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青婴再也无法与他取得任何联系,他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后来,青婴曾对莫文说,刚听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时,只觉得阴风四周,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力,刀一样砍在自己雪白纤长的、被他亲吻过无数次的脖子上,血被抽走了。其实早就丢掉自己了,靠一点点游走在身体里的虚气支撑着,任由着那些虚火旺盛起来,一次次发作。现在,连虚火都没了,冷了,死了,彻底崩溃……
青婴被送进医院。三个月后,她出来,去了时尚杂志里处处刊登着的西藏。旅行散心,寻求宗教治疗。她回来后对特意从外地赶来看她的莫文说,她感受到了奇异的力量。然而那股神奇的力量压不住她内心里凝固着的虚火,虚火仍旧在深处作恶多端,她仍旧神神颠颠的,看起来冷静,可随时都会在哭泣和狂笑中走向一种极端,那里深不见底,寒气十足。青婴不止一次地对莫文说,真是可怕呀,那是一种真气被抽空的感觉……
那时,莫文不太能真切地体会到真气被“抽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作为莫文的朋友,她同样感觉到一种痛。她是看着青婴一步步走过来的,在电话里听了青婴太多的哭泣和断人心肠的诉说,自己都有元气大伤的感觉。每次听青婴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指责咒骂那个男人然后毫无节制地哭天抹泪时,莫文都会为她觉得难过,她有时甚至会想,如果青婴突然哑巴了,也许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莫文知道,语言在大多数时候是无力的,深陷在他人世界里一意孤行的青婴,周围世界对她来说全都是一种虚幻。
从医院出来后才不到四个月,青婴又进去疗养了。莫文想,事到此步,看起来似乎与青婴爱过的那个男人没什么关系了,他早已退场,不存在了,而青婴却仍旧固执而孤独地守在那里,她或许能清楚地知道痛在哪里,却不愿真正面对,她躲藏在自己的壳里,在偏执的幻想与不甘中挣扎,找不到原本认为很坚定的灵魂,是的,灵魂出窍,迷路了。
所有这样的故事都大同一异,只是有的人放弃了,背过沉重的身体转身离去,有的人潇洒一笑,又继续下一段情感,而有的人还没开始就想好了如何结尾,对方还没有正式出场就在心中预演着自己如何退场的情景,而自以为强大精明可以控制整个棋局的青婴却掉进去了,爬不上来,掉进自己挖的深井里,整日胡言乱语,她的神经纤细如丝,各种想法缠绕在一起,于是脑子堵车了,无法通行了。
莫文也已经有男朋友了,交往了一年多,随时准备结婚。
莫文和他,可谓是彼此一见钟情,发展快速。拿他的话来说,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觉得这女人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妻子,天定了似的。
莫文认识他,是在他的城市,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第一眼见到他,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觉得与这个男人之间的缘份肯定不会那么简单,预感不过是一瞬间的感觉,因为内心明白这很不现实。可分手后的第三天,莫文接到了他的电话,第四天,他就从他那个城市飞过来看她,两个人一起吃了第一顿饭。
三个月后,他辞职来到她的城市,他在这个没有任何亲戚朋友的陌生城市,重新找了工作,并和她住在了一起。一起出门上班、逛街、去书店、去咖啡馆、看电影、买菜做饭、饭后散步、一起看电视或者看书、然后互相拥抱着睡觉,就如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那样默契和谐。一切都是如此地自然。
莫文沉醉在这种自然的和谐之中,所有存在的似乎都变得有些模糊,她眼里全是幸福和温暖。偶尔一个人时,莫文会想起他的过去。对于他的过去,她早就清清楚楚,在没见到他之前,就从另外一个女人那里知道了一些大概,只是他的过去多少会让她觉得有些难过,甚至是压力。
他曾对莫文说:“我以前是野狗,现在是家狗。我从来不曾相信一个人可以改变另一个人,但此时却被自己内心里的爱改变了。”
他说:“自从认识你后,我心无杂念,认真而纯静,对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美好的向往。”
可是,满脸笑容的莫文却会在暗处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了。
