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容易
生命中难以让人释怀的是年青时那些具有浪漫色彩的爱情故事。人生短暂,青春珍贵,爱情的价码自然很高。
可我们的青年时代,说爱谈情不是一件容易事。在拿政治觉悟衡量人的日子里,爱只能是一种深藏不可露的情愫,即使属于美好记忆,也是一些现象的东西。那时候,我们常常用心用眼来表达爱慕。前不久,在一位学兄为孩子操办婚礼的喜宴上,一男同学紧握一女同学的手感慨道:“我当年心里非常喜欢你,可连表达的机会都找不着,今天好好握握手吧!”旁边的同学逗趣说:“此手非当年之手。已失去激情!”那位女同学用玩笑口吻回应了这么一句:“当初你明说了哇,窝在肚里多难受!”
那个年代校园里有爱能明说吗?我的印象是暗说也站不住脚。初三时,班上有两位女同学与一穿戴讲究的男同学经常私下聚在一起嬉笑,现在看来,再普通不过,可当时立即引起学校的高度注意,又是调查又是谈话,闹得气氛很严肃很紧张,最后认定他们是“小资产阶级情调”、“低级趣味”,大会批评小会检讨,并提到“要使红旗飘万代,重在教育下一代”的高度,讲议了好些日子。最终,上高中的时候,三个人都失去推荐资格,两名女同学从此停止学业,那位男同学只好到别的学校去求学。也许他们只是嬉闹而已,“爱”字还未出口,就被“消灭在萌芽状态”。
比“消灭在萌芽状态”更为可怕的是“踏上一万只脚”,让“永世不得翻身”。高中毕业后,同学们都投身接受再教育的洪流,某同学在改造大自然的斗争中与一姑娘生相爱之心,于是上下工路上有了几次短促接触。没想到让人瞅着了,漆油加醋一番渲染,传到工作组的耳朵里,要当“阶级斗争新动向”挂起钩来。原来那位同学的父母未经他同意就给他定了终身,虽说他坚决不同意,可也是事实存在,占着一个还谈着一个,不明显“意识不好”“资产阶级思想作怪”?两家女方都吵闹不休,那位同学处在了“危险境地”,多亏好心人从中调停,才化险为夷,不然定被一顿唾骂,踏上一万只脚不可。那种年月,一但出了“作风”问题,便臭不可闻,很难翻起身来。一个“爱”字,也许就是一副桎梏。
按理说,我们已远离“小二黑结婚”的年代,爱已成为一种权利,但面对严峻的“政治气候”,为了获得贫下中农的好评,我们的爱只能在心上“深居简出”,很局限很低调。年青人爱的欲望本是一团火,极容易燃烧,不能燃烧和听不到燃烧的声响时,一准出了问题,我们的问题在于一“怕”二“累”。所谓“怕”,就是怕出事,怕贫下中农有看法,怕把自己打入另册,怕影响入党、提干、招工、上学,于是我们千方百计按捺自己,包装自己。田间地头那些荤段子也让我们心跳加快,可大伙儿神采飞扬时,我们冷若冰霜;一起干活儿的不乏让人心驰神往的漂亮姑娘,可我们从不正眼去看,就像埋头修行的僧人一样。让人觉得我们幼稚、单纯,是蠢材、书呆子,只知道干活儿上进。到了九十年代听到“包装”一词时,不感到有一丝新鲜,这个二十多年前就被我们娴熟实践的词,拿老农的话说,用的不想用了,才成了社会上舞台上的词语新宠。刻意包装下,我们也偷偷地去追逐过爱,记得我和一位在另一个生产大队接受再教育的女同学相互有了好感,但又不敢接近,每天傍晚,她回家路过我下乡的生产队,我就有意走在她的后头。后来她可能考虑到时间长了会引起别人的警觉,便改从河滩里的小路上通过,我只好拿挽把草揪把菜做幌子到河边等她,有时她在前我在后,有时我在前她在后,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差不多三个月时间,可从没说过一句话。心上的爱字虽没吐出口,但一条道上走到黑,感觉中都是信任和充实。最后打破僵局的是我,听说她被批准入团了,我主动送她一枚崭新的团徽。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到井台上挑水,不迟不早她也挑着水桶走到井台,我帮她打好水,然后郑重地将团徽递到她手上,她深情地望了我一眼,走了。