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的时候,那双长筷子掉进下水道了。她死命地抠,还是被水给冲走了。家里只有两双筷子,柚木的,一双长的是他的,一双短的,她自己用。她本来是习惯用刀叉的,家里一直不放筷子。他来的时特意去买了两双。家里平时只有她一个人住的,他一个月才来住上两三天。可是他还是成双地备着日用的东西,他说过完了这一年,他就跟着她一起杭漂了。说到杭漂的时候,她记得她是笑了的。她想,总算有人愿意跟着自己浪迹天涯了。她心里感激着他,感激着这个一个月只跟自己生活两三天的男人。
一整天,她的心神都不宁静。好好的一双筷子,就这样无端地少了一只。落了单,原来的两双,便只有了三只,而且两短一长。她知道,他不会再回来的,可是她还是为了那只落单的筷子伤神了好久。
急匆匆地去上班,坐上了车她才记起似是忘了锁门。车开出了一站她又赶了回去,门是锁着的,是自己太健忘了。健忘,这样的毛病应该是很少会落在一个二十来岁年纪的女子身上的。可是这段时间,她老是恍惚地忘记门没锁好,或者电脑没关。她想去看医生的,可是一个人,总是腾不出时间来。在百度里查了下,说健忘的原因可能是压力太大。压力太大,她不知道这解释有没有出入,可是她还是为自己找到了借口而高兴。是自己压力太大了,而不是因为想念某个人。这样的解释似乎是她最想要的。
还有一周,就是他们的周年纪念日。很久以前他们就曾憧憬过要过一个特别的纪念日。因为这一年是与众不同的,他就要来她的城市了,他们再也不必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了。为了这个特别的纪念日,她买回了艾格橱窗里的那条白裙子。他说,喜欢看她穿着白裙子,在黄昏里荡秋千。她也找到了可以荡秋千的地方,就在工大后门的社区公园里。如果那一天天公作美的话,他就会看到他心爱的女子在他眼前的黄昏里荡秋千了,穿着他喜欢的白裙子。
可是他们已经有两个月没联系了。电话是关机,MSN也不上线。最近的一次见面还是在三月,他来看她。天光很好,他领着她去豪尚豪吃牛排。他们依偎着去红星剧院看歌舞剧,他说工作的事情快要落实了,叫她再等等。她笑笑,我都等了两年了,还怕再等两个月么?
他拥她在怀里,爱恋地吻着她的额头。她是他心爱的女子,他不止一次地说过。这个他爱的女子,淡泊的温柔轻轻地抚平了他心底的忧伤和痛苦。她笑的时候,是淡定的,哭的时候也是轻柔的。他曾经拉着她的手对母亲说,我要娶这女子做媳妇,将来我要养你们两个女人。
母亲看着她的时候,没有言语。那是个饱经生活磨练的女人,年过半百,面容却还娇好。那女人只有这一个独子,把他养大她是吃了不少苦的,可是她却从不说苦。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从小就知道对她好。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他也从不问她自己的身世。她是凄苦的,她的生命只有他,那么又何必要询问出身呢?他二十八岁了,有了自己喜欢的女人。他想他喜欢的,母亲应该也会喜欢的。于是他满心欢喜地带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去见母亲。母亲的不言不语,是令他没有想到的。她站在沉默着的妇人面前,有些惶恐。她惶恐地抓着他的手,她是害怕的,她害怕遭到这妇人的拒绝。她爱他,所以她需要来自他家人的祝福。
她本来是要随他来度周末的,可是母亲的冷遇缩短了她的行程。她决定即刻返程,不是她意气用事,母亲根本就没有打算留她过夜。吃过午饭,母亲对他说,你今天睡我的床吧,我睡沙发。她是多余的,她想。于是喝过了母亲端来的茶,她就起身告辞了。她笑着说,单位明天还有个会,晚上得赶回去。
母亲送到门口,依在门框上跟她挥手,她大声地说,阿姆,你留步,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踉跄着走到车站,他跟了上来,说“我姆妈是个冷淡的人,你别太在意。你一个人回去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她点点头,跳上了开过来的大巴车。
回到家,她还是给他打了电话,不想让他担心。电话里,她的声音是疲惫而冷清的。他听的很清楚,“你还在生气么?”
她不生气,那是他的亲人,他唯一的亲人。她选择了他,也就既而选择了他的姆妈。那么她就没有权利生气的了,毕竟姆妈生了他,养了他。可是她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跟这个性格冷淡的女人相处,这需要时间。她说,“我有些累,你不要多想,好好陪阿姆!”
