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神树的故事

当满山遍野都是树的时候，人们只顾埋头砍伐，当留下数得见的几棵树时，人们便把它尊为神树，开始烧香磕头。这似乎成了一个规律。砍伐中的人们很少有环境保护意识，等到大片的树木消失时，人们开始醒悟，这世上的蓝天绿地山河树木昆虫禽鸟哪一样也不能失少，于是生出了保护心理。

老榆树自然受到保护，成了神树，身价一下子尊贵起来，不仅盖起了庙，而且一年四季香火缭绕。听人们说，很灵验的。

小时候，常到小镇东边的庙圪旦掏野菜，那时庙旁边有个气象站，趴到气象站的梯子上，瞭望三里外的老榆树，山顶顶上露个苍郁的树冠，伙伴们说那就是老榆树。直到后来下到老榆树沟，才知道瞭见的并非老榆树，而是半坡上的树木。百米深的沟，榆树长不了那么高。

过去看东泉的路径，是从小镇北街口出来穿过赵家沟爬上一道平梁到东头的老榆树沟的。现在乘车从乡政府过来走的是油路，因其平坦也就觉着没几步路。可陪着作家们下了车，从路边走到百米外的老榆树沟畔时，感觉中就大煞风景了，原来的地貌被挖的坑坑洼洼，高低不平，就像邋遢老婆从不整饰的窝，更像醉汉折腾过得酒摊状。我是暖水人，千方百计把家乡的美妙介绍给客人的时候，就怕碰见这砸锅场面。据说，这是高速公路修筑现场，虽说难免，也有些年头了，可能又是一个无工期项目。好在作家们看泉心切，把跳跃和跨越的步子糅合在一起，匆匆来到老榆树沟畔。

几乎是平地上出现了一道深沟，深的让人意想不到，向下望去，不免目眩。山势巍峨，似墙似柱，近看兀突奇俏，鬼斧神工削出无数峻崖坦壁，远望影影绰绰，完全是一幅很气势的水墨画，沟里郁郁葱葱，绿不见底，半空中偶有苍鹰盘旋，潺潺水声，缕缕清风，活脱脱一个世外桃源。一行十几人都发出了惊叹之声，暖水真是别有洞天。

越是文学想象丰富的人，越对山水亲热。离开乡间已快30年的著名作家尚贵荣没等我指出下沟的盘山小道，就走下山崖，应验了那句老话，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寻摸着始终走在最前头。原来入沟只有一条路，需绕道沟门的李家圪卜，后来羊倌们硬是赶着羊群踩出了这条小道，虽然称道，绝非是路，左跳右绕跨崖过涧，小心翼翼，十分累人。看山水如同求佛进香，靠的是虔诚，怀着诚意我们终于到了沟底。穿过没膝的青草带，就来到河边的草滩上，各种各样的小花星星点点洒落其间，散发着幽香，顺着小河很快走到源头，看到了东泉。泉眼三、四处，都分布在山脚下的石窝子里，以中间的泉眼为最大，泉水缓缓流出，四季不涨不消，总是那么清澈晶亮，心里有一种泉水的美丽，可又用话语表达不出来，是婴儿纯真的微笑，是少女的柔声细语，是流淌着的旋律和诗歌，都行，但觉着还不够生动贴切。刚才喊叫天热的大声说笑的急冲冲下山的，走到泉水边，不知什么原因都变得很低调，忙着看泉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大家被泉水的深沉折服了，面对大海、大漠、大草原，能生出心底的叹服，面对小溪小河同样也有启迪。东泉的静谧让我有悟，人若如这泉水，从不受外界干扰，不紧不慢，不慌不急，淡然面对，坦然生活，泰然自若，那该多好，自己有个好的心态不说，人与人之间要省去多少麻烦，世事如水般透明，要生出多少亮丽。真要是当年常遇春所掘，600年默默流淌，真乃神泉！抬眼看去，大家围在泉边，有得掬水而饮，有得寻找小虾，尚贵荣主编专注地挑选水中的卵石，青年女诗人鲜然正忙着拍照……在这个凡有生命的东西都在生长的季节，每个人都从东泉领会了人生的喜悦。

看罢泉水，去看老榆树。其实现在的榆树是老榆树的子孙，年头也不久远，老榆树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被砍伐后，在它的根部新长出来的。山脚下的梯田中，长着两棵榆树，十几米高的样子，不算旺势，无论与旁边一排排高大挺拔的钻天杨相比，还是与身边枝叶茂密挂满小果子的果树对照，榆树很单薄，很沉重，但小庙里香火依然，说明它在人们心目中仍有地位。榆树下放着一个陈旧的柜子和破破烂烂的家具，不用说是人们当年用砍伐的老榆树的树木打制的，结果遭遇了许多不幸，又偷偷送了回来。葬送了老榆树鲜活的生命，还回一堆腐朽，即使那些人心态平衡了，神灵不会答应。人世间，可以忏悔，但摆不脱过失。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某一天，头脑涨乎乎的公社领导决定砍伐老榆树，可再三动员，无人执斧操锯。最后暖水街上有个叫徐柱的懒汉，提出条件，要去立功。没有人帮他，他嘴里念念有词道：“你是神树，我是徐柱，不是我死，就是你倒！”他砍一阵歇一阵，用尽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在十四天头上砍到了老榆树。不多时，他老妈瘫在炕上，受了不少折磨而后死去。原本殷实的家，一夜破败，他开始了长达40年的乞丐生涯，最后没得好死。本想得些钱物，落个景阳岗打虎般的美誉，结果砍了一棵百年大树，留下几辈子骂名。再说，当时老百姓都有了保护古树的意念，那些吃人民俸禄的公社首首脑脑却发昏到何种地步。

沿着淙淙流淌的泉水，作家们漫步在林草间，望着绿色的林带，欣赏着花香鸟语，呼吸着透明的空气，尚贵荣主编说了这么一句：“确实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好景。只可惜世上这样的地方太少了！”

其实，上帝给了我们许多，好多东西都被我们人为地糟蹋了。蓝天，绿树，清水，沃土，失去的都怨我们没照看好。“再造秀美山川”，谈何容易，需要多大成本不说，人造的能有天然的耐实美好吗？

走上高处，回头看老榆树沟，我忽然觉得，看好山好水如同读文学名著，看一遍是一遍的深刻，看一遍是一遍的感悟。老榆树沟我看了不下几十遍，依然没有看够。（待续）

2008.6.24写于准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