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是心上化不了的冰
小时候,冬天特别冷,下场雪总是融化不了,一搁就是月数光景。大人们歇冬窝在家里的功夫多,可小孩子们坐不住,整天在外边滚打,玩够了闹够了就瞅摸着看能吃点什么。也许心里好奇,也许肚里火大,抬头看见檐口下一排排的冰柱儿,就搬来凳子打,攀上梯子砸,然后拿着吸溜个没完。那冰是屋顶积雪逢遇日头融化后流到檐头的,刚要滴到院子里,晌午的日头便偏了,水就被冻成了冰柱儿,挂在不远不近的檐口,日光映照下,晶莹透明,很有些美感。一根冰柱儿在孩子们嘴上要吸溜上好半天,直到手被冰拔得握不住的时候,才嘎巴嘎巴地咬起来。那时没有现在孩子们这般奢侈,天然的冰柱儿就是挂在屋檐上的冰棍儿雪糕。
翡翠般坚硬的冰柱儿,是很难在嘴里融化的,即使融化了,那冰凉能让孩子们的肚里爽快好久。这是一段儿时的记忆,突然有一天我把冰柱儿和父爱想到了一起,虽有些牵强,但总觉着父爱就是心上的一块化不了的冰,常搁在我心上。
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疼我的人。战争和疾病使他家破人亡,28岁的他一个人从口里飘泊到蒙古地,失去贤淑的妻子和四岁的儿子,生活热情一夜之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做丈夫做父亲的挡护不了自己的亲人,心似滴血般痛苦,他决心一个人过完这一辈子,再不惊扰别人。好在时势造人,新中国的诞生,给了穷苦人扬眉吐气的权利,生父的三弟,也就是我的三爹,正好是乡里的农会主席,一来他有一种当家人的责任,二来和父亲交往甚密,于是把刚刚摆脱苦难的母亲介绍给了父亲,一年多以后,又把刚出生的我送到父母膝下抚养,父亲于是又有了家。这一年他43岁。
这么大年龄抚养孩子,人生风险是很大的,养儿为了防老,等我20出头,父亲已60多岁,何况那时人的平均寿数也就是六、七十岁,七十已为“古来稀”。然而,境遇使父亲有了极强的责任意识,他不仅要我长大成人,还要我长出个“模样”来。母亲本打算用羊奶、牛奶务艺我的,那时靠喝米汤活命的孩子多的是,父亲不同意,执意要把我寄养到奶妈家。先送到一家常姓人家,两个月头上去看我的时候发现,枕头被汗水浸烂,后脑勺上已有腐坏,父亲二话没说,把抚养费往炕头上一扔,抱起我就走。紧接着又把我送给赵家奶妈,奶妈待我如亲子,可父亲吸取教训怕我受虐待,就搬到了赵家院子,住在旮旯里一间破旧的房子里。其间,父母亲起早贪黑到三、四里外给我打羊奶、牛奶,风雨中冰雪天都曾有过他们的身影。后来参加工作到镇子周边的生产队下乡,时不时有老乡对我说,你是喝我牛奶长大的。
记得小时候奶哥哥和我说玩笑话:你大(父亲)心上并不亲你,要是亲你,还抱到我们家来养?于是我去问父亲,父亲笑而未答。孩子对问题希望有答案,父亲没回答,我心里也犯猜疑。直到我12岁生日那天,母亲才给我交了实底子。原来,父亲把我送给奶妈抚养,到处给我打奶子,是为了让我打小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一来微寒门第福气大,求得个壮实,人多看护也多,二来祖祖辈辈用这种方法为孩子祈福,希望孩子遇难呈祥,逢凶化吉。虽无过多的科学根据,但父亲和天下所有父亲一样,心里唯一所求,就是要我远离疾病,有更多的人保护。母亲这么一说,我的眼泪便扑簌簌地流下来。父亲当年笑而未答,可迟到的答案更深刻,那是一种穿透十二年的深刻。
