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肖刘
袁肖刘并不是一个人，类似刘关张那种提法，指我的三个老师袁治华、肖连城、刘波。
袁肖刘是我在磨难中最真诚的三个朋友。成家、参加工作前后，按理说是我的快乐时光，可实际上压力最大负担最重，这期间，给我工作、学习、思想上（那时这样讲）帮助最大的便是这三个人。做学生的，一般是不把老师称朋友的，扭不过感情上这个弯儿来，总觉着老师的分量不及朋友重似的，再说了，多年的父子成兄弟，把老师当朋友说到底是情分。
袁治华老师1964年秋天开始给我当班主任，那时他刚从学校走向社会，工作热情高得不得了，教学之余，和魏经武、杨振业几个老师办墙报办球赛，组织拉歌朗诵会，把个暖水小学搞得热火朝天，让我们在十来岁的幼稚中生出一种“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感觉来。袁老师不同于以前的老师，把老拉着个脸、呆板教条的形象变成一脸喜悦，让大家敢接近也愿意接近他，加上能讲出许多新知识和深刻的道理来，大家对他心生佩服。他擅长做学生的工作，总使一些调皮捣蛋和学习成绩差的同学在短时间内开始起色。他写得一手好字，特别强调学生写字练字，严师门上出高徒，我们班上30多号同学字普遍写得秀气。文革中，袁老师遭迫害，被打成“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红卫兵组织游斗他，出于师生情谊我经常给他通风报信并设法保护他。几个孩子呆呆地围坐在炕上，爱人受了刺激变得疯疯魔魔，他一脸沉重，在妻子儿女面前压抑着自己，出门去接受批斗。他能给学生讲出许多深刻，但此时此刻他说服不了疯狂。后来他被赶到一个叫广生壕的生产队劳动，每天傍晚回家路过我接受再教育的木匠湾队，于是和我或坐在大路边田埂上或相跟着边走边说许多心上话。那时推荐上学条件不够，招工冻结，表面上满腔热情开口闭口豪言壮语，但心里犯着急，对前途很迷惘。结骨眼上，袁老师给了我不少指点鼓励，他结合自己的亲身体验说的我茅塞顿开，有两句话足让我琢磨一辈子：“只要敢迈步，没有走不出来的路。”“没有不变化的天。”前一句和“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一个理儿，后一句是说，事物总在发展变化，就像天气晴要转阴，阴要变晴。生活中，往往一句话能让人变得豁亮，变得聪明，袁老师就使我在迷惘之中看到了希望。后来自己的经历也证实了他的话。
萧连城老师戴副眼镜，十足的书生形象，常挂在脸上那微微一笑把本来的严峻变成了热情。他没给我代过课，调到准格尔三中那年，我已高中毕业。和他成为知交，一来都是臭老九，惺惺惜惺惺，二来他夫人胡艳兰和我同在暖水小学任教，交道多了，遂生情投意合。读书人有个共性，常怀一颗忧天下之心，吃饱喝足了，爱凑在一起，关心国家大事。那时，“四人帮”已开始不得人心，大家坐在一起议论最多的便是这四个人的行径。虽说都有厌憎，但也惧怕上纲上线，所以偷偷摸摸中保持着高度警惕。胡艳兰老师的姐夫当时在《光明日报》社任职，他们知道一些上面的情况，他家自然成为我们聚合之地。肖老师为人正直，极富正义感，说起“四人帮”，严词厉语，表情凛然。他让我感悟到，正义的知识分子总是在用自己的良心保护着真理，这是民族的一份闪光的精神财富。
议论收场后，肖老师夫妇总要招待我们。院子里种有黄瓜、西红柿等蔬菜，拌几个凉菜，炒两盘热菜，痛痛快快喝上几盅，于是一种惬意就从心底升腾起来。也怪，每当这时候，肖老师就朝我举起酒盅，开始热评起我来，他说话不绕弯子不留情，批评和提醒是那种尖锐搅拌着中肯式的。胡艳兰老师一边上菜一边插话帮着肖老师向深刻看齐，我便成了兄弟、小叔子的角色，接受他们的教育。其他人只顾用酒用饭，我是把物质的精神的两样饭菜一同咽下的。
和肖老师相处的几年中，我得到他不少关爱，所以一直心存感激。以后，他调了许多单位，旗民族中学、内蒙古技工学校、内蒙古电力学院，我经常去看他，他不论当了校长、教授，对我一如既往。
刘波老师长我四岁，不是他参加工作早，一准是哥们儿，再加都是刘氏后人，五百年前是一大家子，这哥们儿还不是一般的哥们儿，硬气着了。做为老师，我们格外尊重他，但他从不摆老师的谱，只管往学生堆里挤，和我们一个碗里吃菜，一个盆里舀汤。嘿，别看他整天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学生，可威望比其他老师的“平均海拔”高出一大截，怪受学生的喜爱。他仅给我代过不到一年的体育课，可与我结下了很深的友谊。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刘老师的夫人赵爱华和我同在暖水小学教书，夜里无事，刘老师就到我们的办公室来聊天，上至国家大事下到柴米油盐，我们无话不谈。面对知心友，俱无碍目人，心与心的距离自然近了。朋友真诚，茶酒先行，后来我们隔三差五聚在一起饮酒，似乎非酒不能表达友情。那时清贫，夏天拍几条黄瓜，拌几颗柿子，冬天炒盘圆菜、土豆丝，来半斤薯干酒，就都有了。菜虽单调，但酒喝得舒服，话说得投机。真正到了酒微醺话见心的程度，感受到了一种美妙境界，偶有交心酒喝至八成醉时，也没伤过弟兄面子失过弟兄情义，那时不时相互给与的慰藉，和烧酒一同让人温暖。喝酒不醉亦是高尚情操啊！
二十年之后，刘老师成了煤管站一站之长，酒多以后夜半三更常打电话给我，谈文章得失道做人短长，有几次接电话时，我从被窝里出来，因穿得单薄，浑身瑟瑟，但心里很激动很热乎。一样，酒多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从前的朋友、心目中的朋友。
2008.4.18于准格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