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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不开花 
[ 2008-02-25 08:56:00 | By: 青鹿 ]
 

那天是周五,她给水清打电话,是要借钱的。她已经两个月没有接到活了,袁让在学校的开支是一样也不能少的,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了。便开口问水清借钱,水清是她中学时的同学,在这个城市她也只跟她走的近一些。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心里竟是有些紧张。跟人借钱,总不是件体面的事。可是水清是她的中学同学,算起来也是老朋友了,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喂,水清吗?是我,肖洁。”

水清在那边愣了下,“肖洁,哦,找我有事吗?”

电话那边人声嘈杂,她听的出来对方的声音是惊诧而又不耐烦的。若是在以往,她肯定会轻声说着没事,便挂了电话的。可是这一次不同于以往,袁让还在等着她送生活费去的,她自己也差不多到了没钱吃饭的地步了。

她又清了一次嗓子,故意装做没听出来对方不耐烦的口气,“你最近过的好吗?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忙不?”不能一开口就提借钱的,毕竟两个人是有好久没见面的。

水清有些急噪,“我这边有事,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先挂电话了,空了我联系你吧。”

对方已经准备挂电话了,既然电话都通了,那还是实话说吧,她努力镇定地“没,也没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我最近缺钱,你能借我三千块钱吗?你放心,等我一接到活,拿了佣金马上还你的。”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是胆怯的,胆怯到前言不搭后语,却也是把重点表明了,那就是她要向对方借钱,三千块人民币。其实她跟水清也仅仅只是中学同学而已,而当年班上有六十多号人,她跟水清并不是那么地接近,一次同学聚会的时候她得知了水清与自己同在一个城市,她便暗暗记下了电话号码,也许有天自己还是需要这位当年不怎么接近的女同学的帮助的,她想。

她是服装学院毕业的,做专职模特。这年头,模特多于牛毛,年轻的女孩大胆开放的搭上了大款倒是也红的快。可惜她没有走这样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路线,她具备优秀模特的所有潜质,可是她没有大胆地傍上有钱男人,她的男朋友是低她两届的学理工的穷学生,到现在还需要她来周济生活。于是她不得不每天窝在出租屋里等经纪公司的电话,哪怕是商场开业庆典的走秀,她也接的。没有办法,不能做名声大噪的明星,又没有别的专长,在城市里生活饭可以不吃,房租却不能不付,小自己两岁的男朋友还要等着自己去接济的。要在这里生活,就要接活的,哪怕是自己不愿意的小场面。可是最近,两个月都没有接到经纪公司的电话了,现在这年头如同她这般在三线四线徘徊的模特,比比皆是。没接到活,可是生活还得继续的,要继续就得有钱,没有钱,说话总是没有底气,包括在自己的中学同学面前,她也感觉到自己低人一等,其实她是他们班女生当中个子最高的,不然怎么就做了模特呢。

水清倒也没多问,就说“三千是吧,晚上到唐府饭店来吧,我在那边有个饭局。”

 

他见到这女孩的时候眼前一亮,他听见有人介绍说,“这是我同学,肖洁,专职模特。”介绍的是水清,话音落过那女孩站起来对众人浅浅地鞠了躬,算是招呼。那女孩有明亮的眼睛,深邃却又是飘忽不定的,娇好的面容里透出一股忧郁的气息。一头长发在脑后很随意地结出一条麻花辫子,棉质格子衬衣宽松地罩在凹凸有致的身体上,玲珑的身材仿佛随时随地都能翩翩起舞。

他是见过很多女孩的,很多漂亮的女孩。可是见到她的时候,他还是心里为之一怔,这不就是自己寻找了多年的灵感么?他向她递了自己的名片,储风,专职画家。她很礼貌地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和称谓,说着很高兴认识你!她是没有名片的,从来都是经纪公司跟她联系,她撒了个小谎,“不好意思,出门的时候忘记带名片了,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你好吗?”