从我懂事那天起,父亲就对我要求甚严,大到做人做事,小到举手投足,没有要求上的空白点。我曾写过一篇《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短文,就是专门说父亲严细教育的。上小学时,夏天放学后,父亲给我一把挖野菜的铲,冬天一大早,父亲给我一把拾粪的杈,古诗古训和所学课文常常要我背给他听,衣服鞋袜看着我洗净晒干,带着我去开荒种地,陪着我写字作业,十三岁上给我肩上压上挑水的担子,十五岁上爱上了一双15块钱的大头皮鞋,我张了要钱的嘴,父亲没反对,只给了8块,剩下那7块,自己去挣,于是中午的烈日下,我去山上掏黄芩、狼毒卖钱。不是父亲狠心,要求的是从小锻炼,知道饭菜的不易,懂得做人的艰难。
文化大革命中,当两派组织进入武斗高潮时,父亲执意要我到乡下参加劳动锻炼,记得很清楚,1967年7月19日,他亲自把我送到水泉沟大队吴家湾生产队,在老队长王鱼儿、安四秃家中,他一再叮嘱要对我严加管理,不要给他留面子。直到一个月后,武斗得到控制,才让顺路人把我领回了家。我理解父亲的苦心,一个接一个的政治运动让他谨言慎行,他生怕做为红卫兵组织头头的儿子走入歧途。他对我寄有很大希望,千方百计保证我不犯错误。一年以后,成千上万的知识青年被动员到农村接受再教育时,我心里暗暗佩服父亲的先见之明。
长大了,懂得了许多事理,才深深感到父亲的“严”里,饱含的是真爱。1973年1月高中毕业后,我到离镇子不远的木匠湾生产队接受再教育。一年下来,我挣了240个工,每个工5毛钱的分红,共分了120块钱。那时的120块钱,不是个小数,可买240斤羊肉,666斤标准粉(不含粮票折价)啊!可父亲做我的工作,要我把这份汗水钱捐献给生产队。苦干一年,自己一个子没拿,虽没表现出不悦,但短不了犯嘀咕。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下乡为的是接受再教育,虽然咱家也不宽裕,也缺钱,但教育是拿钱买不来的。”起初,我把父亲的举动简单地理解为有意制造积极上进,以形成影响。后来才明白真相,一般的队分红一、二毛,不少队只有几分钱,木匠湾属于分红高的生产队,为让我受教育也为避免闲话,父亲才让我这样做的。父亲的爱心和正直让我心悦诚服。
父亲在我心上,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大树,更是闯荡人生的动力,有他站在身后,我总感到踏实。父亲退休那年70岁,自从母亲病逝,他心见老,自从离开岗位,他人渐老,但每逢遇到一些自己理不顺解不开的事时,总是父亲的一番教诲让我茅塞顿开。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父亲瘫痪在床,失去自理,虽然头脑清醒,但话语稀少,即使这样,我依然觉着父亲在给我壮胆。
父亲离去已16年。16年中,一有闲暇我总要回忆起他来,总是有着许多许多的故事,许多许多的情愫。
7岁那年,秋雨连绵,凉房(库房)里漏水如筛,好不容易等到放晴,父亲便爬到屋顶上去查看。几乎就在脚刚踩到顶上的瞬间,轰隆一声塌了下去,他整个人跌到凉房里。我吓得大声哭叫起来,父亲顾不得擦脸上的血迹,冲到我跟前紧紧地抱住我,连声安慰我:“不要怕!不要怕!”看着他脸上的血迹,幼小的心灵读出了我在他心中的分量,我虽不是他亲生,流淌的分明是血肉亲情。
女儿已开始学步,我的工作还尚未转正,为此偷偷地流眼泪。父亲有着母亲般的心细,他挨我坐下来,从他几十年当教师到供销社当售货员再到粮站当会计的经历里寻找规律,安慰和启发我:“有冻结就有解冻的时候,有精简就有招工的机会。你还年轻,只管埋头工作,不要唉声叹气!”就那一年,我们那一批教师一下子都转了正,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至今还记着父亲说完那番话站起来在我肩头的轻轻一拍,沉甸甸地一拍,那是一种人生的深邃。
打开思念的闸门,父亲的故事就如同流水。我又想起小时候屋檐下的冰柱儿,想起那种惬意,父爱总在心上搁着,如同一块化不了的冰,让我清凉一辈子……
2008年6月18日于准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