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几个人中有我的初中同学，有我的高中同学，也有我在北京读书时认识的同学，还有一个是我小学一年级时的同桌。因为与他同桌，那一年里我几乎一点都没长高。原因是，我每到吃饭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那两根三百六十天都挂在鼻子下的鼻涕，它们就像两条没长毛的虫子一样在我的碗沿边不停地扭动，并且对我神气活现地摇头摆尾，这让我每每还没动筷子时肚子就觉得已经饱了。

这些人当中还有一位是我高中时的语文老师。他是男老师，三十岁左右。他似乎永远都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没怎么被太阳晒过的脸很是严峻，因为太白皙的原故，所以并不粗犷。他的头发每天都梳的很有型，没打过啫喱水，全是用梳子梳出来的，可见那头浓密的头发有多柔软。他全身还透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那是一股类似于雅嘉男仕舒爽香皂的味道。极其生活化的、平易近人的、有着植物气息的香味。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一想起这位语文老师，我的脸上似乎总能感受到被柔软的头发触摸的感觉，我的鼻子周围还会飘浮着一股只有我才能闻得到的气味。

       这次，我与十几个人还有这位高中时的语文老师出去旅游，回来时火车将我们带到一个小镇上。天快黑了，我们得在这个充满酸臭味的小镇里住上一夜，然后等天亮时去汽车站。汽车站里有汽车，上了汽车，司机就会带我们回家去的，我们得回家去。

我们在一家小旅馆里住下了。

       我本想出去走走，刚才坐在火车上时，我看到小镇的后面有条河，蓝色的长布条一样的河，河两边长满了柳树，绿意浓浓的。

小旅馆在小镇的西边，靠近边缘地带。小旅馆门口的那条小路上没有多少亮光，十个路灯有八个是坏的。再向西走一段路，就是小河。从旅馆门口看去，可以看到河边的柳树。本来可以走过去在柳树下散步。河面上有捕鱼的小船，你在行走时，船顺水而下悄无声息的。这将是美妙而悠闲的时刻。可天会越来越暗，我一个人不敢出去。我也不想让人家陪我出去。                 一直来我总喜欢一个散步，喜欢享受一个人散步时的宁静，有些滋味只我一个人去散步才能体会的到。

这个习惯是我读高中时养成的。傍晚时分，我经常在做完作业后去校园后面的小河边散步。小河的对面是些起伏不大的小山坡，山坡上种了许多桃树，成片成片的。如果时间还早的话，我会走过河上的小木桥，来到河对面的桃树林里，我时常一个人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想象着那股充满生活气息的，平易近人的、有着植物清香的香味，这样的香味与桃林中特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在我身边非常温柔地飘来荡去。一天的紧张学习使得我满身堆压着一些烦闷的疲倦。满身疲倦的我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看着河对面的学校，想象着学校中那个走来走的人。我就那么靠在树上，一靠就是十几分钟。桃林中有轻风过来，身上的疲倦就会一块块地掉落在长满青草的桃树林里。即便不到桃林中去，即便没有风，我身上的疲倦也会掉在从小河边走回学校的那段小路上。因为，在我一个人散步的时候，总有一股生活化的、平易近人的、有着植物气息的香味围绕着我。有这样的香味陪伴，一个人的散步就会有着无限的含意。这样的滋味只有我一个人时才能静静地品尝。所以，我散步从来都不喜欢有人陪着，从来都不。

这天，在这个陌生的小镇里，看着越来越暗的天，我终是没敢一个人走出去走走。安全比起那些似有似无的气味来说，更是重要，这点我很清楚。

可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没到睡觉的时间就躺到床上去对我来说是件挺难受的事情。与我同一个房间的女同学此时也不知到哪去了。那女孩是我高中时的同学，叫素清，长得眉清目秀，留着两根乌黑的粗细长度都极其适中的辫子，一副乖巧的样子，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感到舒服轻松的类型。她对我挺好的，我也对她挺好的。至少我们两个人互相的表现让别人看起来是挺好的一对朋友。除了我喜欢一个人出去散步外，其余的大多数课外时间我们几乎都形影不离。譬如我们俩一起去食堂、一起去那个离教室有点距离的厕所、一起上街、高中三年都睡在同一个寝室里、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我睡下铺她睡上铺）。还有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秘密，那就是每个月的好朋友差不多也是同一天到来的，最多相差不了一二天。

