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生与死的经历

我想，暖水的最大魅力应该是暖水人，是那些勤劳、淳朴、憨厚、善良的暖水人。

1960年，我在准格尔旗防雹。为了搞好这项工作，需要把雹云运行的路线调查清楚。因而，我徒步走遍了准格尔，最后在暖水公社榆树壕大队住下来。住在大队部，吃在店塔小队，有幸和社员们在一个大锅里搅稀稠。那是三年困难时期，衣牛马之衣，食犬彘之食。那天，我从东胜的潮脑梁、达旗的敖包梁，急速奔向榆树壕，为的是不误那顿晚饭。那天的晚饭是苦菜粥，说是粥有点夸张，一只碗里只有几粒糜米在绿色的菜汤里飘荡，黄灿灿的，煞是好看。好看是好看，但很苦涩。管它呢!我一口气喝了三碗。这时，大队支书陈满仓、副支书沈世清、王文光、会计姬荆才、保管贾奴旦他们，开完了大队会议，不知从哪里弄了一瓶酒，说说笑笑地进来了。他们见我疲惫不堪，说酒能解乏，极力劝我喝两盅。我说我不会喝。他们说，真是死心眼儿，酒水，酒水，你不去想那个酒字，不就剩下水了?还有不会喝水的?倒进嘴里，往下咽就是了。来，喝两口。

那天我真是累了，为了解乏，就抿了两口，果然有些飘飘然。很想躺一阵儿，又一想，革命嘛，不能贪图安逸，再读一阵儿《实践论》吧，那可是我们科研工作者的方向盘啊。“在中国共产党内，曾经有一部分教条主义的同志长期拒绝中国革命的经验，否认‘马克思主义不是教条而是行动的指南’这个真理，而只生吞活剥马克思主义书籍中的只言片语，去吓唬人们。”读着读着，渐觉浑身不适，肢体疲软，接着，胃里翻江倒海，肠中瓦釜雷鸣，蹲在野地里吐了一阵，忽又内急，赶忙往厕所跑，刚褪下裤子就一泻如注。这就忙乱开了，一阵儿上吐，一阵儿下泻，把肚里的东西全部倒完，还是不依不饶，还得吐，没什么可吐的就吐黄水。不到三个钟头，我就彻底软下了。陈满仓摸了摸我的脉，很弱。摸了摸我的胳膊，从小臂一直凉到大臂。他害怕了，怕我死在大队，默默地溜出去。不大工夫，住在大队附近的青年社员范五十四来了，背起我就走。

我和五十四不很熟，仅有几面之缘。我说：“五十四，你这是把我往哪儿背呀?不是往荒野里扔吧?”

木讷的五十四这才开口说话了：“马哥，看你都说些甚?”

“你是把我往哪儿背呀?”

“去我家。我娘娘说，你大老远的来到咱们暖水，不容易，是我们尊贵的客人，不能慢待了你。大队穷的球也没一条，我们家好赖还有几碗谷米，娘娘叫你去喝点谷米稀粥。好汉呛不住三泡屎，你得吃点东西，不然，呛不住的。”

“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陈书记说的呀。”

我没话说了，心里一热，不争气的眼泪就流了出来。暖水啊，你的儿女如此憨厚、真诚，急人所难，这叫我怎么报答你呢。

年近八十的五十四的娘娘迎出来了，一边小跑，一边喊：“马子，马子，看把我的马子可怜的，心疼死娘娘了。”

五十四背着我急速地走着，老太太轻拍我的后背，紧紧地跟着。一座独孤小院里有一间土房，那就是五十四的家。一股暖暖的气流扑面而来。我被轻轻地放到炕上。毡子早就铺好了。刚躺下，我又挣扎着爬起来。

五十四忙喊：“马哥，马哥，快躺下。”

“不行，我想拉。”

这个词很不雅。当时，不雅的不仅是这个词，而是我那狼狈不堪的形象：提着裤子就往地下跳，就要往外跑。五十四赶忙给我端来尿盆，我也顾不上羞耻了，当众就蹲下方便，那情景，现在想起来还羞愧难当。

已经是半夜了，老奶奶俯下身子，不时地用她那满是皱纹的脸测试我的体温，样子很是焦急。她的五十四、五十六、五十九、六十一四个孙子，齐刷刷地站在地下，惊恐地望着我。老奶奶对他们说：“我的马子怕是不行了，五十四呀，你带上五十六，快去暖水请先生吧。”

“噢!”五十四和五十六弟兄俩二话不说，拉开房门就往外跑，从生产队借来一匹马子，两人换着骑，风风火火地往四十里外的暖水赶。走到半路，在经过一片沙蒿林时，一只野兔受了惊吓，噌地一声窜出来，擦着马头逃走了。马子因而也受了惊吓，全然不顾主人的安危，把祖上“马有垂缰之义”的英名丢在脑后，猛然一窜，丢下主人就落荒而逃。五十六被摔下马，趴在地上起不来。五十四把他扶起，问他还能不能走动。他跳了跳，伸伸胳膊，踢踢腿，说是不咋，就是屁股有点痛。五十六说：“那是墩的，不咋。”小哥俩一商量，顾不上寻那不仗义的马子了，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暖水跑……

凌晨四点来钟，我生命垂危，奄奄一息。老奶奶把我扶起来，紧紧地搂抱着我，摇晃着，流着泪，自言自语：“马子，你可别吓唬娘娘，挺一挺啊，大夫就要来了，就要来了……”

院子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房门咣当一响，刘建勋大夫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望闻问切、打针、输液……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诊治，这才把已经走到奈何桥上的我强拉回来，让我留在人间，继续受苦。

这种生与死的经历，谁能过目就忘呢?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啊！

我就想，人的最大魅力不在于外表，而在于人格。就说范五十四吧，其貌不扬，为人木讷，属于“说话咬不起牙音，走路踢不起黄尘”的那种人，外表上没有一点魅力，可他却能让我记他一辈子，这不是我的本事，而是他的人格魅力。那时，他家境贫寒，老大不小了还是光棍一条，我很是替他着急，没想到弹指间他竟然娶了一位比他小十来岁的如花似玉的娇妻，很是令人艳羡。为此，我曾认真地思考过“赖汉娶花枝”一词，我想，那所谓的赖汉其实并不赖，赖，只是他的外表，他的内在魅力一定是美好的，强大的，强大得足以勾魂摄魄，使女人震撼，夜不能眠，就像《巴黎圣母院》中敲钟人卡西莫多，几何形的脸，四面体的鼻子，马蹄形的嘴，参差不齐的牙齿，独眼，耳聋，驼背……似乎上帝将所有的不幸都降临在了他的身上。但是，卡西莫多的内心却是高尚的。他勇敢地从封建教会的“虎口”中救出了爱斯梅拉达，用“圣殿避难”的方法保住了姑娘的性命。在圣母院中，卡西莫多无微不至地照顾爱斯梅拉达。这种无私的奉献能够让所有的人折服。五十四就属于这种人。

暖水人哪，是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会永远记着你们。

                        2007年6月22日

作者简介： 

马步萧，本名马德吉，1934年生。副编审。1955年开始发表作品，共有作品100多万字。曾为美国华文报纸专栏作家。出版了《西草地的火》、《准格尔的黎明》、《鄂尔多斯人物散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