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营/著
她叫大米。她爹妈为她生了很多哥哥,哥哥们不是很听话,经常打架、偷东西,他们不尊重任何人,也不尊重植物和动物。
他们做坏事就是为了好玩,为了漫长的一天能够不在痛苦的无聊中度过。村里有些老人很为他们担心,那些人会好言相劝。可是,哥哥们会朝多管闲事的人吐口水、翻白脸、骂娘。真是很过份。在村子里,谁都不愿和他们做朋友。其实那也不是他们的错,因为他们没人管教,他们只有一个爷爷,一个已经驼背了的老爷爷怎能应付得了那么多个没有爹妈管的孩子。
大米她妈长得很丰满,村里人都说,那丰满可不是吃出来的,是与男人睡出来。她与村里好几个壮实的男人先后在金黄色的麦地里、苍翠的松树下、河边的草垛旁睡过觉,有几次运气不好被人瞧见了,大米妈就会在夜色掩映下,捧着从孩子们嘴里抠下的鸡蛋和挂面,偷偷溜进那些倒霉的人家里,送上鸡蛋、挂面外加一张红纸、一大堆吉利话,为得是给人除晦气。后来,她不再去麦子地也不再去松树林,她索性跟一个经常来村里的黑脸货郎一走了之,走之前,她一句话也没给孩子们留下。
大米的爹本来就喜欢喝几口酒,家里没了丰满健康、风一样放肆舒展的女人,日子比以前更没了盼头。他整天就如一只没脑子的猪,喝了就睡,睡醒就喝,或者窝在屋檐下发呆,要么就站到村口哭天抹泪地咒骂那对遭天杀的狗男女,他对家里的坏孩子视而不见,眼睛里除了眼屎外,只有酒,他开始嗜酒如命,每天把鼻子喝得通红。鼻子越喝越大,变成一个大血瘤,也不去医院,不到一年,半张脸都被血瘤掩住了,吃饭喝酒骂人时都得将那硕大暗红的瘤托起来,才可以露出紫黑的嘴巴,嘴巴上胡子拉喒。就这样胡里胡涂地又活了半年,村里人都以为他会因血瘤爆裂痛苦而死,谁都可以预见那样的惨状,可谁也没想到,他却幸福地死在了一次醉酒后的梦里,就如一颗坠落的流星,砸在地上,哼都没哼出一声来。
晚上,小女孩大米睡在两条长凳子拼凑在一起的床上,与爷爷那张用门板铺成的床只隔了两个拳手的距离。老鼠在床头爬动,大米担心它们会爬到自己的被窝里来,就在黑暗中嗷嗷乱叫。爷爷说:“闭上眼睛,你睡着了,它们就消失了。”
是的,女孩子要本分,除了睡觉,就该与公鸡一道醒来。星星还挂在天上,屋里还灰蒙蒙的亮,大米就起床了。起床的大米能看见水缸后面、脸盆架下、破裂开来的墙角缝里,到处都藏满了老鼠。自从大米的妈和黑脸货郎离开后,大米就为家里没有一个大过她的女孩爬起来做早饭而难过,她除了一大堆哥哥外没有别的姐妹,只有她才最有资格继承原本属于她妈的灶台还有搓衣板。大米爹没死的时候,她的那些坏哥哥都是活在屋外的影子,他们野狗一样四处游荡。而爹一死,哥哥们除了继续找人打架、偷鸡摸狗外,开始下田干活、上山砍柴、下河摸鱼。他们一夜间全都成了大米的父亲们,个个都有权对她指手划脚。
那些坏哥哥们说,他们有的是力气养活自己、养活大米和驼背爷爷,有力气的男人们不屑去学校拿只小铅笔写字,写字这种不需要力气的事该让小娘们去干。所以,大米除了继承了她妈的灶台、搓衣板,还继承了坏哥哥们的旧书包。
月亮还在天边,出没在黑夜中的老鼠还没躲进洞去,公鸡还没起床,狗睡得直流口水的凌晨,大米就已做完早饭。老鼠进洞、公鸡醒来与母狗打架、坏哥哥们起来吃早饭的清晨,大米已从河边洗完衣服回来。背着锄头锹钎准备出门的坏哥哥们对在门口晒衣服的大米说:“快去上学,用功写字。”
大米开始读书写字时,驼背爷爷死了。大米便从两条板凳拼凑起来的床上睡到了爷爷的门板床上。老鼠仍旧在床头吱吱叽叽地叫,半夜里还会唏唏嗦嗦地爬到床上,钻进被窝里来,吓得大米嗷嗷乱叫。“闭上眼睛睡,你睡着了,老鼠就消失了。”喜欢打鼾的坏哥哥们全都睡在隔壁房间里,他们说的话和驼背爷爷一模一样。
大米手脚勤快,学习用功,年年有奖状。她的坏哥哥们偷偷在背后说,大米真是个能写字的好姑娘。能够写字看书做饭洗衣的好姑娘大米什么都不怕,就是怕老鼠,小脑袋小眼睛尖尾巴四条腿毛茸茸的灰老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