没出去散步的我，在小旅馆的小房间里独自来回走了几圈。在一张因为有污洉而乌黑油亮的小木凳上坐了会，这张凳子不知被多少个屁股坐过，有瘦屁股、有胖屁股、有男人的屁股、有女人的屁股、有穷屁股有富屁股，各式各样的都有，可能还有生痔疮的屁股。我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我想看看窗外的风景，可窗外除了灰色还是灰色。

素清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一个人呆在小旅馆里，是沉闷的。房间里没有电视。旅馆的四周没有一丁点儿声音，那些同来的人也不知跑哪去了，如果呆在房间里的话，至少也该发出点声音来。走廊的过道上铺着一块长长的肮脏的红地毯，我踩着地毯上一块块斑驳的杂色从那些人的房门口走过，努力地去听，想听到点说话的声音，却只是枉然。在这样寂寞的时候，想找个闲扯的人都找不到。

这个小旅馆的每个房间里都有两张床、两个脸盆、两块毛巾、两条被子、两个枕头、两双拖鞋、两个茶杯，两张凳子，但都是用旧了的。旅馆是一座两层小楼，挺有历史的样子，但我不知道它倒底有多少年了，反正很旧了，墙上的白水泥也一整块一整块地从墙体上浮了起来，有些已经从墙上掉下来了。那些掉了水泥的地方，只要你有耐心去看，都能把它们看出某样东西来，譬如一条狗、一个老人、一个少女、一头猪，反正只要你觉得它像什么，那么你越看它就越像什么，这可是件挺有趣的事情。

我在旅馆四周转了一圈回到房间后，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床边，盯着墙看，看过了这面墙再去看那面墙，等看完了墙上所有掉了水泥的地方，我便不知道该再干点什么了。

整个小镇被一片寂寞笼罩着，黑暗蹑手蹑脚地向小镇的每一个角落袭来。小河边的柳树在夜里显得格外的黝黑，一团团的暗色，最终被浓浓的夜色化成了成片的黑。夜就更深了。那个看起来是我朋友的素清还没回来。

是秋天，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非常的阴冷。我的朋友素清还没回来。我想像不出她会去哪儿。

我没洗脸也没涮牙，没脱衣服没脱鞋，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躺在床上，躺在没有打开的被子上，默不做声地盯着那扇紧闭着的木门，等待着素清的回来。

屋里是沉闷的，我能听到自己喘息的声音。有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我闻到一股生活化的、平易近人的、有着植物气息的香味。这香味是那样的确切，浓郁而强烈，香味依附在我身上，把我团团围起来，我伸出手去触摸，抚摩到的只是空气。房间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在这样的寂静中，我突然听到几声吉他响，蚕丝样细幽幽的吉他声。

我的语文老师很喜欢弹吉他的。我从床上坐起来，想都没想就朝紧闭着的门走去，我想去看看是不是语文老师在弹吉他。依附在我身上那股香味在我开门时消失了。

在这样寂寞的晚上，在一个陌生的沉闷的小镇里，在一个还不怎么想睡觉的夜里，去听语文老师弹吉他该是件不错的事。能坐在他旁边听他弹吉他是我梦想已久的事了，是的，是一件我梦想已久的事了。

老木门吱呀作响。夜的风让人起了一阵寒颤。小镇除了旅馆二楼最里间的一间房亮着灯外，一片漆黑。我朝那间亮着灯的房间走去。

我走到最里间的那扇门，门不知为何自动就开了，并且也吱呀有声。

这房也有两张床，但只有语文老师一个人住。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两个人住一间房，为何只有他是一个人独住一间，也许因为他是老师，也许因为他是分房时分多出来的那个人。

老师就坐在右边那张床的床沿边弹吉他。

他双白皙有力的手指很灵巧地拨弄着纤细的琴弦，嘴里唱着一首歌，唱的是一首老歌，一首我到高中时才真正学会唱的老歌。当我学会唱这首歌时，我就爱上了那首歌。不过，不管语文老师唱的是什么，我都很喜欢听。对我来说，他的声调里有一股诱人的东西，那声音总是潮湿湿的，语音里有着一种很感性的陪音。

