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根

暖水之行，既是我切身感受暖水人民在乡党委、政府的带领下摆脱贫困、走向富裕文明的快乐惊奇之旅，也是我的一次寻根问祖之旅。

小的时候就听父亲讲，尚氏家族最早在陕北神木，祖祖辈辈穷困，以至讨吃要饭，几代人中没有出过一个读书人。神木地处黄土高原腹地，生存环境贫穷而险恶，不得已，年轻的祖父追随着逃难的人群，离开神木北上，走到了准格尔。虽然依旧穷苦，但乞丐生涯终算结束，给大户人家做长工为生，并且娶了妻子，生下四个儿子。在父亲十来岁的时候，祖父带着全家，离开准格尔旗，继续北上，到了伊金霍洛旗落脚。

到了伊金霍洛，穷根并未拔掉，转而变本加厉了。祖母在1948年活活饿死。祖父眼看着家破人亡，四个儿子也将被饿死，就把最小的四叔送给了远在达拉特旗一个比较富裕的亲戚过继为儿，打发父亲参加了傅作义的部队，为的是能够有一口饭吃，自己带着二叔三叔再一次北上，到了鄂托克旗木肯淖乡的大可泊儿。

父亲当兵，虽为国民党部队，但这件事情，成为我们家族命运的最重要的转折。几个月之后，1949年9月19日，新中国建立在即，傅作义率部起义，父亲和他的部队被整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入保卫西安的公安部队。1958年转业，成为国家干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父亲光荣离休。今年父亲已经七十七岁，虽然糖尿病、前列腺炎在身多年，但行走如风，记忆、思维清晰。工资、医疗保健、旅行等全部由国家负担。父亲正安度着他的幸福晚年。

在父亲的观念里，贫穷并不可怕，贫穷没根。他最痛心的是，自他以前，尚氏家族祖祖辈辈竟然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小时候看着富家子弟读书识字，自己却不得不打工受苦，使他刻骨铭心。到了西安之后，部队给所有战士扫盲识字，父亲年年是班里的优秀。到现在读书看报听新闻依然是他最重要的事情。我这里有条件，各种杂志源源不断地给他供应着，父亲极为高兴。1968年我上小学一年级。开学之前，父亲兴奋异常，为我准备书包、文具、课本、作业本，并亲自在课本、作业本上写上了我的名字，父亲说：孩子，好好学，讨吃要饭我也要供你们弟兄姊妹们念书。这句话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四十年过去，仍然记忆犹新。这句话成了我一生不断学习求知的动力。1978年我考上大学，父亲母亲高兴得流了眼泪，对他们来说，真的是扬眉吐气。因为它意味着尚家苦难愚昧没有过读书人的历史，在我们这一代身上，真正地结束了。我的三个妹妹和弟弟也都学业有成。弟弟在部队曾以优异的成绩考入石家庄陆军学院。

随着岁月的流逝、年龄的增加，父亲常常和我说起准格尔老家，近年来更是不断地念叨着。我问他老家的确切地方，他说是准格尔旗西营子乡的色克儿沟。他还说，在老家太亲近的人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个叔伯姑姑，长他几岁，小时候一起玩儿大，对他特别好，极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见上一面。

去年的准格尔笔会，我和刘桂林老师说及此事，桂林老师说，笔会有暖水的活动安排，路过西营子，到时可去找一找，看一看。第二天车过西营子，我和同车的张银银部长也说了此事，银银部长并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文联的小李说他知道。车子在宽阔的柏油路上行驶，看到路南的一条极深远的沟，小李指着说，这就是色克儿沟。车子倏忽而过，只看它很深很远，杂草丛生，并无人家。想着让车停下来，过去看看，随即又放弃了，笔会的行程很紧张，好几台车相跟着，我的停下，势必误事。即使如此，我仍然激动不已，回来后还写了一篇小文章。然而后来经桂林老师了解查证，此次所见，并非色克儿沟。色克儿沟在西营子西边，靠近暖水的一个地方。如此看来，小李的指认有点南辕北辙，指鹿为马。不过我并没有特别难过，因为我相信在这儿具体又并不辽阔的范围之内，色克儿沟终究是会找到的。再说，不管是整个准格尔，还是西营子，还是暖水，每一条深沟，都曾养育过从陕北逃荒而来的奄奄一息的饥民，我的祖父，也是这饥民中的一个，他们的命远大抵相似。对于父亲以及与他的经历相类似的那些人来说，每一条沟，大同小异，他们苦难又美好的记忆，都留在那里了。这其实也是一段民族历史的小小缩影。所以当我看到这条“色克儿沟”，其实是和看到真的色克儿沟没什么两样，没有本质区别。