她的善解人意,是天生的。这也是他喜爱她的原由,这女子不似一般女子蛮不讲理,她理解他体谅他,娶这样的女子做妻是最适合不过的,他想。
可是母亲那一关,终是难过。他问母亲,她哪里不好,她怎么不喜欢她,那可是自己众里寻来千百度的女子。
母亲没说话,只是摇头。母亲摇头,就是不认同的。他也拗不过她,他没有父亲,母亲一直都是他生活的全部。从小到大,他要做的事情母亲大抵都是赞同的,摇头的极少,若是摇头,就是不能做了。可是她是他喜爱的女子,他舍不得她。
一夜难眠,第二日一早他随母亲去了及顶寺。他从小是在及顶寺的大雄宝殿记名的俗家弟子,虽然还俗多年,可是只要是回家,每年他都是要去寺里上香的。跪在当年自己记名的祖师面前,母亲为他求了一支功名签,上上签,大体意思是来年诸事顺利,功名及第。他笑了笑,说我还想求支婚姻签。母亲说,那就求吧。连求了三支,手中的藁朴却是笑个不停。他有些诧异,放下藁朴一连磕了三个响头。他要求的婚姻签,终是没有求到。惺惺地随母亲回了家,一路上沉默着。他不是迷信的人,可是及顶寺的签他多少有些相信的。方圆几百里的人舟车劳顿就为了来这寺里求一只平安签。
在家里又呆了一日,他便回了自己的城市。她开始要上班了,两个人如往常一般每日电话,短信,MSN,总是有媒介能够连接到两个相思两地的人。那时离他们的纪念日还有三个月,他要参加一次社科考试,考试完了他就会来陪她一段时间。
自从见过他母亲回来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心里总是恐慌的。那种恐慌直观到让她害怕一个人呆在屋里,她常常会在半夜里醒来,醒来后长长的夜里便再也睡不着了。他来看她的时候她抱着他哭,他看着她厚重的眼袋心疼地说,再忍忍吧,再忍忍就好了!她一边哭一边点头。除了点头,她什么都不能做。她不能告诉他,自己是见过他母亲之后才失眠的。而且冥冥之中,她已经感到两个人的感情气数似乎渐渐地不多了。
她住在一幢老式公寓楼的二楼,是间单身公寓,一室一卫一厨。房间被她用书架一分为二,进门朝北是书房,一只一人高,一米二宽的书架,一只单人沙发,一只茶几。平时她就窝在沙发里抱着笔记本写文章,看书。穿过书架,便是卧室了,放了一只衣柜,床很小,还是她小时候睡的那种单人棕床。这么小的一张床,他来的时候却也还要容纳两个人。她卷曲在他的臂弯里,黄昏一眨眼就到了翌日的午后。两个人相聚的时间短暂,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躺在床上的。有时候他也陪她出去逛街,看电影,喝咖啡,可是相比起来,她还是觉得躺在他的臂弯里最安心。
这间公寓,她搬进来已经有好几年了。她大学毕业的时候,父亲把钥匙给了她,说是给她的毕业礼物,她收下了。在这个城市里,她迫在眉睫地需要一间容身之所。没有认识他之前,这屋子里的气息是单一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味道。拖鞋,水杯,毛巾,都是留有她的气味的。认识他之前,她从来不带人回来,包括父亲。
他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她心情很好。他们一起去爬灵隐后山,去天竺寺吃斋饭。暮色葱茏的树阴里,他吻了她。长这么大,她是第一次跟一个男人如此靠近。他的声音是令她痴迷的,还有他的吻。她带他回了自己的公寓,她的小屋是凌乱而又孤单的。她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看他帮她收拾屋子,帮她换上干净的床单。这些事情从小只有母亲才会帮她做的,可是母亲已经很久就不在了,母亲走了以后,父亲给她领回了保姆。
那夜,她让他睡自己的床,自己在沙发上过夜。两个人隔着隔音效果很差的书架,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话。说各自的童年,梦想还有现在。说到最后,困极了,便睡去。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了阳台上。他起床,到厨房找吃的,冰箱里除了速食面,泡菜便没了其他的东西。她不会做饭的,平日里都是吃速食面充饥。他拉着她去新丰吃早餐,然后直奔加乐福,米面鱼肉,买了一堆。中午他便开始倒拾着给她做饭,她家连筷子都没有。她说她平时习惯用刀叉,他说吃饭怎么能没有筷子呢?他又去了趟超市,买了两双柚木筷子回来,一双长的是他的,一双短的是她的。
从那以后,他便每个月来这屋里住上两三天。他开始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往她的家里塞进与他有关的东西,他要让这个家不再是孤单凌乱的。拖鞋有两双,牙杯有两只,筷子有两双,成双成对的东西让这屋子变的热闹起来。等到他们,认识了两年的时候,他对她说,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孤单,他要陪着她一起杭漂。这样,她就再也不用害怕夜半醒来了,这样,她就再也不用每日吃速食面充饥了。