有天晚上,莫文从梦里惊醒,起来,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他睡着了,睡得很沉。莫文想说话,她的嘴巴蠢蠢欲动。他还在睡,或许正在香甜的梦里。莫文等了很久,忍不住,就走过去把他推醒,去推他时,她感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股莫名其妙的、甚至带了些巫气的、压不住的冲动。
她张开嘴巴对他说:“我想说说话。”
他坐起来,点上一支烟。
她再次张开嘴巴。她说到了她的不安,她的紧张,她内心里所承受的压力。她有些激动,有一点点语无伦次。
他看到了她隐藏起来的痛苦。
他说,过去的一切,对他来说就是一张张日历,全撕过去了,他拥有的只是生命中那些还没有撕去的日历,而那些将要一张张撕掉的日历,就是他和她共同的美好未来。
“可是,我总觉得害怕。”她说。
他沉默,底下头去。
她说:“我感觉自己错了。”
他说:“请相信我。以前所有的一切,都不要再提起了,好吗?以前那样,非我本性所愿,我内心也并不快乐,因为没有遇到真爱。”
“你为何要一脚踏好几船呀?”她的声音夹了些破裂开来的碎音。
“因为没有找到真正合适的,又害怕孤独,男人身边总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女人的,因为对谁都没太认真,只想处着看看而已,所以也不存在分手不分手的问题。”
“既然明知第一个不会结婚,那为何不分手了后再找第二个?你瞒着第一个,又去找第二个,都觉得不合适,又去找第三个,你累不累呀?你就是一个恶棍,一个王八蛋。”莫文有些口不择词,胡言乱语,心的压抑变成了一种看似脆弱的恶。
“不是说了么,都觉得不合适,看不到内心里真实的对爱的感觉,她们也不提出分手,对我来说,也就不存在分不分手的问题了。”他的声音低沉而谦和。
“真是痛苦呀?心里痛的要命!”她的气息有些杂乱和虚浮。
“你要调整心态。”他始终细声慢气的。
“我总是觉得不安。”莫文说。
“不要多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再说了,最重要的是,我从决定和你在一起后,内心非常纯净,没有任何其它的想法,只想好好爱你,与你生活在一起。你应该看现在,而不是反复拿我过去的事来折磨我,折磨你自己。”
“那些日子里你为何没想过有一天要好好爱一个人,要好好过着每个实在的日子的呀?你骨子里就是喜欢混的吧?喜欢游戏感情的吧?”
“谁说我不想,只是没有遇到能让我安静下来的女人而已,可内心里从来没有放弃过向往。好了,你别再想方设法地用恶语来刺我了,我一路走下来,内心里其实同样感受着很多不安与苦恼的,到现在,真不愿意心里真正爱着的女人用过去来刺激我。请原谅我的过去,这些对你对我而言都是不愉快的事,真的,我们有了彼此相爱的开始,就应该手捧水晶一样,小心呵护着,一直捧下去,直到彼此都老去的未来。”他一再压低声音,认真地看着她,目光里带了恳求和忧郁。
“可是,我内心里有一大块阴影压着,很闷,总是觉得喘不过气来,那么多女人的影子在我梦里来回飘荡,如秋天的落叶一样,她们张牙舞爪,像是一些没有吃饱饭的饿人,要生吃了什么人似的。”她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手,扭动了一下身子,烦躁不安。
“不要多想,你总是喜欢胡思乱想。”他低沉的声音里杂着无奈。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疯掉的。”她声音清冷,似有凉意。
“……”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快速低下头去。
她看到了他眼睛那一瞬间暗淡下去的光芒……
过了许久,他说:“睡吧,累了,明天还要上班。”
莫文上床,背对着他,蜷缩着身体,在难以言说的疲惫中不安的睡去,第二天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躺在她身边的男人,他睡觉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像个孩子,想起昨晚自己将他骂成那样,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对谁都是折磨,于是伸过手去,摸了摸他的眼皮。她喜欢他的眼睛。他醒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有殘留下昨晚的不快,便将她小心地拉进怀里。她躲在他的怀里,没出声,静静的。
他说:“以后我们不要吵架了。”
她安静地点点了头,私下里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是藏着,没发出声音来。
他拍了拍她的头说:“再睡个回笼觉吧。”她很听话似地闭上眼睛。他将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亲吻了一下她闭着的眼睛。
他轻手轻脚起床,进厨房做早餐。
她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将头埋进被子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