这次来到暖水，桂林老师说色克儿沟就在暖水镇不远的地方，一定要实现我的愿望，他十分热心地和郝建邦书记商量。郝书记大为高兴，他告诉我们，西营子已经和暖水合并，色克儿沟过去本来紧挨暖水，现在则完全属于暖水了。

郝书记带领我们一行，先来到村委会所在地，并在村里经营的临着公路的饭馆订好了饭。经过打问，色克儿沟就在西边的几公里处，据村长和村支书说，那里确实住着几户姓尚的人家。我们立即驱车上路，沿着曲折不平的土路，翻过几道山梁，十几分钟后，我们就到了色克儿沟。此时夕阳西下，漫山遍野被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涂抹着，坡梁、谷底已经斑驳的积雪闪着银光。到了半坡上唯一的一户人家，村长和支书指着说：这就是。出来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人，一问就是我们要找的尚海栓。据他说，他和我父亲是叔伯兄弟，同一个祖父。我父亲离开准格尔之后几十年间的大致情况他们都知道。不一会儿，叔父的弟弟、儿媳、孙子等许多亲戚都来了。随后，海栓叔父领着我们去看祖父、父亲当年住过的窑洞。窑洞在叔父家的下坡处，不足二百米。窑洞下方紧临一条大沟，南北两厢土崖对峙，深远开阔，向着西南方向逶迤而去，这就是色克儿沟。窑洞虽经六十多年风雨沧桑，并未完全蹋陷，只是门的上方出一个巨大的洞来。石砌的门框和门框上头的木头横梁依然存在，洞口前荒草披离，一丛已经抽了穗的枯萎的枳机在寒风中摇曳。和叔父以及他的亲戚们在窑洞上方的山梁上拍照合影后，郝书记领着我们一行再次回到叔父家院里时，一位老人在子孙们的陪伴下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赶来了。叔父向他说了我的情况，老人一把抓住我的手流着泪，说道：啊，你就是留锁子的大小子？啊呀，孩子，你可回来了！这就是父亲所说的他的姑姑的老伴儿。老人今年八十三岁，长父亲六岁，身子骨还很硬朗，只是耳背，跟他说话，得大声喊。他说，父亲的姑姑三四年前就去世了。对于往事，对于父亲，老人记忆犹新。坐在坑头，老人拉着我的手，长时间不放，老泪纵横，连声感叹，说：孩子呀，你们能回来，我连做梦都想不到。你老姑姑在的时候，就一直在念叨着你父亲、你爷爷。唉，孩子，咱们家那会儿可真是穷啊，穷得走投无路，活不下去……

一见着老人的时候，我就开始流泪了。听着老人的诉说，泪水更是夺眶而出。此时此刻，我无法抑制我的伤痛。同时，一种自责之感漫上心头，我们回来得太晚了。我和老人在流泪，炕头地下满屋子的人都为这个场景而动容，我拭泪抬头的时候，看见郝书记以及同行的贺政民老师、郭雨桥老师、诗人张天男都在流泪。

在色克儿沟前后呆了不足一个小时，我们的汽车已经开动了。回头看，老人拄着拐杖在子孙们的簇拥下，还在地头久久地望着我们。

回来的路上，我向郝书记表达了我的感激之情，同时也表达了我的歉意，为了我个人的事，这么多人，这么多车，兴师动众，过意不去。郝书记立刻十分激动地说：啊呀，尚老师，你这么说就见外了，这既是你的事，其实也是我们的事呀。诗人张天男插话说：贵荣，郝书记说得对。这件事情，是一个历史传统教育的活教材，我们刚才都流泪了，我想刚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经受了一次生动的历史传统教育。郝书记接着跟我说：尚老师，色克儿沟已经找到了,你这次暖水采风真的是不虚此行。色克儿沟不仅你要回来，更为重要的是你得让老爷子回来一趟。你回去就跟老人打招呼吧，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你陪他回来，到时我全程安排，全程陪同！郝书记的态度让我十分感动，同行的作家们也一致赞许。郭雨桥老师就立刻表态说：明年回来的话，一定通知我，我做全程录像，这样的事情，能在内蒙古电视台做一个好专题。

2008年2月23日写于冰庐

本文作者：尚贵荣，著名散文作家，《草原》月刊主  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