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薄羊毛衫，嘴唇半开半闭的，眼睛定定地瞧着蹲在他对面的女孩，那女孩的身体懒洋洋地靠在左边的床沿上，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修长的手指随着音乐的流动很自然地在他的膝盖上打着拍子。

语文老师眼睛里独有的柔情全都流到女孩的眼睛里了，并且在她的眼睛里凝聚起来，闪闪发光。他们的脸上都泛着粲然、温柔的光泽。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柔情与蜜意混合而成的暖洋洋酸溜溜的气味。语文老师的头发在这样温暖浓郁的气味中，显得更加柔软且富有感情。

看我走进去，他把手按在弦上，止住还在颤动的余音。他原本有些严峻的脸在不是那么明亮的光线下给人一种完全异样的感觉。

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闪烁摇曳。我站在门边丝纹不动，像一株粗矮的桃树。没有风。

我似乎听到耳边有一大群蚊子，它们发出阵阵催人欲睡的嗡嗡声。我身后的整个小镇一片漆黑。寂静无边。

他们彼此迅速打量了一下对方，同时站了起来。站起来时，那女孩的身子歪斜了一下，语文老师忙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女孩笑了笑。

我仍站在门边，蚊子在我耳边不停地嗡嗡乱叫。女孩走过来拉了拉我的手，语文老师拍拍床旁边的凳子，这张凳子与我房间的那张一样，有着一层乌黑油亮的污垢。我木呆呆地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了一会。

坐在凳子上的我遇到一件挺麻烦的事，那便是我不知该把我的手放在哪儿，这双手好像是突然长出来一样，让我很难对付，放在身体的前面觉得别扭，放在身体的背后觉得做作，放在凳子上觉得难受，后来，我就把它放在了自己裤子的口袋里，放在口袋里好是好受了点，但总觉得那双手好像随时都会从裤袋里飞出来，独自离我而去……

从进门到坐下，我的眼睛从来都没离开过我的语文老师，但我突然间失去了听觉，我能看见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我的思绪在高中校园后面的那条小河边飞跑，我在小河边散步，我朝桃树林走去，有一群不知名的小鸟在我的上空飞翔，周围还有一股只有我才能闻的到的香味，那是一股生活化的、平易近人的、有着植物气息的香味……

我不知道在语文老师房间里坐了多长时间，反正当我觉得该站起来离开的时候我就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时，我回过头去问语文老师房间里的那位女孩：“你什么时候回来睡觉。”那个女孩朝我看了一眼，没说话。也许她回答我了，只是我没听到。

我的脸肯定很煞白，我的嘴唇也很苍白。

我能感受到自己嘴唇的颤动。我走出语文老师的房间后，还给他关上了门，在关门的那一刻，我又看了他一眼，我看他仍然半张着嘴唇，脸上依旧泛着燦然、温柔的光泽。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了。

小镇仍是寂寞的，忧郁的，像是一个非常偏僻的与世隔绝的地方。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小旅馆门口的晾衣绳上就晾满了洗过的床单，什么颜色都有。我在旅馆四周转了一圈，看不到一个服务员，可能她们洗了床单后又回房间睡觉去了。

我还去了一趟公共厕所，厕所与旅馆是分开的，在旅馆的左则，是一排矮矮的土泥房。女厕所里有十几个并排的座坑，座坑与座坑之间用木板隔着。我从厕所出来后，看了眼还在沉睡的小旅馆，便向小河走去。

在小旅馆左边不到300米的地方，我看到一个破旧的汽车站，过不了多时，我们就会坐上这儿的汽车，回到各自要回去的地方。

从小旅馆到小河边，要走过一条尘土飞扬的泥路。路的两边开满了金黄色的野菊花，那是我挺喜欢的一种花，它会散发出一些特别的香味，那也是我爱闻的香味。早上没有风，小镇十分的安静，隐约传来火车又尖又细的汽笛声，但如果停下来细听，却什么也听不到。