那只落进下水道里的筷子,没有被抠出来,也没有把下水道堵死。那一只,已经是去了。剩下的一只孤单地躺在筷子盒里,原来是两双的,现在却只剩下三只,两短一长。上班的时候,她一直不安心,这不是个好兆头。她想去买一双一模一样的来,用其中的一只替换那掉进下水道里的一只。下班后她便去了附近的超市,在卖厨房用品的柜台前流连了很久,就是没看到和原来那双一模一样的。她只知道这筷子是他从超市买来的,具体是哪家他没有告诉她,现在她也不方便问他,而且她也问不到他。她已经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她沮丧地出了超市的大门,随手掏出手机拨起了他的电话,电话那段依旧是个暮气沉沉的女人有气无力地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过马路的时候突然两腿无力,怎么也过不了那道并不长远的斑马线。站在马路当中的斑马线上(那里据说是马路上最安全的地方),她觉得有些委屈,又有些害怕,哇地放声哭了起来。穿过马路的行人朝她投来不解的目光,她并不理会。
近来,她总是无缘无故地哭。夜里,睡在他为她铺的床上,闻着他的气息,她会哭;早上醒来,看着床前和她并排放着的那双男式拖鞋,她会哭;刷牙的时候,手碰到那只他的牙杯,她还是哭。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个水做的人儿,自己以前从来都不哭的。她还记得他说的话,让她一辈子做个幸福的小女人!
还是周一,她却决定要去他的城市找他。两个城市相距了六百里,坐快客要四个小时。决定去找他的时候,她正站在马路当中哭。那时的时间是下午的5点40分,天晚了,坐快客不安全,她想还是坐火车去吧。于是给头儿打了电话,说自己临时有事要请一天假,后天来公司上班。挂了电话,回家拿了洗漱用品便打车去了火车站。火车站里,人并不多,大约排了十来分钟的队便该她了。“小姐,麻烦给我买一张今天晚上最快去南京的卧铺。”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连盹都没打一下。
票买好了,最快一趟去南京的车是夜里9点40分,这中间还有两个小时的空闲。无事可做,她便早早地坐在了候车大厅里,看着闲散的旅客在空旷的大厅里各行其是。城站的这间候车厅,她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来这里,是来送他。
那是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她第一次去送他。那天,她穿着淡蓝色的长袖针黹衫,配一条米白色的休闲长裤。他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肩并肩地站在检票口,他说,我就走了,你别难过,过不了多久我会再来的。她看着他穿过检票口,走下了人行地道,一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她还在挥手。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便收到了他的短信,回去吧,看着你我都舍不得走了!听话,回去啊!她便听话地转身,出了候车大厅。
已经过了快两年了,那情那景却仿佛就在昨天。他就站在她的身边,轻声对她说,我就走了,你别难过!送他走的时候她不难过,她记得他的话,这一次走了,很快他便会来看她的。他是个说话算数的人,很快他便来看她了,哪怕要坐九个小时的火车。他来看她的时候,心情总是愉悦的,他说看到她,他心底的阴霾便一扫而光。她喜欢听他用轻柔的声音跟自己说话,那些再普通的话,从他的口中传出来也成了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她已经好久没有听见他说话了,她想对他说,你再不来我真的忘记了你笑的样子。可是他一直没有来,她只能每夜看着照片怀念不久以前那些个温情潋滟的日子。照片上的男人,有英武的眉毛,黝黑的皮肤,嘴巴微微地张着,牙齿是整齐而洁白的。这是个健康的男人,这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这个健康的男人拥她在怀里,轻吻她的额头,说要她一辈子做个幸福的女人。照片里她是笑着的,她是听着他的情话,满心开怀地笑着的。
离她不远处的椅子上并排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用手搂着女孩的腰,女孩侧过脸去,身体一阵抽动,应该是在笑的。并排坐在椅子上,那女孩的头顶刚好靠在男子的下巴边上。这是男女身高最合适的比例,她曾在一本杂志上看过的,看到那报道的时候她还拿给他看,他的下巴也刚好落在她头顶上。女孩是侧过脸的,她看不清那女孩是否有漂亮的脸孔,可是她看见了她身边的男子的脸,那是一张普通的脸,有一双剑眉,微微翻卷的嘴唇,笑着的时候满脸的阳光。这世上的男女,有爱便是快乐的,这是她在看到身边这对男女后得出来的结论。这快乐,她也曾经有过的。看着那个女孩的侧影,她如此安慰自己。
