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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应该去喝茶(短篇) 
[ 2007-6-15 8:32:00 | By: 柳营 ]
 

女人在大街上走着,一个穿黑衣服的纤巧的女人。黑衣服外面披了条黑白小格子的大方巾,头发不是很长,刚好到肩膀上。女人身上有那么点超凡脱俗的气质,看起来挺有味道的。

女人逛了几家商场,也没买什么东西,只是逛逛。外面阳光很好,女人决定去喝茶。决定去喝茶的女人在街头上站了站,犹豫了一会,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打电话。是给一个男人打电话。那男人最近曾来过几次电话,说要请她喝茶。

    男人是一个什么局的局长,正跟几个商人在一起吃中饭。喝的是杨梅酒加蜂蜜,很好入口,不过酒的后劲很大。男人的脸色已经很红润了,因为胖,脸上的皮肤亮晶晶的,亮晶晶里透着一种惬意一种微醺的表情。酒桌上的气氛已经到了最酣畅淋漓的时候。到这个时候,差不多也就快接近尾声了。这时,男人接到了女人的电话。

男人听出是她的声音,放下酒杯,弯下了腰,将脸伏在桌沿下边一点点,悄声说:“是你呀!我在喝酒,过二十分钟我再给你打电话。”

女人又进了一家商场,逛了一圈,最后在化妆品柜台前站住了。女人的皮肤很白,是没有血色的白。女人早就想买个腮红了,最近流行桃红色,女人就选了个桃红色的。选好后,女人往自己脸上擦了点儿腮红,对着化妆柜前的镜子照了照。白里透红的脸,看起来挺不错。女人对自己笑了笑。

二十分钟后,女人的手机响了。“在哪里呢?”是男人的声音,潮湿湿的,不过却很柔和。

“我在大街上,你在哪里?”

“我在紫藤花酒店。”

“不是说好去喝茶吗?怎么会在酒店里?”

“我有点喝多了,朋友就送我来酒店躺一会。你来吧,我真有点喝多了。”

女人有些犹豫。本来是想着去喝茶的。茶馆里有悦耳的音乐,窗外是秋日的阳光。闻着桌前的茶香,看着街上的车流与人流,两人说说话,或者不说话,就坐坐,那样挺好的。可他却说在酒店里。女人心里有些不悦。

“快来吧,来看看我!”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温情。

“等会再说吧!”女人关了手机。

 

周围有很多走动的人。是礼拜天,有事的没事的都出来逛街了。女人站着街上,看着对面那棵开始掉叶子的梧桐树。女人不知道要不要去酒店。女人挺想去喝茶的。女人经常一个人拿本书去茶吧坐坐,看书或者不看,就坐坐,随意地喝点茶。女人喜欢喝绿茶。茶的幽香是女人最爱的,香气四溢却又含蓄持久,茶味清口淡雅却又富有收敛性。品茗静坐时,心里很多飞扬沸腾杂乱的东西,会渐渐在茶香中沉淀下来,沉静在心里,变成生命的一部分,却是从从容容有底蕴的。

正想着时,手机响了。

“你过来了吗?我在等你啊!”男人的声音确实很好听。

“我本来想去喝茶的。”女人的声音有些犹疑。

“下次再去吧!我酒喝多了,你过来,过来陪我坐坐,过来吧!”男人的声音潮湿柔顺,潮的可以拧出水来。

女人本想拒绝,但想想,又觉得不太好,而且自己也挺想与他一起坐坐聊聊天。女人看了眼大街上流动的人与车辆,头有点发晕。

“过来吗?”男人又问。

“那好吧,我过来。”女人说完就挂了电话。

    女人站在街上招手。招手的姿势很美。出租车停在她身边。女人上了车。女人刚在出租车上坐定,电话又响了。

    “来了吗?”男人很小心地问。

    “正在出租车上,十五分钟就到了。”

    “噢,那好。我在六零六房间。”

    女人没再说话,女人挂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女人来到紫藤花酒店。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孩子。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染发,化浓妆,紧身衣,短皮裙,高跟的红皮靴。女孩朝女人瞧了一眼,目光斜斜的,也就一下子,很快就从女人身边过去了。留下一阵浓郁的香水脂粉味。

