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夜里两点钟接到小风的电话的,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在心里对那个久未联系的同桌恨之入骨。我的睡眠一直不好,这夜,我数着绵羊,从十二点数到一点半,睡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被那该死的电话给吵醒了。
那个叫做小风的同桌,在电话那头似乎是没有感觉到我的困倦,说起话来劲头十足。从粮食涨价谈到华尔街的股市走向,估计丫是忘了我翌日还要早起上班的。
起初出于礼貌,我还热情地附和着她,“最近还好吧!好久不见了,有空来看看我啊。”
那同学大抵是觉得我太小市民气,并不回应我的邀请,只是说着,“你知道吧?原来学校那帮人,个个都挺出息的。”
这话我不爱听,原来学校那帮人出息的挺多,可我就是那为数不多的没出息不长进的家伙。“不清楚啊,我最近忙,很多人都没联系的。”电话里也不好发作,毕竟人和人之间多少总该顾及些颜面的,在心里我巴不得通话早点结束。
“我前两天回了次家,去原来学校看了看,变化满大的,”小风的声音是清脆而空灵的,让我有些陌生。
“是么?我都将近十年没有回去过,”说实话,对于小风所说的那所学校,我真就没什么记挂的。
“那你该回去了,外面再好也比不得家里。”听声音,我感觉那丫这会儿正在南极逍遥,话筒里传来成片的风声。
“原来的周老师,记得吗?没了,”小风在那边依旧清脆地说着话。
“没了?”我的脑子在午夜时分打了个激灵。
“出车祸,据说那车子一下是没撞死他的,哪晓得那司机没良心见他没死又倒了一回车,就这样活活给轧死了。”这场景,听的我毛骨悚然,丫在那头却似乎气定神闲,连盹都没打一下。
虽然十年没回过家,可是对于小风所说的那个周老师,我的心里还是印象深刻的。中学的时候教我们物理,大约三十不足的年纪,方脸,瘦高的个子,板寸的头发干净且利索,说话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平时见人笑眯眯的,不过同学们远远地看见他了尊敬地喊着他周老师便像避瘟神样避开他。那个时候,我的物理课学的还不错,人又乖巧,所以周老师对我很好。记得中学毕业的时候,还叫他签写过留言册的,他似乎写过这样一句话“冬天过去了,雪在地里开出了花!”很有诗人的气息。
离开家这些年,很少再和从前的人联系,若不是小风打来的电话,我甚至都忘了那个满是诗人气息的周老师。“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都没听说呢?”对于这样的消息,我宁愿相信是个错误的信息。
“你大概还记得周老师那句话吧:冬天过去了,雪在地里开出了花。他是天还在下雪的时候没了的,血在地里开出了一地的花。”小风的声音让我有种错觉,来自天外。
我随手拧开了床头灯,看了看表,是夜里三点钟。我费尽心思数了一个多小时的绵羊,此刻大抵都在羊圈里歇息着了,我的睡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本来对于这个深夜给我打电话的人,我的心里是有些怨恨的,此时却迫切地想跟她多说些话。
“追悼会你去了么?这事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好歹也让我跟老师见过最后一面啊!”
小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一分钟,“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这些年你走的那么坚决,想告诉你也力不从心啊!别那么倔强了,有些人说没了就没了,凡事随意些,没事多回来看看吧!”
小风口中,我所谓的走的坚决,其实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意气风发,眼睛里容不得背叛。没错,当年我是因为某个人的背叛才离家的,那个人像一颗毒瘤一样长在我的身体里,就算不去触碰,却也会时不时地感觉到痛。
"不是我不想回去,只是这些年一个人习惯了,回去也没个安身的地方,还是在这里呆着舒坦!”我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你还没有学会原谅吗?其实她一直在赎罪,只是你不想接受罢了,既然是喜欢,又何必去计较那些没有用处的东西呢?你该站在他的角度想想的,这些年不容易的不止你一个。”小风的话,语重心长。
她,曾经是个漂亮的姑娘,虽然这么多年没有再见过,可是想起来的时候,我还是能闻到她散发在空气中的特有的姑娘的芬芳。她的美是勾人魂魄的,而我却固执地以为,她的眼睛里只有我,所以当我看见她和别的男孩放荡地说笑的时候,心里恼怒的情绪像火苗般燃烧。
年少的爱是专横而自私的,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只为我停留,于是一气之下离开了家,发誓再也不回去,再也不去到那个有她的地方。
虽然没有再见到她,可是关于她的消息却还是会有意无意地传到我的耳边。听说,她大学毕业便嫁人了,丈夫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在外面拈花惹草是常事,她要离婚,他却又不同意,还威胁她说,若是离婚就打断她的腿。知道这消息的某个时刻,我有种冲动,要拯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那一刻我的心里似乎抛弃了对她原本的怨恨。
