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本色
李克勤先生今年七十九虚岁,按照民间庆九不庆十的规矩,四个儿女正在张罗着为他做八十大寿。时间过得真快,我上小学那阵子,先生三十几岁,可眨眼之间,四十多年一晃而去,我们进入知天命的年岁,先生也迈入寿星行列。年华韶逝,廉颇老矣!
庆贺先生八十寿诞,让我想到先生的一生,先生的做事和为人。他一生平平淡淡、默默无闻,而他的深刻也同在其中。平凡之人本就是渺小的生命个体,可他总是能通过极小的侧面反映他所经历的时代某一点、某一层面的真实,正因如此,而具意义。先生在教育战线埋头钻研四十多年,在小学校长、学区主任的岗位上呕心沥血近四十年,正是在漫长的付出中,以其本色构成人生亮点。
做为学生和同事二十余载,我深识先生,特为他撰写了这样一副对联:
八十个春秋风风雨雨每一天都在认真做人
一辈子征程平平淡淡每一步总是小心谨慎
先生年高德劭,很受人尊敬,根子就在于他几十年如一日做人做事的认真。在我的印象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总忙碌在校园中,学也勤做也勤。一份教学规划,在反复征求意见的基础上,常常要修改好多遍;一项教学活动,左设计右分析,不收实效不罢休。就连老师们批改作业中的差错,学生患感冒头疼,房顶上掉下一片瓦,墙皮上脱落—块泥这类小问题,他只要看在眼里就记在心上,并逐一解决,让师生们于细微处见精神,小事上悟出大道理。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思想政治工作这个概念还不甚明确,起码基层是这样。可身为一校之长的先生,又是大会报告又是上门家访,将实际意义上的思想政治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为鼓励大家在艰苦的环境中发愤学习,他在校会上特别介绍了杨三仁同学与饥饿斗争坚持求学的事迹。该同学几次晕倒在放学路上,可学习异常刻苦,当时在学生中引起很大反响。当年暖水小学出了不少人才,都与先生的辛勤耕耘分不开。
即使在文化大革命中遭了厄运,天天面对批斗游街,先生工作的责任心和对自己的要求始终没有松懈。记得他给初一上珠算课,喊一声“开!”,接着便用起伏的声调一边引导学生读口诀一边在黑板上示范起来,教室里气氛轻松热烈。为演好样板戏《龙江颂》,从来没登过舞台的先生在剧中扮演了一个农民老大爷角色,不多几句台词背得认真,羊肚子手巾一罩演得也有板有眼。劫难之中,先生始终在拿高尚师德和党员标准要求自己,对于我们这些红卫兵的教育很深刻。尤其先生在接受批斗审查中将十几本日记送到我们面前时,我们被那一本本十几万字书写认真体会深刻的日记所震憾,把他和“走资派”怎么也挂不起钩来。
先生生来小心,一向谨慎。他的小心谨慎绝非唯唯诺诺,缩手缩脚,更无思想保守,作风拘谨,气量狭小一说,而是一种处处留神,恭敬慎重的态度、行为和严、细、稳、妥的作风。夏日里酷热难耐,先生开始操水库大坝的心,秋后涝大洪多,先生天天留放学路上的神。学生的饮食起居,饭菜的干净卫生,都上了他的工作日程。大意必然失荆州,疏忽就要出人命。三、四百号人的校长真要当好不是件容易事,正因此,再忙再累先生丝毫没有怠懈过。至于学生中间的坏苗头,一当露头,先生必然着手严抓,有效制止。时至今天我们聚在一起回忆过去,大家总要赞叹先生当年。
树木与树人,道理相同,树成材短不了打掐,人成才离不开磨砺。尤其在小学阶段,多给娃娃们一些严厉、限制、规范、要求,对于将来发展受益匪浅。当年先生对我的一次教育,至今让我心怀感念。1962年蒋介石在台湾发出反攻大陆的叫嚣,刚上二年级的我从粮站的收音机里听到这方面的消息后,便在课间向小伙伴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这事。没想到,这话很快传到了先生那里。记得正在上课的我被喊到校长办公室,当着班主任和父母亲的面,先生一脸严肃地向我刨根究底,然后异常严厉地批评了我。我被父母领回家的第二天,先生又专门到家里找我谈话,他特别强调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不该说的话坚决不说不该做的事坚决不做,最后抚摸着我的头叮嘱道:“心要放在学习上,念好书才能回报国家。”我理解先生,一来他谨慎,二来他走不出那个时代,他不是不让我们关心政治,他是要我们明白,学习好才是学生最大的政治。后来的文化大革命证实了这一点,学生成了脱缰野马走出校园横冲直撞,敢想敢说让不少青年出了格吃了亏。可见,先生的小心谨慎乃管理学校的妙诀。
认真了一辈子,谨慎了一辈子,先生觉着那是光荣,要说一生最大的贡献,就是教书育人的成就。为教书育人,先生吃了不少苦头,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以至毕生精力都献给了教育事业,吃苦又算什么。先生经历了太多的艰辛和痛苦。1945至1948年在河西师范上学的三年间,任凭困苦折磨,他圆满完成了学业。1948至1949年分配到河套晏江县任教的一年,百般的身心劳苦没有整垮他的顽强毅力。五十年代初,先生身为一校之长,带领全校师生开始了暖水小学的创业,他始终以苦为乐,将苦做为进取的动力。1966年一场劫难降临,他先是莫名其妙地被打成“走资派”,后来造反派抓住他1940年暖水小学上学期间加入“三青团”那段历史不放,直至将他打成“阶级异己分子”。无休止的批斗,以至后来被赶到荒僻的大队民校任教,他的一个孩子在生产队劳动时打折了腿……,那些日子痛苦揪心,以泪洗面,可他硬是挺过了这一关,直到1978年组织上给他恢复名誉。政治运动就像发洪水,把多少房子和人冲得无影无踪,命好的能死里逃生,命不好的便溺于水下,先生的弟弟李克俭就在那场政治洪水中未能幸免于难,一去再没回来。
一个人默默生活在社会中,奉献大小,自有公论。暖水镇上,李克勤先生和卫生院的罗占鳌大夫,还有笔者的父亲刘继兴,铁业社的会计张钟林几个老汉口碑极好。除了他们的人格魅力外,最让群众惦记的是他们办过不少好事善事。小镇后街口的东坡叫碑楼坡,据老辈们讲,很早以前坡上石碑林立又有碑楼一座,想必多是念人好的。其实,这碑那碑不如群众的口碑,碑立在人心上才永远不会倒。四个老汉中,只有李克勤先生健在,先生依然努力着。捧回内蒙古教育厅“从事教育工作三十年以上的光荣教育工作者”荣誉证书,他又被准格尔旗旗委授予“退休老干部优秀党员”光荣称号。自从1988年3月从准旗二完小党支部书记任上退下来,他虽力不从心,可心上从没消停过,他觉着自己是一个党员,是一名教师,依然想着还要做点什么。
这便是先生的本色。
写于2005年7月20日
改于2008年7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