    女人进电梯,看了下手表,下午三点差一刻。

 

606房间呆着的男人是女人高中时的同学。

学校是在乡下,在一片田野里。学校后面有一条小河,小河上面有座石桥,河的对面是一座土丘。坡上种满了树,桃树也有,李树也有,松树也有,榆树也有。那时女人还是女孩子,男人还是小伙子。女人经常在傍晚时分去河边散步,时常会在小河边遇到他。他很用功,总是捧着本书坐在石桥的桥栏上认真地看。水很浅,很清。两个人遇到时,女人笑笑,男人也笑笑,也不太说话。互相笑完后,他接着看书,女人接着散步。

女人几乎很少与班里的男生说话。但女人喜欢与他说话。因为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女人便经常去学校后面的小河边,每次去都希望能够在路上遇到他,朝他笑笑。女人喜欢看他的笑,微微的,有点羞涩,笑的时候,苍白的脸上会透出点桃红,浅浅的。是个害羞的有着一双大眼睛的男孩。两个人有时也会说几句话,最多也就二三句,说完后,女人有点紧张,恍恍惚惚地接着散步。

在班里遇到是不说话的,两个人像是事先讲好的一样。偶尔在校园里碰到,看看旁边没有自己班里的同学,就互相笑笑,那笑里似乎有那么点彼此都说不清却又都明白的味道。

青涩而又甜蜜。互相藏着。

那时候,她夏天喜欢穿浅绿色的裙子,冬天喜欢穿红色的棉袄。他夏天穿白衬衫,冬天穿天蓝色的滑雪衫。那时候,女人比现在还纤细还瘦弱,男人斯文而又飘逸,脸色与她一样的苍白。

大家都在努力地读书。女人也是,男人也是。

后来都考上了大学,只是不在同一个城市里了。四年后都毕业了,工作了。女人分配在省城里,男人分配在下面的一个市里。各自都结婚了。而后各自都有了孩子了。孩子大了,都开始上学了。

忙忙碌碌的,高中时的同学彼此之间几乎很少联系。留在省城的几个同学偶尔会聚在一起吃吃饭喝喝茶。

后来男人也调到省城来了。再聚在一起喝茶时,他也来了。胖了许多,话也多多了,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与别的同学一样。只是两个人眼光相遇时,仍旧会笑一笑。那笑的后面似乎仍有那么点秘密,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彼此都知道的、却都说不太清楚的秘密。女人仍觉得那是青涩而又甜蜜的。

前不久,男人当了局长。男人私下里打过几次电话给她,说有机会想请她喝茶。女人觉得那是件挺好的事,就两个人,喝几口茶,随便聊聊天,很轻松地坐一坐,简单而又清爽。但女人没想到,这两个人单独坐坐说说话的地点会是在宾馆里,女人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电梯里,女人想着茶吧里的气氛,女人似乎闻到了一股清幽的茶香,是碧螺春的香味。

 

电梯在六楼停了下来。

女人从电梯里出来,有个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看起来是个修理工。那修理工走过去后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女人有些紧张,以为他认识她,或者他知道她要去看一个男人。女人站在电梯口没动。那修理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后,便一直往前走,然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女人放心了,暗想,那回头的一眼其实没任何别的意思。

此时手机又响了,仍是他的声音。

“到了吗?”很亲切的声音。

“到了,就在六楼的电梯口。”女人告诉他。

“那我给你开门。”男人说完便挂了电话,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

 

女人刚走到606房间门口,房门就开了。男人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后面。男人穿着酒店里的白睡衣,腰带松松地系着。

男人说:“进来,进来。”

站在门口有些迟疑的女人被男人拉了进去。

房间很大,是落地窗,淡蓝色的窗帘是拉上的。窗前有一张小圆桌,两张与窗帘同颜色的布沙发,小圆桌上有两个茶杯,一个烟灰缸。落地窗的左边有棵女人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长得很好,叶子有巴掌那么大,叶片肥厚,有着淡翠绿的颜色。这样的植物在阳光下应该非常的生动漂亮。

