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者》有感

初读这本书的时候，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以为一个擅长法学的教授写出来的小说多半是法条性的陈述。读到结尾的时候，却是从心底被这个精通法学研究的德国人所折服。这是一本让我读过便难忘的书，我如此跟我的朋友们推荐。

读这本书，个中的细节自是让人沉思，然而我还是想从它的结尾说起。这本类似如自传体的小说，自始至终都是以第一人称“我”的形式娓娓道来的。以为是个中年男人暮气沉沉地回忆自己那有些隐讳的青春岁月，以为小说到“汉娜”的离开便该划上了句号。然而并非如此，“汉娜”的离开以及“米夏”的背叛，只是审判开始时的一处伏笔。对于一个经历过集中营大屠杀的女看守而言，接受终身监禁的法律制裁之后，生和死已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可是作为读者，我们是多么惋惜于她的死。

那个在接受审判时干练而仰起头颅的汉娜，在监狱最初的几年依旧是干练而自信的。在监狱里，她学会了写字（这于她是很大的进步，同时也是她远离文盲的标记。）。可是当米夏把一切安排的妥妥帖贴，已然要接她出狱的时候，她却决然地自绝于生。这样的结局于读者也好，于米夏也罢都是痛彻心扉的震撼。

米夏第一次去探监，也是最后一次与汉娜近距离地接触。那个曾经饱满而带着青春的汗香味的汉娜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坐在她身边，他闻到的是一个老女人的体臭味。这样的气味于他是陌生的，或者说是这陌生在最后关头扼杀了汉娜的生命。她的生命里除了对他的爱，已然没有什么难舍的了，可是她盼到的却是他陌生的眼睛。多年的监禁生活没有要了她的命，他的眼睛却让她莫名惊诧，这个世界上原本有的牵挂亦是徒劳。

他们分别的时候，他把她拥进怀里。“可是，她摸上去不对劲。”其实在汉娜的心里这样的拥抱饱含着一种诀别的残忍。不过这个倔强而干练的女人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没有学会哭泣和妥协，所以他们各自说着再见，米夏以为一周之后就可以见到汉娜了，而汉娜却把这次再见当成永远。

这本书可以看做是米夏对汉娜的忏悔录，而我个人则更愿意用“审判”这两个字来总结书中米夏的情结。“审判”，沉长而又肃杀，在书中贯穿了整个第二部分。诚然，汉娜的死，是米夏自我审判的高潮也是他自我审判的开始。那个他幼年时光便认识的女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隐讳而深沉的，这感情可以看做是爱，还可以有更多的想象。然而，她的死在时空概念上是割断了这样一份感情，或者米夏可以从此像摆脱一处梦靥一样摆脱那个于他不愿提及的女人，可是这个梦靥却从此植根于他的心里，直到他死去。

对于摆脱汉娜，作者在书的第二部分第三节中这样说道：“我很震惊。我意识到，我早已认为逮捕汉娜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倒不是因为对她的控告有分量，对她的怀疑很强烈，这些我一时都还来不及详细了解。不是由于这些，而是因为一旦她锒铛入狱，就会从我的世界，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我要她远远离开，要她遥不可及，要她成为纯粹的回忆，”这些话，最根本地描述了米夏对于这个赐予他爱情融入他身体的女人纯粹的欲念，他们的爱随着年月增长而相隔遥远，遥不可及。最后有一个人必定先死去，化作隔年落叶的如梦今朝落在了活着的人的记忆里，成了一个秘密，也只能是秘密。

两个曾经关系非同一般的男女，时隔多年后在法庭上见面。汉娜坐在被告席上，米夏则作为法学院的学生坐在了旁听席的位置上。这样的见面，于两个人来说都是突然的，却又为故事的发展奠定了深厚的基础。她眼中的小家伙，他眼中彭勃而年轻的汉娜，对簿公堂的时候突然发现彼此都是陌生的。那样的陌生于米夏，是一种彻底的警醒。对这个在自己的青春期里最初萌动着情欲的女人，他爱她，却又想法设法要离开她。漫长的审判令他坐立不安，审判刚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心里对这个女人便已经判下了终身监禁或者更严酷的罪行，显然他比这个世界更早一步抛弃了她。

诚然，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审判。涉及到纳粹，集中营和第三帝国。审判从春天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六月底。圣灵山上的树一片茂密地开放着绿色，花也酝酿着香氛。那个高傲的眼中无物的汉娜，在这样的审判中深受伤害彻底绝望，眼光穿透尘世的一切扬长而去。目不斜视的一瞥，于米夏是安慰也是折磨，然而她并没有那么做。那个坐在她身后旁听席上的小伙子，如同远古时代的雕像一样与她相处甚远。

“如果说背叛一名罪犯不会让我罪孽深重，爱上一名罪犯却使我罪责难逃。”这是米夏关于良心的拷问，或者是他对自己背叛汉娜最好的开脱。作为一名法的追寻者，在这样一次审判中，米夏是那么地有义务为了汉娜声张正义，可是他却选择了默不作声。这样的审判，在法官和辩护律师的眼中渐渐地木然，而这样的木然也给了米夏最根本的心安理得，这样的木然让米夏以为汉娜的锒铛入狱便可以给予他以心灵上的慰藉。

可是审判并没有因为汉娜的入狱而终止，更不会因为汉娜的死亡而消泯。这样一场审判如同梦靥一样波及到米夏至死之前的生活，如影随形，无法摆脱。作为第三帝国的第二代人，对于父辈们所有的罪孽是该究问其对错还是从中汲取到更多与人性所不融的东西呢？米夏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我们也没有从书中找到这答案。一个时代，一次血腥的杀戮值得我们去深思，同时，这个时代里造就的所谓罪人，他们的罪或许只有在上帝那里才可以找到宽恕的理由吧！
汉娜死在了她即将出狱的那个凌晨。那张面部僵硬的死人的脸，长逝永诀之后忽然复活在他的眼前：她在厨房里穿着长筒袜子，她手拿毛巾站在澡盆旁边，她骑着自行车裙边随风起舞，她听他朗读、同他交谈、与他做爱……这些场景同眼前的这张僵死了的脸重叠在一起，还原给米夏一个新的汉娜。汉娜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是作为有心赎罪的米夏多么希望她还活着啊。他希望她活在这个世上，穿过现实，穿过年龄，最终却不如归去。

十年生死两茫茫，死去的人或许会因为自己所做的努力而上天堂，活着的人却注定活在愁绪滚滚的回忆里。生活层层叠叠，新鲜的际遇与过去的旧痕重叠交错，活生生的现实里，关于汉娜的死，米夏的心里审判依然未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