快到小河边的时候，我遇到一个胖女人。她披着长长的很久都没洗过的头发，睁着双金鱼眼，眼里充满了让我感到无名的悲哀与震惊的东西。她一直盯着我看，从头到脚来回去反复地看，却不说话。空气中有从她头发里散发出来的汗臭，是长时间酝酿过的汗臭，这样的汗味让我想起了小学一年级时候的男同桌。

她胖胖的身子差不多把小路的一大半空间都给占去了，我对她的胖有点无法理解，只能从她的左侧绕过去。等我走了差不多五十米的时候，那个胖女人在我的后面突然开口说话了：“你今天会倒霉的！不信，你等着瞧。”她说话声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好像为了说这几句话五脏六肺都挤到了一起，声音听听起来凄凄惨惨，有如我爷爷用来吹稻谷的旧风车，吱吱呀呀，不停地漏着气。

我回过头去看着站在路中间的她，想与她搭话，但她不再开口，只用那双周围长满了皱纹的金鱼眼忧郁地看着我。

在小河边散步时，我努力地去想像那股生活化的、平易近人的、有着植物气息的香味，可我就是回忆不起来，而四周飘荡着的却是一股柔情与蜜意混合而成的暖洋洋酸溜溜的气味，那是昨晚语文老师房间里的气味。

这样的散步对我来说索然无味。

我很快就回到了小旅馆里，我想该准备东西去坐汽车了，我一点也不想呆在这个陌生的沉闷的小镇里。

回到旅馆后，我看见一大帮人都聚集在一起，吵吵闹闹的，看到我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怪异。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语文老师，他对我说他带身上的那五百块钱昨晚被人偷了，那些钱是其他同学放在他那儿的，现在钱没了，就没法坐汽车回家了。老师说钱是放在床底下的，老师还说昨晚我去过他的房间。我本想说还有一个人也去过他的房间，但我想老师自己都不说，那我就没必要说了。

钱是昨晚上被偷走的，作为一个曾去过老师房间的人我有理由被大家怀疑上。对于大家的怀疑，我也非常的理解，但我却真的记不起来我是否拿过老师放在床底下的那五百元钱，我只记得昨晚自己的那双手好像放哪都觉得别扭，最后我把它给放到了裤袋里，虽然它曾想从我的裤袋里飞出来，离开我的身体独自而去。

老师让大家四处去找，说不定也许会从哪个角落里找出来。听老师这么一说，大家便都散开分头找钱去了。我也在旅馆的四周乱转，我的眼睛睁的很大，认真地盯着我所看到的每一样东西，作出一种努力寻找的姿态，但脑子里一时却无法明确要找的是什么。

在寻找的过程中，我突然又想去厕所了。因为想去于是我就去了。

厕所里没有人，我在中间的座坑上坐了下来。过了不一会，素清也进来了。我没与她说话，因为我不想与她说话，所以我就没与她说话。当我不想说话的时候，就是她说再多的话，我也可以当作没听到。不过，她也没说话。

她在我旁边的座坑上坐了下来。那个座位是我早上坐过的，最里边数过来第五个，早上我上厕所时，曾很无聊地数过。

她坐下后就一直看着我，我没正眼看她，但我眼角的余光告诉我她一直在看着我。

厕所的地上被一层厚厚的安静之雪盖着，那雪是灰色的。

我绝不会开口与她说话。

就在沉默着的时候，她突然有些笨拙的站了起来，连脱到大腿的裤子都没来得及拉上去，没被拉上去的裤子索性从她的大腿上一直脱落到脚裸子上，白晃晃的大腿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不由得抬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不在我身上，在她座位的木板下面。

我便也充满好奇地朝那块木板下面看了看。木板与木板相间隔的缝隙里，夹着叠纸钞。

两个人的目光从纸钞上移到了一起，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泛着些灰色，眼神像梦游的人一样游离。我相信，我那与她交结在一起的目光里，一定充满了忧伤与紧张。

这时，有三四个女生进来问有没有找到那些钱。我坐在座坑上，没说话，我的嘴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一样，张不开嘴。我的思绪也是混乱的，它在矮小窄长的厕所里穿来穿去，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我没开口说话，我想我不用说话，旁边自有说话的人。