女人走到窗口,伸手把窗帘打开,外面的阳光明媚透亮,是秋天的阳光。窗帘一打开,阳光水一样地流了进来,清澈澈的。女人想坐在窗前的小圆桌旁喝杯茶,与他说一会话,不过她不想呆太长的时间。只说一会儿话。

男人跟过来,把窗帘拉上了。

“房间里光线不太好,让阳光进来吧!”女人说。

“那就把灯打开吧。”男人笑着说。男人说话时,有酒气在女人周围飘荡,热乎乎的。男人把房间里的灯全都打开了,镜前灯,床头灯,落地台灯,化妆灯,夜灯,连卫生间走廊上的灯都打开了。比白天还亮,没有影子,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女人觉得有些刺眼,便用手挡了一下眼睛。但女人没说话。女人只是笑了笑。

“是不是太亮了?”男人问。

女人摇摇头,女人愿意灯全开着,即使有点刺眼也没什么。

男人还是关掉了一些灯,只留下镜前灯与床头灯,不过也够亮了。只是这样的亮度会让人有种错觉,它会让人想起家里的灯光。

女人想开口让他把关掉的灯再开起来,但想了想,却又没说。女人不想让男人觉得自己太敏感。

男人给女人泡茶。

女人坐在沙发上,将披着的方巾拿下来放在沙发旁。

男人泡好茶后回到床上。

“酒喝得多了点。”男人笑着说。说完就往床上一躺。脸确实很红,透亮的红,但那红却是厚厚的一层,就浸在他的血肉里。

女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女人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叶不是很好,女人喝得很没感觉。

 

男人躺在床上。不停地说着话。说他的工作,说他的前途,说省里的某人的某某艳事,说某某人与他关系如何如何,男人还说起中午与他一起吃中饭的那些商人。

“那些商人很有意思呀!”男人笑道。男人的笑看上去很有点意思。

女人坐在沙发上,一直听他说话。

女人发现他很喜欢说话。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说,说到高兴时就笑,不是微笑,是发出响声的笑。很响的声音,声音里有酒的气味。除了笑,他有时还会用腿去踢几下被子。

不过不像是醉的样子,最多不过有些高兴罢了。酒精也许正在他的身体里起着美妙的作用,它能使他更惬意、更昂扬或者自我感觉更好。

女人看着他。

看着看着,女人觉得有那么点不现实的感觉,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听他躺在床上说话。

男人靠在床上,点了一支烟,继续说着话。

女人很想与他一起回忆回忆学校里的事,或者聊聊以前的同学,再或者也可以说说各自的家庭与孩子。男人不提这些。女人也插不上话。男人继续聊着些平时在酒桌上发生的故事,聊他去年去新马泰今年将要去美国的事,男人聊得很开心。男人说的全是他自己的事,他的说话欲望是如此地强烈。

也许真是喝了点酒的缘故吧。

 

女人坐在窗户旁边,喝着茶,很安静地听,听着听着,人就有点恍惚起来。女人又想起读高中时傍晚去小河边散步的日子。

高中毕业后,女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经常在梦里见到他,隔那么一段时间,他就在她的梦里出现一次。

这样的梦一直持续到现在。

有时她与他相遇在故乡的星光下,他远远地走过来,在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朝她微笑;有时在她读小学一年级时的教室里,老师让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答不出,他会从前排站起来替她回答,回答完后朝她微笑;有时他总出现在高考的试场上,就坐在她的旁边,她怕考数学,很多题目都做不来,正急得要命时,他将写有答案的纸条偷偷地扔给了她。无论梦的场景如何变化,他总是不变的,仍旧如高中时那样瘦弱与飘逸,仍旧是羞涩地微笑。

前几天女人又在梦里见到过他一次。是在海边。她与他以及其他几个同学去海边玩。后来她与同学走散了,他却一直与她走在一起。开始是在沙滩上散步,涨潮了,他与她就上岸了。岸后边是山,他拉着她的手爬到山上,山上全是桃树,开着花的桃树。满地是粉红的桃花。他靠着桃树坐在地上,他吻了她,然后抚摸她……   梦快醒的时候,满山的桃花全都落了下来,一片片地飘过来,飘落在他们的身上。片片粉红色的桃花落在他们赤裸着的洁白而年轻的身体上,非常非常的美。女人醒来后,还为梦里那些美丽的桃花感动不已……