火车九点三十五便到站了,虽然不是运输旺季,可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还是很多。有在这个站下车的,有在这个站上车的,还有送行的,总之人流把这个站台充斥的并不冷清。也有许多象她这般一个人背着包上火车的,象是去旅行,又象是去办事。顺着人流,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节卧铺车厢,她的位置是下铺。她安顿好了随身的背包,便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回到位置上,候车厅里坐她身边的那个女孩正坐在她的位置上跟对面的妇人聊着天。见她来了,那女孩欠了欠身子,冲她笑着说,你也到南京的么?大概要明天早上八点钟到的,我和她都是到那边的。说完还指了指对面的那个妇人。
她朝他们笑了笑,便开始换鞋,坐在她位置上的女孩识趣地爬到了上层自己的位置上。车子过了杭州,便已经是夜里十点钟的光景,那女孩跟对面的妇人似乎聊的很投缘,一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偶尔那女孩也会问她些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她有些困倦,却怎么也睡不着,大概是这卧铺太硬了,她想。她是习惯睡软床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在位置上翻来翻去,说话的两个人也渐渐地没了声音。她很奇怪自己怎么就睡不着了,若是往常,这时间她早该睡下了。她摸索着从包里掏出耳机来,这样的时候她只能听音乐来消磨时间了。
这夜她不知道自己几点钟睡的,总之她没睡好。早上车子到芜湖的时候她便醒过来了,醒来的时候外边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大概是六点钟的光景。列车员说,前方到站芜湖的时候,她想起来是有个认识的人在这个正在路过的城市的。她突然想下车了,因为她不知道她去了南京会不会见到他,她不知道见到他后,他会怎么对她,对于两个小时之后即将抵达的那个城市以及那个城市里的他她有太多的不确定,所以她想还是不去了吧。于是火车在芜湖站停靠的时候她轻手轻脚地背着包下了车。
天还没亮,站台上稀疏的人们用她听不懂的方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抬头看那些人的时候,那些人用陌生的眼睛看着她,她有些害怕。如果说对南京的陌生是因为不确定他是否还爱着自己,那么对眼前的这个小城市她则是彻头彻尾的生疏,除了有个曾经认识的人在这个城市里之外她找不到任何与这个城市有关的信息。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陌生的眼睛,她终是胆怯地背着包返回了属于自己的那列卧铺车厢。昨天夜里那两个说着话的女子,一个在她头顶的位置,一个在她的正对面,此刻都睡的正香。
她是没办法再睡下去了,便从包里掏出本杂志来看。是最近一期的《读者》文摘,习惯了随身带着本书,等公交车的时候看,等电梯的时候看。这时候,随身带的这本书算是派上了用场,替她打发这个在火车上早起的时光。扉页的那篇文章不经意地就把她带到了从前的时光:《你离幸福有多远》。文章的作者并不是很出名,可是这篇简短的文字却是能震撼人心。你离幸福有多远?这是个被人遗忘了的话题,不经意间被提起,人心开始恍惚。她不知道她离幸福有多远,她甚至忘记了幸福在自己生命里的定义。
在别人眼里,她应该是个幸福的人,毕业于名牌大学,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智慧与美貌并存,唯一不足的便是母亲早逝,父亲再娶。可是父亲再娶之后,对她依旧是很好的,送了她一套公寓,还三不五时地往她的户头上存进一些钱,再娶的后母对她也是很好的,常常给她买些衣物,吃食。他们对她的好一开始也许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可是当那种好成了一种十多年如一日的习惯的时候,她开始接受了母亲早逝,父亲再娶的事实。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是这个世界上离自己最近的人,那个女人虽然跟自己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可是她是父亲爱着的女人,她对自己好,这一切都是上帝赐予给她的礼物,不能推辞那就接受吧。她开始接受后母的礼物,开始习惯过节的时候去父亲的家里吃后母做的晚餐,只是清明节那天她会坚持一个人去拜祭母亲。那个离开了她十多年的人,她不知道她在那个世界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家,可是她害怕她会孤独,那一天她是坚持了要一个人去看她,坐在她的坟前,埋着头听她讲话,象小时候那样听她喃喃细语。她不知道她是否看的见,她渐渐长大的那张脸,可是她知道她已经离开了自己的生活好多年。