那几个女生看我木呆呆地坐着没动，就把脸朝向素清，素清拉了拉裤子，摇摇头说她也没看见。

那些个女生出去了，我穿好裤子也出去了。在我离开厕所不到十米的地方，素清也扭动着屁股从厕所里出来了。

后来，钱被一个上厕所的女生找出来了。女生拿着纸钞飞跑着去找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时，我看到素清紧闭着嘴巴，慢腾腾地跟在那个女同学的屁股后面，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懒洋洋地垂在身体的两侧，非常的自然。

一大帮人都在议论老师会如何处置我。大家都觉得钱肯定是我偷的。我站在一旁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偷过那些钱。

我很害怕，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偷的。大家都说是我偷的肯定有他们的道理。我努力地去回忆昨晚我从老师房间出来时，是不是真的顺手把语文老师放在床底下的钱也带出来了。可我一点也回忆不起来。我回忆不起来就无法对自己说真的偷了老师的钱。可大家都在怀疑我，这让我非常害怕。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害怕过，我的外表看起来挺平静的，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那张平静的表皮以内的所有地方都在颤抖，我的颤抖来自于老师对我的看法。我无法知道他会对我有什么看法，而他会怎样看我对我来说仍是无比的重要。

老师从那个女生手里接过钱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大家都到他的房间里去，听他弹吉他。

老师边弹边唱，唱的是一首老歌，一首我到高中时才真正学会唱的老歌，是《学习雷锋好榜样》：“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学习雷锋好榜样，……学习雷锋好榜样……”

我是爱雷锋的。从我学会唱这首歌时，我就爱上了雷锋，爱上了雷锋这个名字。我忐忑不安地听着语文老师唱的歌，不知道这首歌唱完后我会受到怎样的处置。我全身打着别人看不见的寒颤，这样脆弱不堪的我经不住这些歌词的冲撞，在歌声中我几乎毫无抵抗能力。

我的灵魂在感受着一种陌生的也是崭新的痛苦。

毫无抵抗能力的我最终激动的泪流不止。我朝四周看了看，我看到他们在歌声中抬起头来，眼睛发亮，每个人的脸却是十分矛盾地阴郁着。我再看看素清，她抵着头，我很想看看她脸上的表情，但她一直低着头。

我的眼泪流下来，一滴滴，流个不停。

歌声如涛声一样有节奏地撞击着我，我知道，我是爱雷锋的。从我学会唱这首歌时，我就爱上了雷锋，爱上了雷锋这个名字。

我在歌声中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可能袖口有些脏，被擦过的眼睛涩涩的，很是难受，于是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一用力，我便把自己给弄醒了。我竟然把自己给弄醒了。醒来时，我发现我的眼角还残留着一滴没有被袖口擦掉的眼泪。

就剩下一滴了。

因为能够及时的醒来，我便免受了些不必要的恐惧，更主要的是，我不需要再去担心老师会怎么看我了，我不必担心了，虽然我仍旧有些紧张，但我已经醒来了。我为自己能及时醒来感到非常的庆幸。

我在庆幸之后，立马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是昨天下午在街上遇到的一件事。

昨天下午我去接孩子，在幼儿园上学的孩子，他是我与一年级男同桌的孩子，男同桌就是那个当年鼻子下三百六十五天都挂着两条又浓又黄的鼻涕的同桌、让我一年没长个子的同桌。

我在幼儿园门口等孩子时突然感觉周围有一股气味。那股气味是那样的确切、浓郁并且强烈。它们依附在我的身上，把我团团围住。几乎让人窒息。这气味是有血有肉的，就如一个真实的人站在我的身边，我伸出手去触摸，抚摩到的却是空气。不过也就那么一会儿，香味就消失了，无影无踪。

我带着孩子回家，在十字路口遇到了红灯。等绿灯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素清，看到了也就看了，我早已不把她当回事了。可是，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他，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是的，我的语文老师，那个我曾一想起他就会闻到一股生活化的、平易近人的、有着植物气息的语文老师。

绿灯亮了，我带着孩子从她身边走过，我发誓我决不会先开口叫她，即使她叫我，我也最好当作没听到。如果不想与对方说话，对方即使说再多的话，我也可以当作没听到。

不过，她也没开口。