他点了点头,欣然地记下了她的号码。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水清去了卫生间,她也跟着去了。在卫生间,水清递给她一只牛皮纸信封,“先拿着花吧,不急着还的。”

她感激地看了看对方,“真的谢谢你,等我接到活,拿了佣金一定马上还你的。”

对于水清这一次的帮助,她是记在了心里的。毕竟人家眉头没皱一下就把三千块钱给了自己,虽然是要还的,又或者人家皱眉头自己是看不见的,总之她还是感激对方能在这个时候借给自己钱,近乎于救命的钱。有了这笔钱,袁让的生活费就不用愁了,有了这笔钱房租就有着落了。

袁让是她的男朋友,小她两岁,现在读大四。他们认识的时候,她还没毕业,那年寒假回家的时候,在火车上,他坐在她傍边,火车到家有十八个小时,一路上迷迷糊糊地她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有些歉意地朝他笑笑。后来聊起来,得知两人的家同在一个县城,又都在一个城市里上大学,于是互相留了家里的电话号码,相约一起坐车回学校。

最初的记忆里,那是个有些羞涩的男孩。有好看的牙齿和眉眼,很小声地跟她讲话,象是害怕惊动了什么人和什么事。她是喜欢他的羞涩的,她想,不然她又怎么会答应他的追求呢?那年寒假,他去了她家。她是家里的长女,父母偏爱她的地方颇多。她跟家里人说是自己大学的同学,家里人并不多问,热情地款待了她的这位同学。再后来就该回学校了,他们坐的同一趟车,她还是一路上靠着他的肩膀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她的脸胛泛起了红霞。这之后的几年,她便一直是靠着他的肩膀来回在学校与家的火车上。

毕业的时候,学校推荐她去广州的,那里有很专业的经纪公司,对她的发展是很有帮助的。可是最后她还是放弃了南下的机会,留在了这个北方城市。因为袁让在这里,小她两岁的男朋友袁让还要两年才能毕业的,为了爱情她决然放弃了自己的前途。

袁让听说她要留在自己身边不去广州的时候,发了疯一样地抱着她在学校的篮球场上拼命地转圈。这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孩,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爱意,一边抱着她转圈一边喊着“我这一生,只爱肖洁一个人”。年轻的心,因为有爱而变的火热。夏至时节,她穿着的白色棉布裙子在晚风里开出了一朵花。他说那是水仙花,他说她是他的水仙花——白色的凌波仙子。

 

她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的并不顺利,大的经纪公司都要有人介绍才能进的去,小公司她又不想去。模棱两可之间,她毕业都快半年了。好不容易签了一家规模不大,派头不小的公司,一个月却有大半个月是要在家里等电话的,有时候一等就是一两个月。公司只负责有活介绍给她做,可是有那么多的模特,活却总是有限的。等待的时候,心里是焦急的,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她不想放弃自己喜欢的专业屈身去给人做秘书,那么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等了。

毕业之后,她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公寓,离袁让的学校也很近。房租每个月六百块,不包水电。这价钱在这个城市里不算贵的,可是对于她这样工作不稳定的人来说,压力却不是一般的大了。有时候想着自己在这个城市里,事业无望,生活窘迫,她的心里也会生出抱怨的情绪的。这样的时候她总会想,若是当初什么也不想只身去了广州,现在自己说不定也是个一流的模特了,至少是不必为了生活而烦恼的。这样想的时候,她的心里是矛盾而迷茫的。一切都在自己的选择之中做出了定论,抱怨是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她告诫自己不要想那些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还是想着怎么样多接些活。

爱情在生活当中,时刻浮现着。袁让是爱她的,这让她在贫穷的生活当中实时实地地找到了蔚籍。袁让是个不错的男孩,脑子聪明,心底善良,对她很好。可是除了爱她,袁让能给她的似乎少的可怜,他甚至需要她来接济生活。

他家境贫寒,家里还有一双弟妹,一个上大学,一个上高中。家里连他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的,生活费更是少的可怜。大四之前他一直拿学校的奖学金,加之学校里的开支不多,手头上倒也宽松,还可以一个月请她吃一次牛排喝一次咖啡。可是上到大四,联系工作的事情让他的功课不如从前了,加之东奔西走的,花费也多了,手头拮据。她理解他,两个人逛街的时候她总是拉着他的手往小巷子里钻,坐在巷口的小吃店里吃着牛肉米粉,她也总是朝他会心地笑着。爱,在贫寒与卑微之间无须取舍。这是一段无法重来的记忆,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原来一碗牛肉面里是可以品尝到幸福的味道的。