后来,她向我借书,时间长了,终于翻出了夹在书中的纸条,可纸条上写得不是“爱”字,而是一条毛主席语录: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人最讲认真。还能说什么呢?拿“认真”的标准要求自己就是了。再后来,我们在夜幕下的小树林会了几次面,可谈的都是接受再教育的事,最激动人心的也不谓乎几句鼓励话:“好好干哇,一定要虚心,吃苦耐劳,通过贫下中农推荐这一关!”有时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但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距离,猛然间,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我们分头匆匆走出树林。今天回想起来,我们当年的爱其实就是一种信任,爱始终穿着严严实实的衣裳,不透一丝风,最裸露的就是数得见的微笑,有时高度紧张的神经受到惊扰,连少有的微笑也变成了恐惧。那是我受推荐初到小学任教时,代六年级语文兼班主任,她的弟弟正好在我的班上,于是成了我们书来信往的通讯员。一天晚上,她急流火发般赶到约会地点,惊骇地瞪着眼睛,连说话的语气都哆嗦起来,霎间,让我也生出惶恐来。原来弟弟与她怄气,一怒之下在家人面前连喊我的名字。一向贞操贤淑的她在尊严受到挑衅的同时又担心在社会上造成不良影响,于是出现从头到脚的惊恐状。曾经的爱,是多么脆弱。
再说“累”。爱是愉悦的产物,绷着神经,顶着压力,担着惶恐,爱本身便遭受创伤,再要筋疲力尽,爱就成了受罪。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整天奔波在广阔天地间,掏圈、送粪、耕种、锄搂、打草、浇园、收割、碾场、修水利,活儿排的满满的,常常起大早睡半夜,一年四季难得偷闲,再结实的人也经不住这般劳累,白天田间小憩,夜里队房记工,一头倒下去便闻呼噜声。累到这种程度,谁还有约会说爱的兴致。准格尔有一首唱的很响的漫瀚调,叫《北京喇嘛》,歌中唱道:“三十里的明沙二十里的水,五十里的路上去眊妹妹你,半个月跑上十五遭,把哥哥累成个罗圈腿。”说的是一喇嘛深夜赶到五十里外的地方去会情人的故事。这种精力这种境界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养就的,知青里就出了笑话。说某知青约好和一姑娘会面,逢巧那天人多眼杂,姑娘不能如期而来,干了一天活儿的男知青等着等着便有了睡意,于是就去听一年青夫妇的门(爬窗台),试图寻求刺激打消睡意。听了半天没动静,就靠坐在门上等起来,听队上的人打诨说,听门听得是耐心,好戏必须等待。不料想等待中入睡打起呼噜来。夜深人静,呼噜声一阵比一阵响亮。年青夫妇被惊醒,男的仗着胆子下炕开门看仔细,不曾想刚拨开门闩,一个人便重重倒到屋里来,点着灯看才认出是队上的知青。他太累了,既没等上那位姑娘也没听着精彩。(他们这么一吵吵,那姑娘早已逃之夭夭。)浑身乏惫,即使有爱的心肠,也没有爱的筋骨。
只有在阳光下,只有在愉悦中,爱才能像鲜花一样争芳斗艳,像鸟儿一样任意飞翔,爱才有生命力才健康,即使忙碌,也能撷取一份安闲,即使烦恼,也能营造一种旷达,爱才能有滋有味,有声有色。遗憾的是,我们的爱正当旺盛日夜滋长时,遭遇了限制和误解,有同龄人这样埋怨道:“当我们身子硬挣的时候,社会上的气候比我们还硬,当我们的身子软弱的时候,社会上的气候比我们还软。”也许是这个理儿,但说这些干什么呢?饥饿、贫穷、艰辛,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招工冻结、下岗都不是让我们赶上了吗?说命不逢时说不幸都不为过,可我们的下一代有了和谐的生活环境,有了爱的广阔空间,不也是我们最好的慰藉?
2008.5.6于准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