死去的人或者会进入天堂,活着的人却还要继续活着。她,她的父亲,还有父亲再娶的女人,他们重新组成了一个家,虽然多半的时候她都住在父亲送的那套公寓里,可是她还是有了一个新的家。这个家里,母亲是一樽雕相,一座孤坟,很多年以后也许会是父亲,也许会是自己将陪在母亲的坟边,可是这之前十年或者几十年的时光,母亲注定是要做一处孤魂。孤独是一种会让人落泪的情绪,睡在土里的母亲会不会常常因为孤独而绝望地哭呢?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有些事情她是束手无措的,那么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你离幸福有多远?文章里,有这样一个假设,若是你还能记得年少时的梦想,你离幸福便走近了一大步。年少时的梦想,还记得吗?好象是记得的,年少的时候,母亲还在的那个时候,她曾经是有梦想,梦想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庄园,很大很大的一片庄园,有湖泊有山地还有绿油油的稻田。湖里有鱼和水鸟,山上种着各式的树木,庄园里会有一幢红色的房子,尖尖的屋顶,房子是要有烟囱的,早上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可以看的见袅袅的炊烟,水鸟在脚边嬉戏。房子里要有壁炉,冬天的夜里,炉子里燃起炭火,母亲坐在火炉边给她讲小时候的事。她笑着,母亲也笑着,儿时的记忆便在炉火中渐渐地明亮起来。
年少的梦想,似乎落在了离现实很远的地方。已经二十五岁的她,每日做着自己的工作,看不见希望,也没有任何改变的想法。母亲走后,她的生活比以前更孤独了。父亲她是不舍得的,可是他们之间自始至终一直存在着距离,这距离是血缘无法拉近的。父亲再娶进门的后母,虽然对她没有恶意,可是她还是不能走近她的生活,尘世中人跟人的距离总是那么远,怎么也走不近的。跟他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们会给她夹菜,不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会尽可能地在物质上满足她,可是他们还是有距离的,这是一个不能改变的事实。
看着书上有关幸福的叙述,她开始细数自己关于幸福的定义。年少的时候,以为幸福是有了那片梦想的庄园,庄园里有自己喜欢的山水,湖泊,带烟囱的房子,房子里还有慈祥的母亲。母亲不在了,她已经很少想起和幸福有关的事了。只是当他走近她的生活的时候,她心里那些对幸福的渴望又渐渐地强烈起来。跟他在河边散步的时候,她想幸福应该是八十岁的时候,他还牵着自己的手说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娶了她,那时候他们会是世上最幸福的老人。
世上最幸福的老人,想到这里她笑了。她见过世上最美丽的老人,八十二岁了,还精神抖擞,穿着庄重的礼服,化淡妆,留着英伦风情的卷发,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她用中国话对她说,姑娘,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会比我更美丽,因为你是个智慧的孩子。忘了是在哪里见过这个美丽的老人,却忘不了她说的话,她说老了她会比她更美丽。她一直都在琢磨,聪明和智慧有着怎样的不同,她很高兴,那老人说她是个智慧的孩子。记忆里,那老人便是世上最美丽的老人,虽然没有见证过她的幸福,可是她想她应该是幸福的,只有幸福的女人才能美丽地老去的,她固执地以为。
从芜湖到南京,火车停停走走,用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她看了一篇文章,叫做《你离幸福有多远》。除了读这篇文章外,她还想起来很多与幸福有关或者无关的事情。想到了年少时的梦想,想到了母亲,想到了一个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老人,想到了自己老去的模样。这些想象,在车轮里化作烟尘一样的轻雾,很快便消失在这个早上有火车驶过的铁轨中。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忘记,某天早上自己坐在火车上想起过的这些事情。可是这天早上的两个小时里,她只读了一篇文章,却想了这许多的事情。记忆会消失,但想象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越那张思绪的网,让人变的孤单却不寂寞。