她为他做的一切他是知道的,他对她说,等到有一天赚到钱了一定给她开一间全国全世界规模最大的模特公司。她笑了,等到那时候我就做不了模特了。是啊,等到那一天,她有了自己的模特公司,可是她却做不了自己最喜欢的模特了。她有些伤感,那一天会是哪一天呢?也许那一天只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也许就在明天。

 

那天是水清请客,到场的自然都是水清的朋友。一帮人吃完饭,闹哄哄地赶着去KTV唱歌。她适时地跟那帮人道别,毕竟水清请客的主角不在她。走出饭店大门,那个在饭桌上递给她名片的男人跟了上来。

“肖小姐,稍等。”她记得那男人是个专职画家,叫储风。

她有些纳闷,“储老师有事吗?”

男人快步走到她身边,“你要回家么?我送你吧!”

初次相识,对于对方这样的请求,似乎不好拒绝的。于是她就象模象样地坐在了那男人的汽车里了,安然地让他送她回家。男人开的是辆宝蓝色的OPIRUS,汽车对她来说还是个稀罕的玩意,可是OPIRUS她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准确地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汽车的品牌。喜欢这种款型的车子,应该是很特别的,因为大街上开这款车的人并不多,而他却又刚好开着这个牌子的车,两个人的喜好吻合的让她心里有些吃惊,她安慰自己这应该只是一种巧合。

巧合,这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开着跟男人一样款型的车子,梦见自己一边开着车子却又一边奔跑起来,身体似乎在梦境中一分为二。后来想起那夜的梦,她的心里是忐忑的。可是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忐忑?这个梦又预示了怎样的后来呢?她不知道,可是日子还得继续。

她坐在自己喜欢的汽车里,跟自己在两个小时前认识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个自称是专职画家的男人,身上与画家有关的气质似乎并不多。没有留长发,也没有蓄胡须,穿着简洁的男式T恤,灰白色的休闲裤,惟独他抽烟的神情看上去有些不同于常人。

事后,她想起来一个词语——寂寞。准确地说,他抽烟的神情是寂寞的。在他们熟悉了以后,她跟他说过自己对他的看法,说到寂寞这个词的时候,他笑了。是的,他是寂寞的,她又何尝不是呢?有时候寂寞是一种状态,有时候寂寞简单到只是一种需要。在他们认识仅有两个小时以后,她坐在他的汽车里,车子刚好驶到一处红绿灯,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或者他们都是习惯沉默的人。他为自己点了一支烟,就那样寂寞地燃在他修长的指间,然后绿灯亮起,他把只吸了一口的烟灭了,专心地开着车。

 

她住在中华北路的燕园,他送她的时候她却告诉他自己住在人民中路的十七中家属区。他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礼貌地跟他道别,目送他和他的车在夜色里远去,然后再穿过一条街,回住处。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极度警惕的人,她不想让一个交情不深的人知道自己的住处,更何况对方是一个自己只认识了两个小时的男人,而自己对他的了解仅仅就只有那一张名片而已。

人民中路跟中华北路是交错的,从十七中家属楼到她住的地方要翻过一座天桥。时间并不是很晚,天桥上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让这个城市的夜色也呈现出饱满的状态。走到天桥的中央,她用手抓住桥栏杆,在桥上做了个不象附卧撑也不象引体向上的动作。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感觉身体特别地放松,她想尖叫却又忍住了。这里毕竟是大街上,来往的人这么多,尖叫会让人侧目的。可是她又不想那么快地离开天桥,于是她让自己的手和身体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放松地闭上眼睛。大约有十分钟,她让自己尽量地放松,什么也不想,只是呼吸,只是感受。身体是舒适的,呼吸是畅快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有了想要飞翔的欲望。这个世界在她的意识里象一股温暖的气流,充斥在她的耳朵和鼻息之间。