 

“你在想什么呢?”男人坐在床上问。

“没想什么。”想梦的女人被他一问,有些紧张,忙抬起头去看他。男人的睡衣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身上脱落下来了。他光着膀子,很结实的肩膀,皮肤很白。女人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男人看出女人的紧张了。坐在床上咧着嘴笑了笑。

“坐过来吧!”男人拍拍自己的床。

“坐这儿挺好的。”女人说。

中间停顿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男人说:“你穿黑衣服真的很好看。”

女人笑笑。

“坐过来好吗?我想你坐过来。”男人又说。

女人说:“不了,我就坐一会,陪你说说话,我等会就走。”

 

男人从床上下来,走到女人面前。睡衣褪在腰上,上身赤裸着。他伸出手来拉女人。女人拒绝着。男人很有力,他一用力,女人就被他拉起来了。男人比女人高小半个头。女人的眼睛刚好到男人的嘴巴那里。男人的嘴巴微张着,嘴唇红润,湿乎乎的。

男人说:“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男人的嘴巴里有一股滚烫的酒气。

男人抱住了女人。男人用力将女人拥在怀里。男人又说:“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你今天真漂亮。”男人的声音沉甸甸的,里面含着水气,湿漉漉的水气。

男人的声音仍与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那声音女人是很喜欢听的。

他的声音给了女人一种错觉。

房间里的灯很柔和,很温馨。与家里的房间一样温馨。它给了女人一种假象,一种会让人产生错觉的假象。

女人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柔软起来。女人心里有些慌乱。

男人低下头来吻她。男人的动作很热烈。

女人闭上了眼睛。女人将手放在男人的后背。赤裸着的背。结实的背。男人的背很烫。女人抱住了男人。女人恍恍惚惚的。

男人搂住女人,有酒味从他嘴里发出来,还有一股汗味,男人的汗味。

女人想挣扎开来或者想说句什么,可女人嘴唇却被他含在嘴里,身子也被他紧紧地搂着。女人便不由得呻吟了一声。有些压抑的呻吟声。这样的呻吟声让男人听起来却有着某种鼓励的意思。男人将她搂得更紧了。

女人很紧张。女人用手去槌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男人索性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睡衣褪到地上去了。他只穿了条内裤,是一条黑色的内裤,是纯棉的。

男人压在女人的身上,嘴里喷着酒气。男人气喘吁吁的。男人俯在女人身上,想去脱女人的衣服。

女人被男人压在身体下面。男人很胖。男人只穿了一条内裤。男人的嘴一直没离开过女人的嘴。纤巧瘦弱的女人在他身体下扭动着。

女人心里很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办。男人的手从女人的衣服下面伸了进去。女人一着急,便伸出手去抓他的头发,抓住了就用力地扯。

 

男人放开了她。男人说:“我一直都喜欢你,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男人停止了一切动作。男人伏在女人身上,看着女人。

女人也看着男人。男人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眼睛。女人又恍恍惚惚起来。

“我是爱着你的。”男人见女人没说话,又将她搂起来,用手去抚摸她。动作里似乎充满了感情。

女人觉得自己被热气包裹起来了。那热气波浪般冲过来,一层又一层,在女人的皮肤外面涌动。在涌动的热气里,女人又想起前几天做的梦。女人的脸变得绯红。身体却绷得紧紧的。

男人的目光里闪动着欲望的火焰,能将女人燃料起来的火焰。

女人心里很乱。女人便又挣扎起来。

“我们亲热亲热吧!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男人呻吟着。

“爱吗?”女人问自己。“爱吗?”

