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冲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钟的光景,走到门口掏钥匙准备开门却看见脚边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傍晚下班的时候接到晓语的电话,说儿子得了急性肠炎要住院,他也没顾上跟尤雅打招呼就直奔去了医院。到了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医生就急忙忙地准备开刀了。儿子在手术室里,两个人摊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他起身去医院边上的小饭馆里买了一份红烧带鱼一份油淋萝卜菜,回到医院晓语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天有些凉,医院的过道里风还是有的。他把外套给晓语披上,本想让她就这样休息一会儿。可是她这么些年养成了个习惯,睡的很浅,外套刚放在肩上她就醒了。看见他把外套脱了,轻声说,“天凉,你穿着,儿子才做手术,你可不能再生病呀!”他没再说什么,听话地把脱了的外套又穿了起来。
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上吃着应该算是宵夜的晚餐,谁都没说话。南方的初冬似乎跟秋天没有什么区别,医院门口的香樟树叶散出来的香气,淡淡地却还是蔓延到了他们的鼻息中间。医生说过,儿子的病没有什么大的危险,就是要及时做好手术。所以他的心里倒不是很着急,只是想着班上那个叫张军的学生已经连续两天没有来上课了,如果不是儿子临时生病住院,他打算晚上去张军家家访的。
高三了,教室里、办公室里都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每天一起床就望学校赶,放了学还要找学生谈话、家访。这老师是不好当的,今年年纪学校还下了道命令,高三九班要有百分之六十五的人上本科线,其余的百分之二十五一定保证能上好的专科学校。高三九班就是他带的班级,是学校的文科重点班,而这学校又是市里排名第二的重点。这年头教书的似乎只看重升学率,而且谁都没有觉得不妥。家长巴不得孩子能上好大学,这样付出再多也算值。学校领导更是伸长了脖子望着高考的时候好大学收的都是自个学校的毕业生,天天小会上讲大会上喊,高考是第一重点。弄的整个高三年纪的天都比外面黑了一截,那些毕业班的学生大多都被压弯了腰,走路跟赛跑差不多。
虽然近年来国家三令五申教育要减负,可是这负担却是越减越重的。一来现在的社会竞争激烈,就业压力大,家长总在耳边嘟囔,考不上好大学就没有机会选择好工作,这样以后要吃苦的。二来现在的高中学校招生是拿升学率说话的,你学校今年考了几个重点考了多少本科这直接关系到学校高一届的新生择学,所以学校总是逼着升学率不放的。陆冲第一年带高三,还是文科重点班的语文老师,可以想见压力不是一般的小。
陆冲来这所学校今年刚好第三年,之前在市七中,是郊区农场的一所子弟学校。这两年因为自由择学,子弟学校招生渐渐地不景气了,后来便改成职业高中了。陆冲在七中教书多少也是有些名气的,正赶上二中公开招聘优秀教师,他便报考了,结果一考就中了,而且还考了语文组第一名的好成绩。学校的重点班是从高一入学开始分的,从高一到高三三年连贯进行。那年老的语文老师有安排去省里学习的,有转到一中去了的,总之陆冲这家伙幸运的很,从七中很顺利地考进了二中,而且还很幸运地教了高一年级重点班,两年过完了便很顺理成章地做了二中文科重点毕业班的语文老师。
想想调到市二中这两年,陆冲总的还是满意的。重点学校的重点班,学生大多都很自觉,而且成绩也是很不错的,加之语文科功夫主要在平时,所以到了高三他心里倒也很稳当。都是自己一路带过来的,这些孩子的底细他都是清楚的。谁该补哪里?陆冲心里都有数的很。张军连着两天没来上课,倒是很让他费解。这孩子从高一进学校开始就认真的很,从来不迟到不旷课的,成绩在班上也是排在前5名的。这次是什么原因旷课了呢?真的很让他费解。
要不是晓语推他,他还在想张军的事情。
儿子终于从手术室里出来了,晓语急切地跟在护士身边,推车上的孩子因为打了麻药倒是也感觉不到手术的疼痛,睡的很安稳。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来钟,医院里很安静,陆冲跟在晓语身后,随着护士的手推车进了病房。护士把孩子安顿在床上,交代了注意事项便推着车子出去了。医生说过孩子要过六八个小时才会醒。醒过来大概是早上七点钟了,可是这晚上还是要有人陪在医院的。他让晓语回去休息,自己在这里守着。最后晓语还是让他回去了,理由是他现在在带高三的课,晚上睡不好白天就没有精神上课了。于是他又听话地留了晓语在医院,自己回去了。回去之前,他去医院附近的便利店里给晓语买了些吃的,还有一本新一期的《读者》。