正在她努力享受着如此放松的状态的时候,她却听见身边由远而近响了渐渐嘈杂的人声。那声音迅速地集中在她耳朵四周,那声音侵扰了她正在享受的可以飞翔的欲望。她不得不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后,她看见了满脸惊慌的与他毫不相干的路人。她不知道在自己闭上眼睛的这段时间里,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莫名惊诧。

一个年纪与她母亲相仿的中年女人走到她跟前,她看了看那女人,他们不认识的。那女人却站在了她对面,与她仅有一尺的距离。她不知道这女人到底要做什么,她想转身离开。那女人却是拉住了她的手,她不禁后退了两步,整个身体直直地靠在栏杆上。本来她想到要问那女人,干吗拉着她的手?毕竟他们彼此并不认识,可是在她往后退的时候,她本能地忘记了自己还要说话,她象个哑巴一样,呆呆地靠在天桥的栏杆上,任那女人拉着她的手。

那女人的长相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圆脸上五官周正,却也是免不了布满了皱纹。眉眼是和善的,看着那双眼睛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大抵女人过了四十岁都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她想。由这莫名拉着自己手的陌生女人的眼睛,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自己的母亲,她的心里便渐渐地不害怕了。象母亲一样的女人是不会伤人的,她想。不再害怕的她,脸上开始变的平静,可是她还是很纳闷,这女人干吗拉着自己的手呢?周围已经站满了人,路过的人。

她迎着那女人的眼睛看了过去,已经平息了眼中原有的恐惧。那女人拉着她的手,似乎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她的手在女人的手里捏的有些生疼,她朝女人笑了笑,“我手疼了。”

女人倒是松开了手,松开了手的女人又往她身边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一尺。站在距她一尺外的女人朝她笑了笑,这笑让她不知所措,可是作为礼貌她还是报之以笑容,于是她就一直笑着。那女人在她还没有停止笑的时候就同她讲起了话,“丫头,有什么事情都能想办法的,你还年轻,干吗想不开呢?”

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身边怎么会站这么多的路人。在她明白了这些陌生人的好意之后,又忍不住大笑了一回,路人被她的笑吓的惊恐不已。他们大抵都以为她是寻短见不成,精神失常了,她想。可是她顾不了他们,她自顾自地笑着,笑到最后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兀自地下了天桥。走到小区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隔了几十米远,那天桥上刚刚攒动的人头似乎是不见了。

那夜,和衣躺在床上,想着整个晚上发生的事。她找中学同学借到钱了,顺便还吃了顿昂贵的晚餐,坐上了自己喜欢的汽车,应该都是快乐的记忆,如果没有在天桥上的那一幕。其实当她在天桥上闭着眼睛想象飞翔的时候,她也是快乐的,那种快乐虽然比不上美食和汽车能带给她直接的享受,可是她的心里却是很乐意在这样的快乐里流连。

以为自己是快乐的,至少不用饿肚子,不必露宿街头。最后她却哭了,她看见了天桥上那个女人,那个与母亲年纪相仿的女人拉着她的手说,“丫头,凡事都能想办法的。”凡事都能想办法的,那女人的话或许是对的,至少现在在她两个月没有收入的时候她还是从同学那里借到了钱,借钱也是办法。

可是,这样的生活到底要继续多久呢?她由那满脸皱纹的女人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已经年近半百了,操劳了大半辈子了,本是该安度晚年的日子,她却不能让老人家省心。毕业了两年,一直过着水上漂的生活,生活不济还常常花老人家给的钱。春天的时候,她回过一次家,母亲还是老样子,只是额前的皱纹加深了许多。陪母亲坐在院子里的腊梅树下,老人家字正腔圆地告诉她,“不要担心我和你爸,我们还不老,还能挣钱,你不要太委屈自己了,若是没钱就跟妈讲。”靠在母亲的膝盖上,晒着就要落山的太阳,她的心里酸楚的如同夕阳,那余晖是温暖而又苍凉的。

想起那日的残阳,想着自己不着边际的未来,她忍不住哭了。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就象不爱笑一样,她的生活里隐忍多过于宣泄。可是这一夜,她还是让自己哭了,为自己不能尽到责任的孝道,为自己遥遥无期的理想,更为自己贫穷窘迫的现在。