男人仍趴在她身上,想将她的衣服脱掉。女人的衣服扣子是暗扣,男人手忙乱着,却一个都没解开。

 

“爱吗?”女人问自己。女人经常梦到他,但梦里全是高中时候的他,不是现在的他。

“我们亲热亲热吧!”男人的话含糊不清,声音都变了,眼睛也变了,里面充满了红色的欲的火苗,很快就会让整个房间都燃烧起来的火苗。男人的手在女人的衣服扣子上不懈地努力着。

男人喘着粗气。有酒的味道在空中飘浮,也不是酒的味道,是从口腔里发出的所谓酒的味道。那酒气曾在肠胃里走过一遍了,已经化成泔脚的气味了。

女人突然感觉得特别难受。那样含糊不清的赤裸裸的声音,那样的气味,那样陌生的男人。女人想挣脱开来,他却将她压得紧紧的。女人脑子里乱糟糟的。女人把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与高中时候的男孩子重叠在一起。男人喘着气,那“酒”的气味在女人周围潮水一样涌动。

女人说:“够了!”

“我们亲热亲热吧!”男人仍在含糊不清地呻吟着。

“够了!”女人重复着。

女人拼命用脚去踢他。

男人从女人身上翻下来。男人像上了岸的鱼一样喘着气。男人的肚子很大,有肥肉在他肚子上颤抖。

女人从床上起来,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女人不敢去看男人。

“我不是没女人可以亲热,刚才那个替我开房间的商人还为我叫了一个小姐,我让她走了,就在你来的那个时候。我真的喜欢你。”男人穿着一条短裤,坐在皱巴巴的床单上。

男人肚子上的肉一层一层的,它们随男人说话吐气时一起颤动。

男人说着话。男人似乎在不停地说着话。说什么,女人没听进去,只觉得他的声音好像有些激动了。男人试图想证明点什么,却又没办法证明。

 

女人没说话。女人在披那条进来时放在沙发上的小格子方巾。

男人坐在床上看女人披方巾,那是条很漂亮很大方的方巾。

男人没再说话了。

女人在披方巾时,想起刚才在楼下电梯口遇到的女孩子。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染发,化浓妆,紧身衣,短皮裙,高跟的红皮靴,斜着看人的目光。

男人坐在床上,点了支烟。男人全身都是圆滚滚的,满脸通红,眼睛也是红的。

女人将他与那个高中时在小河边散步时遇到的男孩子,那个飘逸瘦弱的、羞涩微笑的、笑时候苍白的脸上会透出点桃红的男孩子叠在一起。女人又开始恍惚起来。女人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有点痛,是那么一点点隐藏着的痛,自己不去注意的话,并不怎么感觉的到。

男人看着她。

女人披好披巾后,拿起包准备走了。

    男人闭上了眼睛。男人没说话。

女人离开了房间。

女人离开时说:“好好睡一觉吧,有机会我们一起喝茶。”女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说那样的话。总有些东西是值得留念的,女人并不想就此结束一切。女人将606房间的门关上。女人的动作很小心,怕惊着男人似的。女人站在门口笑了笑,为什么笑,女人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心里紧张着,想放松一下。

女人进了电梯。女人在电梯里暗想:“在梦里达到的某种抒情,远胜过在洁白的床单上。”电梯里只有女人一个人。女人又笑了笑。

 

出了宾馆,女人看了一下表,正好四点差一刻。

女人站在宾馆门口等出租车。宾馆正对大街。有只猫从人行道上跑过去,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肯定是只野猫。

等了十分钟左右,有辆出租车过来了。就停在宾馆门口。女人走过去站在车旁边。车上下来一个女孩子。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染发,化浓妆,紧身衣,短皮裙,高跟的红皮靴。女孩朝女人瞧了一眼,目光斜斜的,也就一下子,她很快就从女人身边过去了。留下一阵浓郁的香水脂粉味。女孩子径直朝宾馆大堂的电梯口走去。

女人抬头看了看身后的那幢楼房。楼有十六层高,立在女人的身后,很可怕的样子。宾馆的名字挺好听的,紫藤花。女人想起606房间里的灯光,很柔和的灯,让人觉得很温馨,但永远只是一种假象。男人还躺在房间里,女人留在房间里的气息还没散去。不过,这样的气息很快就会被另一种浓郁的香水脂粉味所替代,或者冲散。

