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杜撰
有一回我和柳营在一起喝茶。我说,“我有一个引以为豪的朋友。”我指的是方兴东,一个大学时期的诗友。那时的方兴东已经成为国内最有影响力的IT评论家,和张朝阳并称中国IT业的“符号”。柳营说,“我也会成为你值得自豪的朋友。”我颇不以为然,我在心里想,你怎么可以和方兴东相比啊。可不到两年时间,柳营取得的骄人的成绩却不能不令人惊讶。两年来柳营在《山花》、《大家》、《上海文学》、《青年文学》、《中国作家》、《布老虎中篇》等十几家刊物上发表几十万字的中短篇小说,两个长篇小说也都进入了印刷阶段。中篇小说《阁楼》被收进的《小说选刊》选编的《2003中国年度最佳中篇小说》,短篇小说《窗口的男人》被收进辽宁版的《2003年度最佳短篇小说》。《阁楼》还被屡获得国际大奖的新锐导演程裕苏改编成同名电影。荣获2003年“浙江青年文学之星”,并被浙江省作家协会聘为合同制作家。这样的成绩作为刚刚开始写作的年轻作家来说,是不能不令人侧目的。当然我还不至于傻到只看外界的承认,而不相信自己阅读的感受。恰恰相反,我是一个只认自己阅读的感受,而毫不在乎外界的认同的读者。可我不得不重新反思当时的想法。柳营会不会成为中国文学的符号呢?退一步说,会不会成为女性文学,乃至浙江文学的符号呢。我想柳营成为浙江文学的符号不会太难,但意义不大。成为女性文学的符号,柳营首先必须超越王安忆和残雪。但不管柳营是否能够成为中国女性文学的符号,也不管柳营的路能走多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毫无疑问已和方兴东一样成为我引以自豪的朋友。
一、 柳营其人
认识柳营算得上奇遇。由于职业的缘故,我经常在省内的一些城市跑。大约两年前,柳营开始写作的时候,我刚好开始上网。在一个著名的文学网站《新小说论坛》,我认识一个衢州的作家,叫周新华。那次我到衢州出差,就相约和周新华见一面。周新华来了,还带着一个漂亮的姑娘。他说她刚刚在《中国作家》发了个短篇小说。于是我们到了一家茶馆喝茶。那天晚上,那个漂亮的姑娘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听我和周新华神侃。那天的话题主要是余华那些惊世骇俗的小说,和莫言刚刚出版的《檀香刑》。现在想起来,我那天肯定说了很多傻话,我没有把身边漂亮的姑娘当回事,没有想到我们身边这个漂亮的姑娘才是真正懂小说的人。我不知道柳营是否暗地里冷笑,是否在嘲笑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肯定没给她留下什么好的印象。因为在我们互留地址和电子邮箱的时候,我们更多地出于一种礼貌。老实说出于对漂亮女人的偏见,和美女作家留给我的恶劣印象,我根本不打算和她再作联系。柳营后来自己也承认,我的地址和电子邮箱早不知被扔到哪儿了。
可有一天,我在《新小说论坛》的聊天室里碰到了一个自称柳营的人。几句寒暄之后,她问我在哪儿工作,我说在银行。她说她认识一个作家,也在银行工作,曾经到衢州出差,并且一起喝过茶。她说那个作家写过一个有关潘金莲的小说。我说我就是那个一起喝过茶的作家。于是我们哈哈大笑。我们为这样的巧遇惊奇不已。
后来我们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我到衢州出差,总要通知她一声。她到杭州来,也总会事先和我讲一声。相近的文学观念使我们非常投缘。我也有了足够时间认真欣赏这位漂亮的作家了。所谓美女作家,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被几个以身体写作、自称美女,却实际并不漂亮、自虐的女作家给害了。但柳营确确实实是美女。柳营的美貌是认识的人所共同称道的。柳营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作家。柳营的美在于她端正娇媚的脸庞和浓浓的眉毛,在于她善良的个性和超凡脱俗的气质。柳营的打扮总是那样飘逸和超凡脱俗,得体和整齐,和那些大大咧咧、疯疯癫癫的美女作家截然相反。有一次我发现,柳营长得有点像林心如,一个我并不怎么喜欢的电影演员。我没有告诉她,因为我担心这会引起她反感。柳营是那种非常敏感、体念入微的女性,稍有不慎都会引起她很多的想法。
二、 柳营的小说