哭累了,擦了把脸便开始睡了。这夜,她睡的并不安稳。在不安稳的夜里,她做了个自己怎么也解释不清楚的梦。或者说这是一些残缺不全的碎片,她梦见自己开着那辆很喜欢的OPIRUS,梦里的她一边在开着自己喜欢的车子,一边却又纵情地奔跑着。身体在梦境中一分为二。

很久以后,她还是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个梦境。或者是欲望在作祟,她想。总之这夜,她在天桥边幻想飞翔,在租住的小屋里放纵地哭泣,,在哭过之后的梦里幻想着自己无法达到的一种状态。这夜,她的心是疲倦的,她的身体也是。

 

第二天是周五,袁让学校里没课。一大早给她买了锅贴和豆浆,袁让来的时候她还没起床。穿着睡衣两眼惺忪地开了门,站在门外的袁让手里拿着锅贴和豆浆朝她笑。把袁让让进房间,她又自顾自地爬到床上去了。袁让随着她坐到床沿上,用手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另一只手抚摩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红肿着,他有些心疼地说昨天晚上很晚睡啊,你身体不好就不要熬夜了,看,眼睛都肿成这样。

她含糊地说,还好,也不是很晚。

她不敢告诉他昨天发生的事,更不能对他说自己因为感觉前途渺茫而痛哭了一场,这样他会承受不起的。她闭着眼睛躺了大概二十分钟,便起床了,因为袁让说再不起来早餐要凉了。吃着袁让给她买的早餐,她的心里是满足而塌实的,这是个平实而善良的男孩。

吃了早饭,她换了衣服,两人一起出了门。袁让在准备一个就业考试,时间紧张,她陪他去了学校的自习教室,复习题目。偌大的一个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一前一后地坐着,她坐在他后面,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他安静地看着书,偶尔回头朝她笑笑。他说过的,等到这次考试结束,一定带着她好好去步行街逛逛的,现在是非常时期,只能委屈她了。可是大部分的时间她并不觉得委屈,他的爱让她安稳。可是这天上午,坐在空旷的自习教室里,她却心神不宁。

昨夜那个叫储风的画家,送她回家的时候跟她说,“你来做我的模特吧,只做我一个人的模特。”

做画家的模特,她的心里有些动荡。

她知道,画家的模特与一般的模特是有区别的,那区别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了的。可是她并没有拒绝他,她已经两个月没有接到活了,她需要钱,这是一个让人狼狈的现实。她委婉地说,“我考虑下,考虑好了给你电话。”非常时期,她是不敢草率地拒绝任何机会,她只能顺应时机地做出相应的考虑。

做画家的模特,佣金很高的,这她是清楚的。可是她还是不敢贸然地答应他,因为她知道画家的专职模特难度很大,比如画人体。她还没有开放到可以让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男人去画自己的身体。

北方的六月,风和炎热相互影响,舒适的温度让人的身体恰倒好处地舒展着,只是教室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的恬噪声,提醒着人们夏天来了。她穿着件灰色的长袖衬衣,感觉有些热,便挽起了袖子。还是热,遂又拿起了桌上的书当扇子用。其实天并不十分的热,袁让也是穿着衬衣,坐在那里蚊丝不动地看书。她知道是自己的心里太浮躁了,这样坐在教室里会影响到袁让的,于是起身走出了教室。

她信步走到教学楼前的花坛边,花坛里鲜艳的美人蕉正热烈地开着花。这热烈的红色,曾经是她最喜欢的颜色。现在正如日中天地开在她的眼前,可是她的心里却并没有因为喜爱而生出欢愉的情绪。她的心里是苦楚的,她所要面临的选择总是让她不知所措。

两年前,她毅然选择了留下来。那个时候她还年轻,年轻的她以为只要有爱理想便会慢慢地沿展。两年过去了,在这个有爱逗留的城市里她举步维艰。理想并没有象她想象的那样,因为爱而生根发芽。她不知道如果当年自己选择离开会是怎样的结果?可是以后无数个夜里她总在幻想着自己离开以后的种种场景。那些色调不一的场景里,唯一不变的是她的笑容,她总是梦见自己微微地笑着。有笑容的生活应该是理想的生活,那么算起来她还是后悔了的,因为在她选择了留下来以后,她已经很少面带微笑了,而且就在昨天夜里她还哭了。