火车进南京城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了东边的城墙上。晨曦从玻璃窗外射进来,有些晃眼睛,她从位置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列车员走过来,叫睡她上铺和对面的那两个女人起床,顺便温和地问她要不要喝杯热咖啡。她微笑着说谢谢,不必了。就象不习惯睡这火车上硬邦邦的卧铺一样,她是没有习惯喝咖啡的,不习惯那苦涩的味道,刺的胃都生痛。两个人的时候,有时他会领她去咖啡馆,他说喜欢咖啡馆里的气氛,安静,幽雅。他喜欢喝意大利浓缩咖啡,而她则习惯要一杯浓绿的青瓜汁。她不喜欢喝咖啡,却习惯陪他坐在咖啡馆里打发时光。她陪他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上,唱片机里永远都是经典的欧美音乐,听他说着话,时间便自说自话地过了一天。
火车进了南京城,又开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停了下来。南京站,就建在玄武湖边,上下两层,底层连着地铁站台。从南京站去他的学校,可以乘地铁去的,也就十来分钟的光景。可是她还是想去玄武湖边走走,早上八点钟,可是一天中最好的光阴,平时这个时候她大多都在赶公交车,是没有闲情逸致去散步的。
暮春时节,湖边的柳树枝叶长的正欢,迎风招摇的枝条惹的路人走路都要弯腰。湖边有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极拳,也有象她这般散步的人,湖面上有成群的水鸟。早上的阳光照在湖上,光是柔和而温暖的,湖上偶尔有风吹过,那风似乎也沾染了阳光的气息,抚过脸庞也是柔柔的,暖暖的。因为水的缘故,这空气也变的柔软,用力地呼一口在鼻腔里,全都是水的芬芳和温柔。她喜欢水,更喜欢这早上和阳光最接近的湖水,温柔而纯粹。
她坐在一片阳光照耀着的早地上,水就在旁边的位置,用手机给自己拍了张照片。她记得自己是笑着的,接近水和阳光总是幸福的,她会笑的。可是照片拍出来,她却是闭着眼睛的,那阳光倒是没有任何折扣地照在背后的水面上,波光潋滟。看着照片上,那个在阳光下闭着眼睛的女子,她不相信那是自己。曾经她写过一篇文章:生命中需要的东西并不多,阳光、水、爱和自由。她不相信在水和阳光的庇护下,自己竟然会闭上眼睛。纵然全世界都放弃了自己,可是这一刻阳光普照,水就在她的身边呀,她不应该闭上眼睛的。思绪是混乱的,那么一刻,她感觉自己魂不附体。
沿着湖边走了十来分钟,便折到了火车站的另一边,好象是湖南路。街的两边,星星似地开着许多餐厅。她拣了家看上去有些特色的餐厅,进去吃了早餐,小米粥,加泡菜,还有一只咸鸭蛋。这条街,之前他是带她来过的,来这里吃南京的特色小吃——鸭血粉丝汤。只是去过的那家店,她已经不记得了。她记得的是他帮他吹凉滚烫的粉丝汤,她是个贪吃的人,遇上自己喜欢吃的就顾不了太多,他怕她烫着总会把她的那一碗端到自己面前,用嘴吹上一阵再端给她。长这么大,只有小时候母亲才为她这么做过的,看着他低头用嘴吹着那碗粉丝汤的时候,她的心里暖暖的,象是一直流连在春日的阳光里。
从餐厅里出来,太阳照在她的脸上,一夜没睡好,那张脸有些苍白,她对着餐厅的橱窗笑了笑。他喜欢看她笑,她来了他的城市当然应该是笑着的,可是透过眼睛的余光,她还是看到了橱窗里那张脸上落寞的神情。此刻,她离他并不遥远,可是她的心里却是那样地混乱,连笑都是苍白的颜色。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情,就象她不知道他见到自己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一样。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赶了一夜火车,来这个城市到底是对还是错。
南京城因为有地铁,路上的交通并不拥挤,出租车开起来飞快,从湖南路到他学校出租车只用了十分钟不到。下了出租车,她有些恍惚地站在学校的大门口。这所学校她来过不止一次,之前每次来,都是他领着她的。他不放心她,来南京他都要去车站接她的,然后一路上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自己的学校。这一次,他没有接他,她是自己从湖南路坐出租车来的,她没有走丢。她想,见到他的时候,她应该告诉他,她长大了,会认路了,就算在南京她也不会走丢的。免得他操心。可是看到他的时候,她却鬼使神差地说,那双柚木筷子,你从哪里买的,我想再去买一双。
说这些话的时候,是4月28号,离他们的周年纪念日还有一周不到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