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米不想围着灶台搓衣板过日子，大米不想上山下地，大米更不想在有老鼠的地方过完她的一辈子。她年轻漂亮聪明，整夜学习到天亮。一天，天亮了，大米也从河边洗完衣服回家了，老远见坏哥哥们笑嘻嘻地站在院门口给村里人分香烟，最大的坏哥哥朝她挥了挥手里的大学通知书，瘦高个卷头发的邮递员正被隔壁的婶母拉去吃红糖鸡蛋。坏哥哥的妹妹从此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灰姑娘。

坏哥哥们背着行李，陪大米走了七个小时山路，他们在下午一点走到了市里的火车站。大米要坐火车去一个很大的城市，城市里有大米的大学。火车缓缓启动，徐徐往前。大米知道，火车前进一米，她的城市她的大学就近了一米。大米坐在开动了的火车里，感觉那长久以来紧紧压住她身体的幽灵突然间就松开了她，她轻轻地喘了口气，在心里说了声“再见”。火车开始加速，那些坏哥哥们跟在火车后面奔跑，其中有一个边跑边喊：“好好写字，出人头地。”

大米进了大学，从此住在了城市。大米会说三种语言，其中一种是她老家村子里的古方言，但大米几乎都快记不起来了。大米很久都没回去过了。

大米年纪轻轻就住在了好房子里。一所寂静如雪的大房子。大米经常会从驼背爷爷的门板床上，老鼠上床的叽叽声以及隔壁房间坏哥哥们如雷的鼾声中醒来，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穿着高级睡衣，躺在国际睡眠专家设计的床上，中央空调让她的房子永远有着春天的温度，床头柜前的百合花散发着春天的浓香。

那个男人不喜欢她随便出去，不喜欢她交朋友，除了他来看她外，没人去看她。没有他的允许，她也不太敢轻易地出门。她几乎整天都呆在家里，她知道女人要本分，除了睡觉，她仍旧有和“公鸡”一道早起的习惯。大米每天早上起来给自己煮燕麦片吃，她喜欢闻燕麦的香味。

有一天，她想去看芭蕾，但她不知道坐哪趟车能到剧院。又有一天，她想去博物馆，可她不知道坐哪条地铁才能到达。除了打的，她无法从容地在城市里行走，没有长满苍翠青松的山，没有开满金黄色油菜花的地，没有两岸堆满草垛长满了柳树的河，有的只是没啥区别的道路和房子。

呆在家里无处可去的大米整天戴着那个男人买的耳环、项链、手镯、戒指，穿着高级睡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看她所拥有的全部：用来煮燕麦片的有着美国乡村风格的厨房、雪白的卫生间，纯棉的白浴巾、红色“公鸡”闹钟、睡眠专家设计的床、米色的窗帘、亚麻地毯、各式首饰、高级睡衣，她迷恋她所拥有的全部。不过她最喜欢看家里的墙壁，那墙角的接缝是多么整齐，有着淡玫瑰花的墙纸是多么的漂亮，再厉害的老鼠都不可能躲得进去。

也有失眠的时候，她不愿去多想，羞耻感是件不好的东西，它会让人心情不好，她已经学会了逃避。她不想让自己心情不好，于是就在冬天清冷的半夜里听歌剧，女主角干净醇厚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歌声像朝阳一样蓬蓬勃勃，就如她的青春。歌声一停，屋子里寂静如雪，老鼠的叫声、坏哥哥们的鼾声只有在梦里才会惊扰她。

      在好房子里呆久了，该看的东西也看腻味了，有时间的她就开始在纸上随便乱涂乱画。最初画红玫瑰花苞、永远也不打开的紫郁金香、红石榴、铁树、后来画苍翠的松树、金黄色的麦田、岸两边堆满草垛长满柳树的河流……画着画着，就在纸上画了大小不一的老鼠，躲在水缸后面、脸盆架下、破裂开来的墙角里的老鼠，小脑袋小眼睛尖尾巴四条腿穿着睡衣的灰老鼠。大米被纸上的老鼠吸引了，她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声音，感受到了一些特别的气息……

      某天，那个男人回来了。推门，发现客厅的墙上到处都爬满了穿着睡衣的老鼠，活灵活现，大小不一，颜色不同。有褐色的、黑色的、灰色的、黄色的，有胸鼠、线姬鼠、巢鼠、仓鼠、田鼠、麝鼠、鼢鼠、沙鼠、跳鼠卡通鼠等等，老鼠们爬满了屋子的四壁，摇尾翘首，小眼贼亮。它们神气活现地趴在墙上，见人进屋，仍旧一动不动。

男人被吓了一跳，走近细看，才发现全是一些画在纸上的老鼠。男人进了另一屋子，发现那屋的墙上也爬满了老鼠，全是一些妩媚妖冶奇异的女老鼠，那些女人鼠有着丰满的乳房，细瘦的小腰，长长的鼠尾，漂亮的美人脸蛋，小小的鼠耳……大米趴在书桌前，手里正拿着画笔在纸上涂抹，男人过去一看，那雪白的纸上跃出一只大女鼠，大米正在给老鼠涂大红的嘴巴，那嘴巴性感之极。大米抬头朝男人怪怪地微笑，满脸痴迷的样子，恍惚的目光中，偶有暗光一闪，却贼亮贼亮……

坏哥哥们现在都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他们当初各自由媒婆领着去相亲时，都曾红着脸搓着手，自豪地对坐在面前同样羞答答的女人说过同一句话：“我们家可有个很会写字的好姑娘！”

坏哥哥们已经多年多年没见到好姑娘了，但坏哥哥们每年都会各自收到大米寄来的汇款单，每年每张汇款单上的地址都不一样，汇款单上也没有很会写字的好姑娘写的字。

杭州·锦绣

                                                                                                                2007-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