两年后,她要做的选择是要不要做那个画家的模特?这一次她没有象两年前那样坚决地做出定论,这一次在要与不要之间她的心里是七上八下的。为此她在心里分别列出了要和不要的理由:要做那个画家的模特的理由是她需要钱;不要的理由则是她的身体不能给她未来丈夫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看。在要与不要之间徘徊,她浮躁地看不到自己喜欢的颜色,就算看见了她也辨不出这颜色的好与坏来。

 

袁让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没有通过。他很沮丧地在路边的大排档里喝闷酒,这次考试寄托了他全部的希望,考试落第的打击让他措手不及。

她安慰他,没事的,工作总会有的。

他朝她笑笑,就算他心情坏到了极点,听到她这样善解人意的话,他还是笑了。可是她的心里却是沉重的,如果袁让的工作也象她一样不着边际,那他们真的要喝这个城市的西北风了。

经纪公司的电话一直没有打来,从水清那里借来的三千块钱已经花去了一半。那天他们去步行街,在一家首饰店里她看上了一套对戒,白银,纯手工的,两只戒指拼在一起戒面刚好拼出一只完整的心形。她让服务员拿来试了试,大小刚刚好。她跟他说,这戒指真漂亮。然后又把戒指递还给了那服务员,口里说着我们再看看。他看到了那标价,一对356,他还听见那服务员说可以打八折的。八折之后大概三百不到的价格,他把这价格连同这家店铺一起记在了心里。他想,等自己有了工作,领了工资就给她买。

往后再过了几日,便是她的生日。他问她要什么礼物?

她说自己屋里太单调了,想要养盆花。

他说,那我送你盆水仙吧,那花看着干净而且还好养。

她也没多问,就说好的。她似乎还记得他曾经说过,她是他的水仙花——洁白的凌波仙子。

 

他送给她水仙花以后,就在市区的一家公司里找到一份拉业务的工作。底薪只有一千块,可是他还是很乐意地每日到公司里报到。他从学校的公共宿舍搬到了她租住的屋里,两个人象模象样地过起了日子。小屋里添了一个人,热闹了许多,可是她却感到了更多的不安,这不安来自于生活的压力。夏天已经过了一大半了,她还是没有接到经纪公司的电话,她失业了。可是她不能就这样离开这个城市,就算失业了她还得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下去。袁让的工资,是不能有太多指望的,西北风也不是随便就能喝的。怎么办呢?她睡在他的手臂里,却总是会为了这不着边际的生活忧愁。他信心满满地向她许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要让她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她是相信他的,她相信他会让自己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可是她不知道眼前的日子,钞票一点点地消失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他每日里去公司里上班,她一个人闲在家里,便倒拾着那盆水仙。书上说,水仙喜阳光,要勤换水。于是她每日将它搬到院子里晒太阳,期望它能早些开出花来。

可是这盆花,养了一个月,都不见结出花苞来,而且叶子还一大片地泛着黄色。她有些气馁,不再理它了,任它在院子里自生自灭。

这天是周二,他早早地上班去了,给她买的早饭还放在床头的案几上,豆浆在均匀地冒着热气。她躺在床上,翻着快过期的时尚杂志。那些穿梭在各式各样华服之间的女子,引领着一个季节的潮流。这样的年代,潮流似乎在分分秒秒之间改变,唯一不变的是那些女子的脸。在华丽与时尚之间漠然地俯视着这个世界,她有着他们一样漠然的眼神,可是现在她只能窝在出租屋里看着那些与自己眼神相似的女子在纸上表演。

看这些杂志的时候,她的心里有安慰,有自嘲。然而当她还没有吃早餐便在看他们漠然苍白的表演的时候,她的心里自嘲的情绪多于安慰。曾经她梦想自己有一天也能象这些女子一样游走在华服之间,引领着这许多年轻人的神经。可是毕业两年了,她已经二十五岁了,不要说理想就连安稳的生活都都跟自己不沾边。二十五岁,是模特或者一个女人最关键的年华,过了这一年,她便跨入了老女人的行列,就算皮肤白皙,身材娇好,可是心的苍老却是遮盖不住的。近来因为接不到活,她的压力越发地大了,开始整夜地失眠。晚上睡不下,白天也不想睡,人越发地精力不支了。大概自己是真的老了,她想。