回到住处,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他眯着眼睛就看见了门口的一团黑影。是尤雅,坐在门口睡着了。他这才想起傍晚去医院的时候忘记了先给尤雅送钥匙的,在医院里只顾着儿子和张军的事情把尤雅忘的一干二净。
尤雅是陆冲到七中当老师教的第一届学生,是他现在的妻。他们的认识就象他从七中转到二中还教了重点班一样顺理成章,他们的爱情却没有认识这般顺利。他们认识的时候他已经有了未婚妻,他们已经订了结婚的日期。他的未婚妻精明干练,在市公证处上班。那是一桩众人皆知众人皆赞同的婚姻,他以为他也会很认同这桩婚姻的,所以到七中上班的那年冬天他们就结婚了。他结婚的时候,尤雅在上高一,坐在他们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是个安静的女孩,上课不看黑板,成绩却好的出奇。
结婚不到一年,他跟晓语的儿子就出世了。儿子出世的那年,刚好是千禧年,两家的父母都喜庆的如同千禧年的烟火一样,灿烂的非比寻常。是从什么时候陆冲发现他跟晓语之间没有了爱呢?他不知道。按理儿子是他们爱的结晶,儿子出世了应该他们的爱会更明亮的。可是在七中当老师的陆冲却是从儿子出世以后开始感觉不到他跟晓语之间的爱了。那个做事干练的女子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儿子,下了班把家里收拾的有板有眼的,却很少顾及到他,偶尔想起他了便问问最近学校还好之类的话。
婚姻里的男女是那样地不同,到他们办离婚手续的时候晓语还搞不懂这个一贯沉默的男人怎么就一声不吭地放弃了属于他们的婚姻了呢?在他跟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一贯优雅的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冲他喊“陆冲,你混帐,我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这么尽心尽力,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要跟我离婚。”
“你做的很好,你的尽心尽力让我惭愧,可是这不是我要的幸福。”这句话陆冲放在心里,一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他就会在心里对晓语愧疚一辈子。他们离婚的时候儿子刚好一岁,已经会喊爸爸了。可是儿子的童音还是没能留住他,他走出了那个曾经是属于他的家,儿子跟着晓语。
从结婚到儿子出世,过了一个年头。从儿子出世到离婚,又过了一个年头。两年之前,刚刚大学毕业的陆冲意气风发地以为生活会是多姿多彩的。两年之后,陆冲站在学校为全校师生正衣冠准备的那块宽大的镜子面前,发现自己蓦然之间竟是苍老了许多。因为熬夜,额头上眼角边都长出了皱纹。短短两年,对陆冲来说却是一个上天入地的坎。两年之前,他是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年轻单身男子。两年之后,那个当年身负婚约的男子却一晃变成了一个失婚的男人。在众人眼里,他成了千夫所指的混蛋,他的父亲甚至扬言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离婚之后,他搬进了学校为单身教师准备的宿舍里。不管有没有结婚,他现在还是单身,这是事实。课间,那些年轻的老师总会开玩笑地说,陆冲啊,你说我们是叫你小陆好?还是老陆好?同事们没有恶意的玩笑他是能理解的。学校里,结了婚的老师就算再年轻也都被喊做老×,没结婚的就算三十五六还是会被人喊成小×。本来这些老师们都已经喊了他两年的老陆,已经习惯了,可是现在他却又单身了。这样的玩笑,他听在耳朵里却也不多想,当他决心要跟晓语离婚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到了这些事情,包括父亲的不认同。可是人当你倔强地要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时候,也就顾不得什么阻拦了。这句话,是他跟尤雅结婚以后,在尤雅的日记本里看到的。