我认真读柳营的小说也是在这之后。我不太习惯在网上读小说。即使读了也是一目十行。一个小说的第一句话不能把我吸引住,我很少会再读下去。柳营的小说的第一句话好像并不怎么吸引人,我也就很少认真读她的小说。但当我读到《本该去喝茶》,这个柳营自以为不足称道的小说的时候,我忽然被柳营一连串细腻的动作描写给吸引住了。我发现柳营的小说中有一种非常可贵的品质,每个小说都能控制在一个恰当的氛围之内,怎么写也不会超越这种氛围。这种控制氛围的力量我只在少数类似《边城》这样的作品中感受到过。我不得不惊讶于柳营控制氛围的能力。我知道这种控制的能力不是可以依靠写作训练达到的。长期的写作训练可以达到对氛围的控制,但同时失去的是对语言的激情。长期的诗歌写作经验,使我缺乏对小说家语言控制能力的信任。除了余华等少数几个作家,我很少看到能在小说中写出感觉并能将这种感觉贯穿全文的。而那些写诗出身的小说家,又大多缺乏对小说结构和全局的控制能力。
而其后读到的《阁楼》、《窗外的男人》、《水妖的声音》、《木手镯和猫眼石》等小说中,我发现柳营小说中还有一种更为可贵的品质。柳营的每个小说都有一个“核”在支撑着。也就是说她不仅仅依靠把握语言和感受语言的天赋,也不仅仅依靠她对小说技术近乎天然的亲和力,更重要的是她的每个小说中都能透出一种精神。这种精神不是我们通常认为的思想,不是可以通过对哲学、宗教或社会学等学科的学习和研究能够得到的。柳营也不是一个对哲学、宗教或社会学有多少兴趣的人。她的这种精神是与身俱来的,或者正如《大家》主编李巍所言是天生写小说的。我惊讶于这个“核”在柳营小说中的普遍存在。这个“核”中寄托了柳营无数的梦想。这些梦想又总能从她小说中的某些标志性的“物”中找到。在《阁楼》中,阁楼成了逝去的旧日情感的象征;在《窗外的男人》中,那扇窗户成了照出男主人公对离异的前妻的关怀的一面镜子;在《木手镯和猫眼石》中,木手镯成了她对外婆的怀念的象征;在《春日里的一顿午饭》里,那个年轻女孩对一个男孩的长发的迷恋和朦胧的情感,不能不让我想起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中舞女那种令人难以忘怀的忧伤。而这些标志性的物体又把整个小说贯穿起来。有次我开玩笑地说,“柳营,你有些恋物啊。”柳营却回答我说恋物也没什么不好啊。她还谈到她和所有女人一样对服饰有着天然的迷恋。但她和别的女人不同,她上商场并不逛很多时间,看上一件衣服和裙子通常在一刹那间。如果当场没有买下,会一直想着想着,直到有一天把它买回家。我想正是这种对物的迷恋使柳营的小说中经常出现这样的“物”。我们还能从《一袭红衣》找到“红衣”,从《大耳朵马程》中找到“大耳朵”;《一世袭袍》中找到“旗袍”,举不胜举。
而柳营自己最看重的,转了几家刊物都未能发表的《水妖的声音》,柳营所寄托的“核”更复杂一些。大凡小说都有自己的命运。很多作家最为得意的作品往往都有艰难的问世经历。这在中外文学史上数不胜数。柳营的这个中篇小说无疑也是她至今为止最优秀的小说之一。她的这个小说会有一种什么样的命运呢?这个私下被很多作家称道的小说却至今找不到一家愿意发表的刊物。在这个看似荒诞的小说中,有着传统道德观念的23岁的年轻姑娘为了体念姐姐五年前委身一个将近五十并有着两个孩子的爆发户而自杀的经历,竟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一个陌生城市的陌生男人。在这个小说里出现大量的象征物,草绿色夹克衫、黑白格子裤、紫红色的休闲裤、水妖的声音、喉结……对她来说。除了对死去的姐姐的怀念之外,对那个陌生男人的爱就是他的喉结。柳营在小说里说,“我说着话,并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喉结,谁都无法明白,我是如此地迷恋那个喉结。是他的喉结。完美的喉结。谁也无法明白。”
可以说,柳营创造了一种新的小说题材—“小说诗”。“小说诗”不同于诗体小说。“小说诗”首先是小说,然后才是诗歌。柳营自己也许从未感受到过这一新题材的产生,也从未没有刻意去追求过。但“她”自然形成了。和那些诗人小说家不同,柳营没有写过诗歌,但她的每一个小说都是一首长诗。也许,真正的小说就是长诗,真正的诗歌就是短小说。当你读到这样的句子, “每个女人选择一个男人的时候,就如她选择衣架一样,她总是渴望将自己最美丽的梦想挂在那个衣架上” ,怎能不让人砰然心动?这样的句子不是诗歌又是什么呢?
2004.1.20
(博客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