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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婴第一次送进医院时,莫文决定马上去看她,却一直拖着。
青婴第一次住院已经快二个月了,莫文一直想去看她,却拖着,越拖越害怕去。
三个月后,青婴出来,她去了西藏,回来后对特意从外地赶来看她的莫文说,她感受到了奇异的力量。然而那股神奇的力量压不住她内心里凝固着的虚火,虚火仍旧在深处作恶多端,她神神颠颠的,看起来冷静,却随时都会在哭泣和狂笑中走向一种极端,那里深不见底,寒气十足……
出来还没到四个月,青婴又进去了。
一天凌晨,莫文醒来,对他说,我又做噩梦了。
莫文的梦里全都是一些裸露着身体的女人。她们一下子如水边的柳条,随风飘荡,一下子又如铜墙铁壁,挡在莫文的面前,她们或笑或叫,或哭或喊,她们跑远了,却又突然转过身来朝莫文指指点点,做着古怪的表情,发出疯狂而又刺耳的呼叫……
这样的梦反反复复,一次次逼得莫文满身虚汗气喘吁吁地醒来。
他以前的女人,那些莫文见过面或者没见过面的女人,那些幻想中的影子,在梦里就如水草一样将她缠绕,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那些死结如一颗颗定时炸弹般,埋在莫文的胸口,随时都有可能爆炸,莫文觉得自己会在爆炸声中流血、疯癫而死。
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将莫文逼进一个死角,她明白应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那些梦却一次次地折磨着她。这天早晨醒来后,莫文那两片在梦里沉默着的嘴唇变得不受控制地疯狂起来,所有内心里承受着的如魔鬼出瓶,收都收不回去了,口不择言,专挑最毒的词去说,专往最坏里去想象,明知说出来的那话让自己都觉得恐慌觉得无聊觉得可恶,却无法控制地歇斯底里起来……
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外,周围异常安静,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痛苦地看着她,脸有乞求。
她似乎有所察觉,于是放慢那两张快速上下飞舞的嘴唇,最后将它们合在一起,叹了口气。
他说:“别再折磨自己了。”
她说:“我也不愿意,可却无力去对抗。”
他低下头去,许久,再抬起来时,眼睛里竟然含了泪水:“我明白你的痛苦,但有一点,你必须得理解,就我过去的男女关系来说,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对那些女人,我没有骗过、也没承诺过,如果我有内疚,也是因为人家不能承担自己的行为而导致的后果。说到内疚,那样的内疚也是被夸大了的,我更愿意说是为她们感到难过。其实每个人都应该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自己承担自己所做的。没有一个有罪的人,会是无辜的。
在我交往的那些女人中,在感情面前,她们个个都觉得自己应该是个胜利者,她们认为所要求的回报也是理所当然的,她们理直气壮、精明世故、攻于心计,在自己所爱的男人面前,她们全都自以为是地玩弄着一套又一套不知从哪学来的手段与技巧,这是自欺欺人,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与她们交往时,我虽然心里也向往着能够美好,可事实我看到了自己的害怕。她们不知道,对于情感,我最最需要的是来自于一个女人内心处的从容、自然,一份源于本质的善良、这些可以带给人真实的温暖。我以前所有的男女关系其实都让我厌倦,我自己也懒得去理清楚,反正都一个样,原本想就那样一天天地过去,对于感情,就如踩着西瓜皮过日子,到哪算哪。就算是我不对,可再恶的人也可立地成佛吧。
当第一眼看到你,我似乎闻到了一股气味,是能够让人觉得温暖、踏实、舒坦、清脆、善良的气味。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才是我想着和她过一辈子的女人。我只想听从内心真实的指引,平静而从容地去爱一个人,我第一次强烈地希望以前所有的一切男女关系都不曾发生过并且为此觉得羞愧,可是,所有的都只能是假设,我想我们要做的是努力学会去宽容过去,学会如何真实地面对现在。”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莫文没有再说话,在床上躺了会,穿衣,起床,进厨房做早饭。
过了一个礼拜。凌晨三四点左右,莫文又从梦中惊醒,梦到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努力想平静下来,却仍旧承受着压力以至于神经极度脆弱的莫文内心里闷得难爱,两片嘴唇又控制不住地飞舞起来……
情绪被刺激得有些不合理的膨胀起来,有些神志不清,全身发热,头裂开般疼痛,于是,她伸出双手,拼命地拍打自己的头,一下又一下……
他死死抓住她的手,面带绝望地呻吟:“冷静!冷静!”
