的是蒙古民族和其他游牧民族，汉族老大哥应当向他们学习。他们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生活和命运，与维护环境的持续发展联系在一起。作为一个生于斯、长于斯，对蒙古语言文化有四十年接触；２０００年以来，行程66791公里，走遍新疆、蒙古国和内蒙古蒙 古族聚居的部分地区的人来说，应该有权利站出来说话。

怎样说话，当然只能用笔，用笔摩擦在纸上轻微的声音。用电脑的哒哒声。关于游牧文明的种种好处，不是这篇短文所能说清楚的。我那两种版本的《蒙古通》，读者在了解民俗的同时，只要稍加品味，就不难看出字里行间流露的我对游牧文明的赞赏。不久将要出版的《成吉思汗祭祀全书》和年内可能出版的《细说蒙古包》，以及将来可能出版的一系列丛书，还有我继续走遍蒙古地的一系列行动，将会一本一本地、一步一步的诠释我鼓吹的游牧文明。我知道我有点不自量力，游牧文明这个大课题，需要许多人共同完成。但我自觉有一种使命感，好像有一种非我莫属、舍我其谁的劲头。“在草原最美的季节，带你去看草原”，这个季节的草原当然不错。但是，我更要奉劝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这个冰天雪地、大雪封山的日子，你也带领客人去看看草原。看看那些饿极的羊群潮水一般冲出栅门，无情地把它们躲闪不及的主人压在栅门之下，那时候你会觉得我说的"饿羊猛于虎"简直就是经典。

我搞学问和写作，有点像西贝作菜，用的是笨办法。也可能跟我人一样，不会投机取巧。我在采访每一民俗事项时，都非常敬 业，非常投入，必得水落石出而后快。现在流行玩这个玩那个，戏说这个戏说那个，我可没有这个本事，也不敢往这方面去想。我觉得我们人类，现在有点太狂妄了。其实世界上的任何一种现成的东西，都比我们人类资格老。任何一种生命，都是一种造化的奇迹。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资挖掘的东西。“莫神于天”、“莫富于地”，我是打心眼里深信不疑。自从走蒙古地以来，我把本来最有机会吃到的野味也忌了。这不是迷信，在我们内蒙古大草原驱车走上一天，天空不见一只鹰，地下不见一只兔，我深深地感到悲哀。有一次，我在伊克昭盟一个名叫二圪蛋湾的地方拍鸟，碰到一家被雇用的山东打渔人。他们捕到两只水鸟，那只小的却是成鸟，那只大的倒是幼鸟。后来我才知道，它们分别叫凤头钗和斑头雁。我给了那家小孩五元钱，给他们全家照了一张像，他们就把这两只鸟全放生了。事后我把照片寄到他们的山东老家，并附了一封信，叮嘱他们好生爱鸟。其实我也知道，我的这点微不足道的举动，并不能感动那些高层人物，不以能吃到野味为炫耀。因为我是搞游牧文化的，自己喜欢这么做就做了。

说来惭愧，我好多东西都是向牧民后学的。我出身农民，小农经济的家庭环境，并没 有带给我游牧文化的多少启迪。也许正因为如此，它给了我对比和观照异质文化的敏感。许多看似不起眼的东西，我都能发现它们的惊人之处。碗架我发现在鄂尔多斯，呼伦贝尔把它变成二三块可以折叠的板子，到新疆卫拉特，就干脆变成了几只简单的的袋子。游牧文化完全可以根据环境变化，随时创造了一些奇迹，就看你能不能发现。也许跟我的性情有关，我觉得我这种喜欢单纯和幽静的人，草原正是安顿我身心的最好地方。我觉得我一到草原就焕发出激情，浑身的细胞都活跃起来。语言当然是一个重要因素，但也不仅限于此。牧民都把我当成亲人和知己，这跟政府和媒体没有关系。远在媒体没有承认我之前，他们就承认了我（当然我更要感谢媒体，是他们把我抬举成了名人）。为了让我拍摄到某种场景，他们能把所有亲戚和作为道具的种种全部调动起来，而这一切都是自愿的和无偿的，这一点连我的同胞本族都很难做到。所以我是幸运儿，被草原宠惯的孩子，饱饮了草原过多的爱和滋养而成长起来。现在我已经积累了500个胶卷，300个磁带，和几十万字的笔记。游牧文化的方方面面，我已基本涉猎。如果打捆起来，也够一个骆驼驮了。我在2000年开始出发的时候，在《上路的心情》曾经有过这样的表述："有这么辽阔的草原支撑我，不愁托不起我文学的太阳。"

现在看来，是不是＂文学＂尚不敢定。至于太阳一说，更属狂妄之言。在历史的长河中，能如慧星偶尔闪一下光就不错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游牧文化在拯救我、理解我的同时，也在改变我和成全我。博大精深、古老神奇的游牧文化，需要千千万万的人为她奔走呼号，解读和开掘她的不朽含意。我不过是其中之一，但我是受益最深的一个。

坚冰已经打破，道路早已开通。没有什么犹豫和顾忌，只愁你没有生出三头六臂，不能再活五百年。现在我身无大病，精力充沛，长生天暗中垂怜。在完成了上述三部著作以后，今年我又开始踏上走遍蒙古地的漫漫旅程，如果我能争取到资助，我可能走到2010年，再走六、七万公里的路程，同时以每年一到二本书的速度，完成我的游牧文化系列。近日打开电脑，点击“郭雨桥”和“蒙古通”，可以看到我的好多信息，但有些已经过时。近年好多团体给我来过好多信件，要求填这个表，那个表，给这个头衔，给那个头衔，条件是购买一本书。我一忙二懒，还有经济上的原因，多数未予搭理。值此2008年开春之际，草成这篇文章，自述自己的心迹和近况，同时对关心我的 人表示酬答和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