随手合上杂志,揉着有些红肿的眼睛,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当初去了广州,现在会是怎样呢?她免不住地又想到了两年前的决定,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人在落魄的时候总是会回头看的,不是有句话说了,“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对她来说,现在的日子简直是落魄到了极点,一个没有成名就开始失业了的模特,她又不想委身给人家做秘书,能做什么呢?她不知道,她还在幻想着有天自己能跻身于模特行列,就算不能做名模,做个二流的模特也无可厚非的,她想。

这天早上,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那张床上,没有起床,也没有吃早饭。这天早上,她面容疲倦地幻想着她的未来,当然她也想到了从前。从前和后来,是她生活里两个重要的部分。她的从前是陈旧的,那么未来又会是什么颜色呢?她不知道,只是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真的不是很好。于是她决定到街上走走,只能是随便走走了,身上的钱不多了,她提醒自己。

 

她穿着宽松的T恤和马裤,脚上屐了双拖鞋便出门了。上午十点钟,街上行人很少,她进了一家成衣店,装修很豪华,里面的衣服却很普通。她从外面走进了店里,绕了一圈,又出来了。临出门的时候,她听见店里的服务员小声地嘟囔着,穿着个乞丐样,也出来逛。她回过头去看那小声说话的女孩,女孩赶紧低头装做在找东西。她没想要跟那服务员怎么样,也就是回头看看罢了,玻璃橱窗里照出来的影子的确是很拖沓,这也不能怪别人的。

那服务员的数落,让她逛街的兴致一扫而空。虽然生活窘迫,对穿着她还是很在意的,哪怕是商场里的减价品她也是要精心搭配一番的,毕竟是做模特的,穿着就是自己的名片。只是近来生活的低迷,她也懒的打理那些七七八八的衣服,马裤和拖鞋在她的记忆里是年轻的东西。她想用这些东西来留住自己正在消逝的青春。可是这些东西不但没有让她留住青春,还遭到别人的奚落。她有些难过,只是难过,并没有愤懑。有些难过的她,一个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再走进任何一家店,直到接到他的电话。

他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走到长江路拐弯的那家两岸咖啡门口。接电话的时候,她顺便看了下时间,十点四十分整。他的电话,她是存在手机里的,可是看着来电显示上的那个名字她还是禁不住打了个激灵,他怎么给自己打电话了呢?大概是为了做他模特的事情吧?

“喂,你好!我是肖洁。”她站在两岸咖啡门口仿制的椰子树下,接他的电话。

“我是储风,你在哪里?方便的话我们见面吧!”他的声音跟他们认识那天并无多大区别。

她说,我在长江路的两岸咖啡。于是她便诚惶诚恐地走进了这家她并不经常光顾的西餐厅,身上的那些钞票估计不能安端地跟着自己过完这个中午了,她想。

他赶到的时候,她刚刚坐定,服务员正拿着餐单款款地朝她走来。她给自己要了份青瓜汁,然后才抬起头来,看他。他穿着米黄色的亚麻短袖衬衣,头发是贴着头皮的板寸,胡须也被刮的干干净净。他的身上与画家身份相符的气质,真的不多,她觉得。她看他的时候,他朝她微微地笑着,信手点起了一只烟。

在他给自己点烟的时候,她想到了那个词:寂寞。抽烟的时候,他是寂寞的。于是她又看了他一回,服务员站在身边轻声说着,“先生,您需要点儿什么?”他把吸了一口的烟夹在手上,并没有翻餐单,信口说着,“给我一杯Espresso       谢谢!”

他把那根烟夹在指间,看着她,“上次的事情,考虑好了吗?”