她叹了口气,醒过来似的:“我想我真的也快疯掉了。”
“不会的。”他有些无力。
“不是已经有人疯了吗?”这话从她嘴巴里跑出来,想挡住都来不及了,而话一出口,她感觉内心某块地方突然哗啦一声撕裂开来,她感觉脚下一滑,掉了进去,一片虚无……
而那两片嘴唇却已由不得她自己,它们在虚无中继续挣扎。四周都是冷冰冰的水,她知道那是从她自己嘴巴里飞出来后在空气中冷却了的唾沫。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她听到了他的吼叫:“求你了,闭嘴,行吗?”
……
谁都没再说话。
那天早上,因为要与单位领导坐早班飞机去外地出差,他比莫文早一个多小时出门。二个小时后,莫文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留了一张纸条,也出门了。
已经三天了,莫文没回家,每天下班后,莫文都到单位附近的一家青年旅社去住,旅社附近有家快餐店,莫文就在那里吃晚饭,晚饭后,回房间看报纸,不看别的,就看房屋出租广告,莫文想给自己找间房,一个人住。
已经是第四天,是他出差出家的日子,一早莫文就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她下午要提早下班,去郊外看一个生病的女朋友,就不回去住了。她是怕他回来早的话可能会到单位来接她,又一时说不清楚。随后莫文关了手机,晚上照样回青年旅社,她已经看中一套房子了,准备过几天就搬过去。半夜里,从同样重复的梦里惊醒过来时,莫文忍不住打开手机。
手机里跳出好几条短信:
“我已回家,刚才在楼下,习惯性地抬头看,见二楼窗口有柔弱的灯光,以为你在家。几步跳上二楼,忽然又觉得可能是你出门时忘了关灯,脚步即刻慢了下来,虽越走越慢,心却控制不住越跳越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却不忍开门,在黑暗的走廊上好一阵静听,多么想听到你在里面传出来的声响!静悄悄的,除了屋对面马路上偶有车开过的声音传来,周围没有一点异样的感觉。心里确定,是你忘记关灯了。不然,即使你在家中的电脑前坐着,我也会感受到你的气息。而客厅里突然传来挂钟的铛铛声吓了我一跳,已是夜里十点。我赶紧开门进屋,必须要马上看到经你触摸过的一切。出差前一切不愉快的事希望你早已忘记,我只想好好面对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非常想念你!”
“在外地忙碌了几天,回家刚给你发完短信,却在里屋的书桌上看到你的纸条。心里郁闷的很,便一个人走出门来,独自糊里糊涂地坐在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外面下着雨,街上到处都是模糊的车灯,它们看似孤独地、毫无方向地在雨中流过来流过去,但我知道总会有一盏灯,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等候着它们回家。看着,感受着,胸口胀胀的痛,茫然中又想起自己最喜欢的那部日本电影《幸福的黄手帕》。第一次见到你,我看到了你的从容与自然,还有满脸纯静的笑容,这让我觉得温暖和踏实,我们最初的相处,证明事实也是如此。可是如果你真的无法承受我的过去带给你的压力、无法调整心态,要选择用分手来处理问题,那么对我来说,也是过去的因带来的果,我无力挽留你。”
“不过我认为,无论以后会怎样,生活应该积极地向前才对,任何智慧都是教人如何面对现在以及未来的。你比我想象的脆弱许多!”
那晚,莫文将手机握在怀里,一直醒着。早上洗脸时,莫文在镜子前端详自己那张丰满娇嫩的嘴,想象它唾沫纷飞惊涛骇浪般翻滚的样子,自己都觉得可怕。看久了,她突然伸手,用力拍了拍它,自言自语道:“闭嘴!行吗?”
杭州·绵绣
2006、12、23初稿
2007、2、7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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