认识尤雅是他到七中教书的时候,可是他们结婚却不到一年。这中间的五六年时间里,日子齐刷刷地过着,大部分的时间清闲自在。五六年的时间里,他从七中换到了二中,他的妻也由晓语换成了尤雅。他开始习惯穿笔挺的西装打领带了,而他的父母也开始试着习惯他给他们找来的第二任儿媳。习惯都是要有过程的,如果当初他习惯了跟晓语在一起的生活,那么自己现在又会是怎样的景况呢?偶尔变天的时候,看着衣柜里几年前换下来的休闲服,他在心里揣测着。
晓语跟尤雅的不同在于,晓语在外面是个干练的女人,凡事要强的很,对他却很少顾及。他穿什么衣服吃什么菜,她基本不过问的。儿子出世之前,她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儿子出世之后,她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儿子身上。儿子出世那年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去新百买了条细细的白金项链给她,她却是头也不抬把项链放在茶几上就去给儿子涮奶瓶去了。本来他是想让母亲来带儿子,他们两个好好过一天,可是她的眼里只有儿子,甚至来不及听他说上一句完整的话。这让他很沮丧,他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家里不被看重不被关心。他的心里失落的要命,却不知道跟谁说。他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可是工作却没有起色,这更令他焦躁不安。他开始拼命地抽烟,中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抽,晚上一个人站在小区花坛里抽。
然而抽烟并没有缓解他心里的沮丧,一天晓语洗衣服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摸到了半包香烟。晓语是不喜欢人抽烟的,更不准他抽烟。于是那天两个人狠狠吵了一架,平时他都会让着她的,那天他一反常态地朝她吼。他说我现在就是背,在学校里不被人待见,回到家还要受气。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希望她能问问他在学校怎么不人待见。她却没问,她很委屈地哭着喊着说,陆冲你就一白眼狼,我在家辛辛苦苦带孩子还要被你吼,你丫不是人!
从那夜起,他开始睡在书房,直到他们离婚他从家里搬出来。这期间,晓语也有过暗示要他回卧室住的,可是他的心里总是觉得不舒服,坚持睡在书房。他说我们离婚吧!正在给儿子喂奶的晓语楞是打了个大大的寒战,孩子差点就丢到地上了。她问为什么?他不说话。她说,你在外面有女人了。他还是不说话。她坐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歇斯底里地冲他喊“陆冲,你混帐,我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这么尽心尽力,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要跟我离婚。”他象个木头雕相一样站在客厅的窗户前依旧不说一句话。
办离婚手续的时候,晓语特地请了一天假。街道办公室办证的女人大概四十岁的光景,却是一张黑糊糊的脸,朝两个人看了看,例行公事地问“为什么要离婚。”“合不来”是晓语说的。这个在公证处工作的女人说起话来毫不含糊。合不来那就离婚,这似乎是城市里的男女心里能够想到的对婚姻最放任的态度。办证女人也没多说话,把两个人手里的小红本本和介绍信收上来换成了离婚证书。
站在办证大厅门口的陆冲,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看着眼前曾经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女人。风是清的,云是白的,心里似乎是明朗的,两年前从这里开始的生活,两年之后平静地在这里结束。一切是那样地自然而然,就算晓语会歇斯底里地喊,可是这桩婚姻终究还是结束了。陆冲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自己的生活从今以后该从那里开始呢?他不知道。