“不说这些伤感的事了,这些年你还好吧,什么时候来北边转转啊,我新买的莲花,你来了载着你在四环路上兜风啊,”
“呵呵,你丫越发奢侈了,连莲花都敢碰了,不过真要去了可得让我好好摸摸那家伙,看看它是哪里来的魔力让你这般神魂颠倒。”
说到我的新车莲花,气氛似乎变的柔和而融洽。对于奢侈品我并没有过多的爱好,只是在年幼的时候曾经看过关于莲花跑车的宣传广告,幼小的年纪便暗暗的发誓要开着这车载着心爱的女人满大街的兜风。我把这想法告诉同桌小风的时候,她笑我暴发户情结严重。于今,真的开上了自己喜欢的车子,这心爱的女人却似乎一直在风里打转,想兜风的时候,我便一个人在四环路上撒野。
不记得是谁提议挂电话的,反正我刚挂了电话,头沾着枕头才眯了不到一刻钟该死的闹铃便催命地响了起来。倒头又睡了五分钟,便拖着慵懒的身子下楼了。一上午精神萎靡的像抽了大烟,坐我对面位置上的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在给我端来第五杯咖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张老师,你昨夜没睡么?要不我帮你跟主编请假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我有些羞赧地朝那姑娘笑了笑,“没事,就是精神差了点,人每个月总有几天精神不好的,没什么大碍。”
那姑娘站在饮水机边,愣了将近一分钟才缓过神来,身子木木地往位置上走。看着那姑娘木然的神情,我似是又看到了从前的记忆,头脑是昏涨的,眼睛却越来越明亮。我看见自己心爱的姑娘坐在离我不远的位置上,两眼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有空吗?下了班带你去兜风吧!”我真的以为她就坐在我面前。
“哦,不好意思,晚上跟人约好了吃饭。”这声音干练而紧凑,不是她的。我脸上羞赧的情绪愈发地重了,脸大概成了酱猪肝色。
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下班,吃过午饭,把自己锁在休息室里睡了半个钟头,回到座位上,对面那姑娘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着字,见到我的时候,礼貌地笑着。睡了一觉,人开始清醒。清醒过来后,想到了昨天夜里和小风通过的电话。记得电话里,她说,周老师没了,还说起过那个默默地赎罪的姑娘。
那个在我的留言本上写着:“冬天过去了,雪在地里开出了花!”的物理老师,真的在雪地里开出了花,那个浑身透着姑娘的芬芳的女子在那个有家的城市里默默地活着,而我离他们是那样地遥远。那么一刻,我想回去看看,十年了,是该回去看看的,看看落地开花的周老师,看看那个我喜欢的姑娘。
想回家看看的时候,我开始翻很多年前的电话簿,跟家里的朋友打电话。十年了,原来的号码或者停用,或者无法接通。当我翻到电话簿的第十页的时候,看到了小风的号码,是个座机号码,应该是她家的,于是拨了过去。电话通了,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判断,接电话的应该是小风的母亲,于是礼貌地说“阿姨,小风在吗?我是她同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子,“你找小风?她不在了。”女人的声音低沉且沙哑。
“不在了,那你有她的新号码吗?”听她说小风不在了的时候,我并没有想的太多。
“跟你说不在了,就不在了,你找不到她的,”电话那边换了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我有些诧异地挂了电话,方才想起,昨天夜里我们是通过电话的,通话记录里有她的号码的。翻出手机的来电记录,我顿时傻在了座椅上,最新的来电记录是昨天中午,打电话来的是报社的小猫。
昨天夜里我记得我们明明是通过电话的,就在我睡下不到半个小时的光景,要么是夜里太困了不小心把来电号码给删了。于是我不死心地打开了MSN,找到原来班里的一个常联系的同学,“有小风的电话吗?我最近回去,想见见她。”
“你不知道么,她去年冬天没了,血在雪地里染红了一大片。”同学发过来的消息,让我的身体霎时灵魂出窍。
“不可能啊,昨天半夜我们还通过电话的,她还让我回去看看的。”我不敢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这事我能骗你么?开追悼会的时候我去过的,”
上帝,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么昨天夜里的电话又是从何而来呢?坐在朝南的办公室里,我感觉阴气逼人,“小诵,把灯打开。”我大声喊着。
坐我对面的小诵像是见到鬼一样,“张老师,现在是中午呀,外面那么大太阳,还要开灯?”
我颓废地摆着手,“哦,算了,我弄错了。”
昨夜,明明是一个叫小风的同桌给我打电话,吵醒了我的梦的,记得她叫我回去看看的。我宁愿相信MSN上的同学是骗我的,那么我该回去看看,看看那个叫小风的同桌;还有那个在我的留言册里写着:“冬天过去了,雪在地里开出了花!”的物理老师;当然还有那个我曾经梦寐一生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