她低下头,遂又摇摇头。关于做他的模特的事情,她是一直在考虑的,可是一直都考虑不好。在高额的佣金和所谓的忠贞面前,她的心是动荡的。就象现在一样,她只能是低下头,又摇头。她不想让自己在以后的日子回首从前的时候,后悔的时候居多。

“没事,你慢慢考虑吧,考虑好了告诉我就是。”他的声音略带沙哑,这是中年男人一个隐性的特征。

青瓜汁有些微的苦,喝在嘴里,有一点难咽。那装青瓜汁的杯子,却很别致,通体透明的杯身,是一只壶的形状,手柄是黑色的玛瑙。绿色的液体装在其中,是赏心悦目的。坐在那个画家男人的对面,她是安静的,安静的象个失语的天使。她黑色的宽T恤,衬着的脸胖是白而消瘦的。她用纤细无骨的手捧着那只装着绿色液体的壶形杯子,手仿佛是为这杯子而搭配的,大小,颜色都刚刚好。

他喝着浓缩咖啡,香烟已经在烟灰缸里燃尽了。她看着他的时候,还是看见了那些和寂寞有关的东西。除了抽烟以外,喝咖啡的时候,他也是寂寞的。

“起初我有些奇怪,你的身上怎么一点画家的气息都没有呢?不留长发,也不蓄胡须,更不穿奇装异服。”她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他笑了,“那现在还奇怪么?你觉得画家应该有怎样的气息呢?”

“寂寞,你抽烟的时候,还有喝咖啡的时候,全都是画家的气息——寂寞。”她的声音是认真的。

他却还是笑出了声。“画家也是人,画家的气息也是生活化的,所谓的寂寞,其实只是隐忍,对生活,对理想,对现实的隐忍。每个人身上都有寂寞的影子,每个人都在隐忍。”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是笑着的,可是她并不觉得他的话有多好笑。“每个人身上都有寂寞的影子,每个人都在隐忍。”这句话一针见血地挑起了遮盖着她心口的那块布,头一次让她的心灵赤裸裸地面对自己,面对这个她无法接近的世界。

这天,在长江路的这家西餐厅,他们逗留到了四点钟。中间他们不光喝了咖啡,还吃了午餐,她吃的荷叶蒸饭,他要的意大利面。正餐过后,他又要了一份水果拼盘。

他说她吃的东西太少,一再地叫她再多吃一点。可是她的胃口并不好,荷叶饭吃了一半,另外吃了几颗草莓,一块西瓜。

她告诉他自己一直吃不多。

他很担心地说,你的脸色不好,可能跟吃饭有关的,吃不多没有关系,最好要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她感激地点着头。

四点钟,他们肩并肩地出了门。他开车送她回家,这顿不丰盛,花样却不少的饭是他买的单。她提出买单的时候,被他拦住了,她也就不再拒绝。他说要送她,她也顺从地答应了。

车子开到人民路与友谊路交叉口的时候,是红灯,他又燃起了烟。她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点燃那支烟,寂寞地吸食着。绿灯亮起的时候,他随手把那烟放进车载烟灰缸里,准备掐灭了,她拦住了他。她从他手里接过那支他吸食了一半的烟,含在嘴里。烟草辛辣的气味,让她的喉咙猛烈地咳着。她却还是把那些气味吸进了身体里,吸着那支余剩的香烟的时候,她的眼角渗出了细细的泪珠。

他爱惜地说,“吸不惯,就扔了吧!”

她倔强地摇头。

这次她还是让他送自己到人民中路的十七中家属区,临下车的时候,她对他说,“我决定要做你的模特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工呢?”

他微笑着说,“你终于考虑好了,你方便的时间都可以开工。”

她说,“那就明天吧!”说完便摆摆手关上车门,自顾自地往马路边上走。

照例要翻过那座天桥,下午四点十分的光景,天桥上下的人和车流,将这一段路上上下下地一分为二。走到天桥的中央,她又看见了自己幻想飞翔的模样。可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尝试着飞翔,她想到了那个满脸皱纹的女人,她想到那女人对她说“丫头,凡事都能想办法的。”由那女人,她想到了家里年近半百的母亲,还有春日里腊梅树下那气若游丝的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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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水仙不开花
    [ 2008-03-20 21:52:17 | By: 鹧鸪天 ]
     
    鹧鸪天严重欣赏。
    以下为青鹿的回复:
    衷心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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