出租车里还留着女孩子的气味,女人不想坐在女孩子的气味里。女人想走一段路。

女人在大街上走着。有个老太提着一个竹篮子拦住了她。篮子里是手工做的鞋垫。老太说是她自己做的。手工活做得确实非常地道。女人买了十双。女人丈夫的脚很会出汗,女人每天早上都要给丈夫换一双鞋垫。

女人走在街上,突然想给仍在606房间里躺着的男人打个电话。女人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想证实点什么。女人拨通了电话,没人接。也许他正在做什么事不方便接吧,女人心想。

这样想时,女人心里有些难受。莫名其妙地难受。过了一会,女人再拨,手机已经关掉了。女人觉得有些悲哀。

 

这天晚上,女人又梦到了男人。

在一个湖上,湖里有拍着翅膀凌水而飞的白鸟,女人与几个同学在一起划船。湖边长满了柳树,是垂柳。划累了,大家坐在柳树下吃点心。男人就坐在女人身边,看着她,朝她微笑。男人仍是高中读书时的模样。

第二天,是礼拜一。女人在上班的时候给男人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女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很随意地聊几句总比不打电话要好,毕竟是同学,以后还是要见面的。可那天早上男人不在办公室里。这以后,女人就没再给男人打电话了。女人也没接到过男人的电话。好几次同学聚在一起吃饭喝茶时,他都没来。

但男人仍旧经常出现在女人的梦里。仍旧是高中读书时的模样。

 

这天,女人走在街上,女人逛了几家商场,也没买什么东西,只是逛逛。后来女人在一家商场的化妆品柜台前站住了,女人想买一个腮红,桃色的腮红。去年秋天,她曾在这里买过一个,用着挺好的,不过已经快用完了。可柜台上桃色的腮红已经卖完了,女人就选了个粉红的。女人觉得粉红也挺好的,女人一直就喜欢粉红的颜色。女人给自己的脸上擦了点刚买的腮红,对着化妆柜前的镜子照了照。一旁的店员说:“这颜色很适合你,真的很漂亮。”女人对着自己笑了笑。

女人笑时,看到镜子左侧有个男人。

就是那个男人。女人吓了一跳。

女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吓一跳。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男人没看到她,他正在那里专心地问另外一个店员有没有桃色的腮红。店员说:“非常抱歉,没有桃色的了,不过还有其它颜色,效果都挺好的。”男人说:“那二十几岁的女孩子一般喜欢什么颜色?”店员笑着介绍道:“粉红的,刚才那位大姐就买了一个粉红色的,擦起来效果很好。年轻的女孩子擦起来,效果肯定会更不错。”

男人转过头来看了女人一眼。女人朝他笑了笑。男人也笑了笑,还笑出了一些声音,不过不是太响,但两个人都没说话。

女人很快就离开了商场。

女人在大街上走着,手机响了。是男人的声音。

女人说:“对不起,你打错了。”女人说完就挂了电话。

 

女人接完手机后,便在街上站住了。街对面有一棵开始掉叶子的梧桐树。周围有许多走动的人。是礼拜天,有事没事的人都出来逛街了。阳光很好,是秋天的阳光。站在街上的女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喝一杯茶。

后来女人还是一个人去了茶馆。

女人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在茶吧里坐着。有悦耳的音乐。有上好的绿茶。茶的幽香是女人最爱的,香茶四溢却又含蓄持久,茶味清口淡雅却又富有收敛性。

窗外是秋日的阳光,街头上是车流,人流,还有从水泥路上不断升腾起来的欲望。女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心里很多飞扬沸腾杂乱的东西,渐渐在茶香中沉淀下来,沉静在心里,变成生命的一部分,却是从从容容的、有底蕴的。

 

过了几天,女人又在梦里见到了男人。其实是个男孩子,是男人高中读书时的模样。女人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时都觉得挺温暖的,梦里的自己、梦里的男人都是那么的年轻。女人喜欢这样的年轻。女人希望自己老了后,仍能经常在这样的梦里醒来。

20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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