办完手续后,晓语执意要他陪她去娘家。想想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去了,陆冲便去附近的百货商店买了些补品,算是孝敬就要成为历史的丈母娘。晓语没有兄弟,父亲过世的早,只有一个母亲住在城北。老太太平时也不大来女儿家,难得女儿带着女婿一起回来,心里高兴。一边做饭一边哼着小曲,很快三菜一汤的午饭就准备好了。三个人吃着饭,空气是沉闷的。老太太大约感觉到了不对,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拉着女儿在厨房问究竟,才知道这女婿已经是昨天的女婿了,心里自然不好受,却也不好发作。女婿都已经是过了气的,再摆脸色也不合适,女儿虽是自己生的,可是摊上离婚这事总是不忍心埋怨的。
这一天,是陆冲跟晓语两个人离婚,心里不痛快的却远远不止他们两个人。陆冲跟晓语办完手续就去了晓语娘家,儿子自然要有人看护的,于是陆冲妈就一大早从家里赶了过来。老太太看到书房的沙发床上铺着棉絮,心里自然是知道小两口有事瞒着自己的。可是什么事呢?老太太当然没有想到两个人已经办了离婚手续,给孙子喂奶的时候陆冲妈还想着等儿子回来了好好训训这小子,要他对媳妇好点。
陆冲妈是天快黑的时候得知陆冲跟晓语离婚的事情的,这样消息对老太太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雷,坐在沙发上足足十分钟楞是没回过神来。缓过神来的陆冲妈,二话不说走过去一巴掌打在陆冲的屁股上“陆冲,你咋这么混蛋,这么好的老婆你不要,这么好的家你楞是要自己亲手给拆了,你这是在要我跟你爸的老命呀——”
夜里陆冲跟母亲一起回了父母家里,陆冲爸自然也是一通暴风雨席卷而来。可是暴风雨也好,母亲的哭诉也好,都过去了,新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呢?不知道,可是陆冲以为应该是天很蓝,云很白的,有个女人会很爱自己,他们会有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人的欲望有时候是很透明的,离了婚的陆冲总是想着自己会有个很温暖的家。这样的欲望象一个梦境一样萦绕着他的生活,一个人住在学校的单身公寓里的时候陆冲总是会做着这样那样的梦。梦里的陆冲是年轻的,率意的,梦里他总是看见自己在白色的云朵里翻滚。或是快乐或是忧伤,可是梦里他总是能看见兰色的天和成片白色的云,云朵下面的男人很自在,而尤雅就象陆冲梦境里的蓝天白云一样渐渐清晰在陆冲的梦境里。
书上说向往蓝天的人是孤独的,而白云则是人对洁净的一种苛求。还在七中当语文老师的陆冲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直做这样的梦?直到有一天尤雅走进了他的生活,那个安静的女孩让他梦想的生活一点点地变成现实。
离了婚的陆冲在七中的生活也渐渐接近了终点,在七中他开始了自己的教书生涯,然而这个学校总是会让他感到不自在。那年正好赶上二中招人,一不小心就考了语文组第一名。生活总体上还是公平的,婚姻没能带给他的喜悦终是在事业上给了他足够多的补偿。陆冲兴奋地卷着铺盖到二中报到了,而尤雅也该去上大学了。这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清澈而简单,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然而当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了那所当初他们相聚的学校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开始了质的飞跃。
后来陆冲才知道原来冥冥之中那些蓝天白云都是有所指向的,而尤雅就是他心头的蓝天和白云,总是让他的心里沉静而安稳。陆冲去二中报到的那年冬天,南边的小城竟是没有任何征兆地下起了鹅毛大雪。而尤雅的信就象这场没有任何征兆的大雪一样,飘到了陆冲的办公桌上。尤雅的大学在北边靠海的城市,信封里有尤雅的照片。那个一直坐在后排角落位置里安静的女孩笑起来的时候有好看的酒窝,照片里的女孩在落满雪的地上堆着大大的雪人。这个安静的女孩在信里说她过的很好,说她还有一周就要回到南边了。没有说想念,可是透过信纸陆冲还是看到了那些小心翼翼的牵挂。
陆冲去接尤雅的时候,那个安静的女孩爬在他的肩头安静地哭了。这世上的男男女女总是那样地不同,在空旷的火车站台上抱着哭泣的尤雅,陆冲的心里分外地安稳。这个女孩不说想念他,可是见到他的时候却是情不自禁地哭了,这让心里一直被梦境困扰的陆冲心里豁然开朗。这个女孩的眼泪跟她的安静一样,总是让人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