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柳营的小说

梅王平

我们正处在一个随意给一事物贴标签的时代。文学流派的分门别类已经在上个世纪的国外完成，国内除了在上个世纪末对文学流派进行一番东施效颦之后，只能用作家的出生年代或挑逗意味的性别给作家贴上标志。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向荒唐渐次嬗进的黑色戏仿。这恰恰说明我们不仅命名文学的窘迫与无能，更可以说，这也是评论界的浮躁、苍白与虚弱。      

柳营出生在七十年代，这是她的不幸。我的意思是说，作为刚刚出道两三年就自然而然地进入文坛的柳营来说，会不可避免地被贴上这样那样的标签。七十年代出生的女性作家有着那种极度张扬、任性放纵与非理性的写作个性，在柳营这里是看不到的。柳营的小说所折射出来的恰恰是纤细、含蓄与内敛，她的小说是感性的，但她的叙事却又是理性的。当时下的一些女性作家所热衷于炫耀女性身体写作的同时，柳营却将她的小说笔触伸入到女性心灵深处的痛楚，这是一种被日常生活的浮尘所掩埋的最为隐秘的人性之痛。这是柳营式的小说。柳营显然深谙此道，且有着十足的自信。这种自信来自于她能用自己独特的声音、气味、色彩与意象将这些小说的日常面貌远离世俗,众不同和异常的深邃。

《水上幻象》表面上是三十七岁的独身女子为了怀孕而寻找陌生男人一夜情的故事，而小说在整个叙述中却不断地偏离了这个方向，在现在与过去、现时与记忆的不断回闪与穿梭中呈现出四个表面上并不密切关联的叙事方向，现时一夜情的寻找、往事中对于大鼻子男人救命之恩的感恩与恐惧、与夏沫沫纯真友情的毁灭以及跟小兵那种单纯而又朦胧的爱情消逝，从而完成了对这个极度孤僻与忧郁的独身女子现时病态行为背后最为隐秘的人性展露。

如果说《水上幻象》是部四重奏的话，那《水妖的声音》可以说是个二部轮唱，这个二部轮唱的旋律有着某种单纯的重置关系。大姐与一个房地产男人情事纠缠的失落弄得全家一塌糊涂、父亲为此心身憔悴而去杀那个男人.妹妹在宾馆的客房里一味地痴迷和沉醉于一个显然并不可以发展到成立家庭的男子。类似事件的单纯重置却呈现出了利刃的两面来，一个绝望与另一个的沉迷有着一种清晰而又难以预料的承递关系。

这样说，《阁楼》就是一曲单簧管了，单调、幽远、怀旧而意味深长。一个闺字待嫁的女孩与一个大她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在小巷的阁楼里不断幽会，最后在我们意料之中嫁给了另外一个年纪大抵相匹的男子。这样的故事在另外一个人的笔下也许会被写得惊涛骇浪，情节会被安排得迭宕起伏、人物情感会被写得大起大落，但柳营的格调却是舒缓的、人物的情绪是静态的。自从小梦拒绝中年男人在城里租公寓楼而改租小巷里的老式阁楼之后，男人便成了影子一样的附属品，没有语言，没有行动，甚至面目也是极为模糊。即使这个男人消失后，后来的年轻男子的面目也一样含糊不清。给人留下来的只有以阁楼为内核、一直潜伏在小梦意识深处的隐秘感受，这是一种渲泻而奢华的铺排，又是在极度舒缓与平静中行进的。小梦在前后遭遇梦一样虚幻与颇为现实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时的心态是异常地宁静与平和，就是《水上幻象》中的那个看上去有点神经质的女人的行为在柳营的笔下也同样地镇静与安谧，这是令人惊讶的。

我想，这些倒不是柳营经营其小说王国的最主要要素。柳营小说的主要因素是纤细与内敛、具象与抽象在叙事的险境边缘较好地得以融合。

柳营对表层的故事似乎不感兴趣，她的纤细已经排斥了通常的那种客观叙事，从而转入到人物内在的心理体验，在大量的语言铺陈之下，中年女子对渴求怀孕时所泛出来的各种体验；《水妖的声音》里，女孩对于姐姐与她遭遇到的同一事件中给家庭所带来的绝望与苦痛以及她对草绿色夹克衫、黑白格子裤、雪雨、水妖的声音等的感受；小梦对于小巷、阁楼的色彩和气味、母亲疼痛的呻吟及男人的体味等的品味。这一切柳营所用的笔墨纤细、奢华与铺张，甚至是有所膨胀，而小说情节上就在最大限度内被淡化，再淡化。

我在阅读过程中一直被柳营的这种语言叙述所紧张，因为这样的叙述语言一般是极难把握的，些许不到位与过度都会令人难堪，但柳营却能轻松地做到了这一点，就像一名杂技表演家在几百米的高空从容自如地走钢丝索，她如履平地，紧张的却是坐在下面观看的观众。这是内敛所取得的效果，就是说，柳营非常明白，什么时候应该放什么时候应该收，《阁楼》是最能体现柳营这一写作特性的小说了。

柳营的小说是感性的，但小说的叙事却是冷静的，就象<<阁楼>>里的小梦一样，年纪不大，却有着历尽沧桑后的沉稳与平和。柳营笔下的人物在看似平静的日常生活底下却隐藏着撕裂的人格、痉挛的人性。但她们却都在心灵最为黑暗地带各自演绎着关于自我的隐秘舞蹈。这样的舞蹈只有透过柳营准确把握人物抽象的、瞬息万变的内心世界的言辞背后才能感受得到。失去这些，柳营这所用晶莹的冰块垒成的人性迷宫很快就会变形或倒塌。

如果说《水妖的声音》中的草绿色夹克衫,黑白格子裤的意象还不是太具体与明晰的话，那《水上幻象》中的水库与《阁楼》中的阁楼这两个意象却是太突出了，它们就像是乐曲中的主旋律，时时在小说中闪现。水库蕴含了这个三十七岁的独身女人生命中的全部意义，她是在水库中得到重生的，但她的友情与爱情却又在水库里毁灭，而其中友情的毁灭者也就是使她的生命得以重生的人。而女人最后也还是想与身体里孕育着的小生命一起消失在水库里。阁楼对于小女子小梦来说，已经远远超越了具体的阁楼，阁楼的形象在我们面前远比那个男人要清晰与饱满，就小梦来说，阁楼已经成了她压抑与焦虑的心灵栖息地，即使在没有男人在的日子里，小梦也还是常常光顾阁楼，独自在那暗黑地带翩翩起舞，这是生命的自足、欢畅与不动声色的狂欢。柳营的许多小说都这样，让一些具象的物体成了支撑小说精神的抽象的内核。这种融合，柳营在她的小说叙事中似乎是不经意间信手拈来，就那么和谐地揉合到一起了。

柳营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就构筑了柳营的小说王国，尽管这个王国的疆域还远没到她应当拥有的那样辽阔，但这是她用自己的个性所构筑的，用她特有的对于语言与叙事的纤细与内敛营建起来的一片心灵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