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郭老师站在山顶上
郭老师是那天访泉留给我的一份深刻。
郭老师者,郭雨桥也。内蒙古文联专业作家,著名蒙古文化学者,著有《蒙古通》、《成吉思汗祭祀全书》、《细说蒙古包》等著作,为全国十大民间文化守望者之一。他前半生致力民间文学,2000年开始“走遍蒙古地”的漫长征程,先后从新疆、蒙古国到内蒙古蒙族聚居区,行程66791公里,积累了500多个胶卷,300多盘磁带和几十万字的笔记,被评为“全国万里采风先进个人”,受到中宣部长刘云山的接见,中国文联副主席冯骥才为他题字“牧笔高原”。
我们准格尔老乡有一句土话这样说“人这一辈子,紧收拾忙打扮就到了撒手的时候”。意思是说人生苦短,成事很不容易。细细想来,就是这么个理儿。可郭老师不仅人生日程排得满满的,事业收获也是沉甸甸的,可谓丰收的一生,让人好生羡慕。
去年“暖水牌坊”纪念活动结束时,他是“明年看东泉”最诚挚的主张者,今年“暖水笔会”期间,他说一定要兑现这个夙愿。可偏偏不凑巧,身子骨给他出了个难题,突然觉得腿疼,走了六万多里路都很听话的两条腿冷不丁闹起了情绪,走路问题不大,下坡举步艰难,正好到老榆树沟访泉是从高处走到地平线以下,这下难住了郭老,但毅力依然驱使他到了老榆树沟畔。
尚贵荣主编最先下去,我跟着也下去了,鲜然紧随其后,郭老师犯急了,独挪着身子开始下沟,鲜然见他两腿僵硬,忙回去劝阻,说服不了,只好搀扶着他。回头见这情景,我不知怎么就想到红军过老山界的场面描写,这不很危险吗,山势本就险峻,路更陡峭,要是有个人闪失,事情就大了。我急忙大声制止,只走了几步就满头大汗的郭老师只好“遵命”,摆脱鲜然,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息。
我们下到沟底时,回头瞭郭老师,只见他像个蠕动的小虫,向山上爬去,经历了好一阵子,才爬到了山顶。那天风也大,他双手拄着一根木棍儿,站在高处向沟里凝视,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林乱,但它一动不动,一副屹立着的形象。
和郭老师打了40年的交道,感觉中他最大的特点是:诚实,不会花言巧语。当年我常偷偷摸摸地从父亲手上为他们几个老师买些面粉、小米等细粮,相互之间无话不说。后来走上写作的路子,也是凭借他们的引导。郭老师的文学才华已足让人羡慕了,再加上他高尚的品行,更让人佩服不已。他在美国有一双儿女,本应到那里去散心享福,可他偏偏选择了“走遍蒙古地”,研究蒙古文化这条路子。事业的执著和生活的毅力,常人很难达到他的程度,他认定的路非要留脚印,他确立的目标非要出成果。望着他山顶上的形象,我似乎觉着刚毅中他多少有点凄凉味道,遍走名山大川,却难访脚下东泉。
心目中的郭老师依然不老,但毕竟六十有五,到了这把年纪,小毛病免不了开始冒头。我又想起一句老话,叫“六十不留宿,七十不留食,八十不留坐。”意思是六十的老人来家做客,不强求他过夜,七十岁的老人一般不挽留他坐等用饭,八十岁的老人就不拉拉杂杂和他说个没完。虽说年龄结构发生了变化,可也是“老”的参考,现在不也称五十为“微软”、六十为“松下”、七十为“联想”吗?朝老的方向走去是谁也躲不过的,但我相信,郭老师即使老了,也老有所为。
第一次进老榆树沟时,我不到十岁。后来领着罗成蕃那班学生来这儿野游的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就是那一次,我们发现了小虾,从此有了“东泉流虾”之说,现为鄂尔多斯日报社副社长的罗成蕃,也该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吧!1978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我陪好友杨永贺来观泉,这个“考古迷”回去就发表了《神泉之谜》的文章,引起了轰动,他是“暖泉流鱼流虾”一说的最早提出者。五十多岁的他,不知还有没有当年那种朝气?著名诗人周雨明听说神泉之事,匆匆赶来暖水,在我的引领下看了西泉又走进老榆树沟,记得他对这里的一山一水赞不绝口,他说“住在这儿多好,能叫人长寿。”“我将来死后埋在这儿,既安静又看不到争争斗斗。”他前后二访东泉,留下《水泉沟》一诗:
泉水清冽不必煮不必放茶,
梨果飘香香满沟香满山洼。
多谢乡亲引领方可抵达仙境,
穿过空旷粱峁直走到地平线下。
千载难逢一偿我久有之夙愿,
寻幽访胜已胜过海角天涯;
每当回归大自然才得以清醒,
静谧中我破译了人生的密码。
此诗写于1991年。7年后,这位蜚声文坛的诗人谢世,可惜一生只有65春秋。
泉水东流,时光如梭,多少故事已成为记忆,写在岁月深处。虽然在老榆树沟的眼里,我们还很年轻,但我们面对人生,必须有一种历史的深刻。郭老师说的好“许多看似不起眼的东西,都能发现他们的惊人之处。世界上任何一种现成的东西,都比人类的资格老。”比如老榆树沟的一粒石子,一片悬崖,一棵老树,低头看泉水,泉水中的我们都有一张生动的脸,可清清的泉水已是多少高龄?在大自然面前,我们依然幼稚,也很渺小。
站在山顶上的郭老师,也许也在这样思考。
站在山顶上的郭老师很动人,很深刻。
2008年6月25日写于准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