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她回家,送到离她家还有一站路的时候他开始往回走。这是一个不大的城市,这个城市的空气里时时刻刻都会充斥着流言。他不想让她沾染上太多的是非,于是他选择了提前离开。可是这一年的寒假,他的生活却注定是不平静的。
先是接到老父亲的电话说“你交女朋友,我们管不得,可是你也不能太随便凑合的——”想必老父亲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的。陆冲想对父亲说自己抱着尤雅的时候很安稳,自己要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这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的,陆冲知道父亲是不能接受自己跟晓语离婚的,更不能接受他离婚之后要的只是一种安稳的感觉。这世上一半人的幸福另一半人不会懂的,这是事实。
紧接着陆冲就接到了尤雅哥哥的电话,“陆老师,你要是还有良心就离我家小雅远点,你都是奔三的人了,不要害了我家小雅——”尤雅没有父母,陆冲是从尤雅哥哥的口中得知的。这个自称是尤雅哥哥的男人有稚嫩的声音,他告诉陆冲尤雅安静的忧伤,他叫陆冲不要打扰尤雅的生活,他一语中的地指出了陆冲的要害——你都是奔三的人了,你们之间是有距离的,很远的距离。
若只是家人的阻挠,陆冲是不会放弃跟尤雅在一起的。然而尤雅哥哥的话却象是大冬天有人从头上给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是个快三十的男人,有了儿子离了婚,他的户口薄里婚姻状况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离异”。这是他跟尤雅之间的距离,而且这距离似乎没有弥补的办法,那么只能选择放弃了。他的心里凉凉的,是不舍和无奈。
心里凉凉的陆冲又开始抽起了香烟,其实他是不喜欢抽烟的,可是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景况,似乎只有香烟才能驱散他心里阴霾的情绪。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三天不吃不喝不出门,往死里抽烟。也许这样才能够让自己放弃得心安理得,他想。
这之后就开始是另一个年头了,尤雅安静地坐上了北去的火车,他没有去送行。尤雅走的那天他回家看儿子,顺道带着儿子到市民中心游乐场玩。节日里喜气洋洋的气氛让空气变的浮躁而喧嚣,背着儿子走在市民广场的绿色草坪上,天是蓝的,却没有云。湖里的水面倒映出来的影子是班驳而却没有华彩的,就象头顶没有云朵的天空一样空洞的一文不值。
送儿子回了家,回到宿舍的陆冲喝了半斤枝江大曲。一边喝酒一边哭,也不知道是真的喝醉了还是心里憋屈,哭的一塌糊涂。这夜哭过之后的陆冲好好去街上的浴室洗了澡,从头到脚洗的干净彻底。洗完澡的陆冲回到宿舍对着镜子,不哭了心里却总是忍不住地有酸楚。天是蓝的,却没有云,这天在市民广场看到的景象这之后一直象幽灵一样回荡在陆冲的梦境里。
天是蓝的,却没有云,那蓝色便成了一种能杀伤人眼睛的利器,不仅晃的眼睛痛,还让陆冲的心里抽搐不安。可是日子却还是要过的,儿子已经三岁了,而二中的课程又是紧张的容不得他有太多的妄想。春天开始复苏,就算没有云朵,这天还是一天蓝过一天的。陆冲带的班级是文科重点班,任务重,还好那些孩子还听话,除了备课讲课其余的倒也不需要他太操心。
这年暑假他一个人去了海口,在那里泡海水泡到头皮发麻。七月的海口,风里尽是咸湿的味道,陆冲只是想一个人好好泡着海水可以忘记一些事情。想想这些年自己活的是憋屈的,上了不入流的大学,有一份看上去还算体面的职业,曾经是有个家,有个干练的妻和可爱的儿子。可是他的心里总是感觉透不过气来的憋屈,这些年走在熟悉的路上天是不是蓝的彻底云是不是白的耀眼,仿佛是梦里的情节。
那个不入流的大学象小河趟水般一不小心就把他生命最华丽的时光带到了河的对岸,四年的时光仿佛只是吃了四年的饭,在阶梯教室里上了四年课,稀里糊涂地穿着学士服拍了毕业照,这四年便完结了,真的完结了。翻看毕业照的时候,陆冲看见那个下巴上长着细碎的绒毛的男孩,不确定就是自己。人真是说变就变,短短四年的时光,怎么着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小伙子就变成了老气横秋的样。还是因为憋屈,陆冲心里想。
憋屈其实也是一种病,这是陆冲在网上查到的。大意就是心理困惑之类的,轻的话也就是心里总觉得憋闷,心口有团气吐不出来;若是严重的却是会要了人的命,不是总看见古书里说有人一口气在心口上不来给憋死了吗?从七中调到二中当了重点班语文老师的陆冲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因为一口气闷在心口给憋死了?严格来说陆冲是个唯物主业者,相信科学反对迷信的。可是书里说的,总是有些根据的,就算捕风捉影却也隐隐约约有些现实来源的。只是有段时间,陆冲隐约感觉自己心口好象是有团气或是有口痰,压着心脏,要吐却是吐不出来的。这让他很纳闷,自己一没受过伤二没什么家庭遗传病史,难不成是得了绝症。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心里便生出些凄凉的情素来,自己虽是活了接近三十来年的光景,可是一事无成,于国于家无望。那时候陆冲还在七中,那时候陆冲还住在家里,晓语是家的女主人,儿子还不会喊爸爸。看着丫丫学话的儿子,看着为了这个家忙前忙后的女人,想着年近花甲的父母,陆冲的心里惶惶不安。
人不安的时候总是会找些事物来发泄的,陆冲不安的时候便学会了抽烟,可是抽烟不但没有调整好他的不安却把他的家给抽没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陆冲是憎恨抽烟的。如果不是因为抽烟,现在他应该还是跟晓语睡在一张床上的。如果不是因为抽烟,现在他应该每天都能听着儿子喊爸爸了。可是人就是这样地难懂,明明导致他们婚姻崩盘的原因不在于抽烟,可是陆冲还是自以为是地觉得是抽烟破坏了他原有的幸福;就象明明他知道他跟晓语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貌似神离的结合,可是当他孤身一人的时候他还是怀念晓语,怀念她带给他的与幸福无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